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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三十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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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三十九刀

第六章 三十九刀

會議室裏燈火通明。

岑微推開門,馬上又退了出來,再次進去時屈起手指輕叩門板,郁寧安在後面抻長脖子看得分明,裏面所有正在吸煙的偵查員都在做同一個動作:找煙灰缸,將煙按熄。

“結果出來了?”徐渭南坐在轉椅上轉了半個圈,咧著嘴笑看岑微,最後一口煙氣正從他頭發絲邊上逃逸。

“差不多了。”

岑微就近找了個空位坐好,又拍了拍身邊的椅子,郁寧安從善如流,跟著坐下了。

“行,那就開會。”

徐渭南攤開他面前桌上的筆記本,右手搓了搓手指。郁寧安註意到了這個細節,心想這位徐隊煙癮也太重了……手裏不夾著煙甚至會讓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偵查員感到某種程度的焦慮。

事涉人命就是重案,案情分析肯定是要開會的,會上各部門匯集信息共同討論,以便偵查員更好地理清偵辦思路。

看到痕檢那邊是粟米發言,郁寧安心裏一咯噔,預感一會兒岑微也會讓自己發言。

……他的預感沒有錯。

沒了口罩的遮擋,岑微臉上的笑容比平日裏的溫和多了幾分鼓勵,但此時此刻,郁寧安感覺那更像是惡魔在微笑。

第一次辦這種重案就要他獨立發言嗎……這甚至是他第一次出現場啊?

“看你表達能力還挺好的。”岑微還是笑,頭微微偏著,眼尾上挑。“剛剛我們不是都討論過了嘛。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好的師兄。”

被害人李珍的致命傷在胸腹,有兩處,創腔深度達到十五點二厘米,痕檢那邊測量的兇器水果刀的刃面長度只有十二厘米,這說明嫌疑人刺向被害人的力度是很大的,以至於刀體已經沒入了被害人的身體組織。這兩處傷口直接刺破了被害人的脾臟,導致大出血引發休克,最後死亡。

除開這兩處致命傷,另有三十七處深度在兩厘米到九厘米不等的刺切創分布在被害人的腰部、肩部、大臂、小臂、頸部。從創口狀態和分布位置上很難判斷是否存在抵抗傷,但根據胃內容物的化驗結果,被害人生前並未服用過安眠藥等其他藥物,應該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也就是神志較為清醒的。

“死亡發生在晚上……昨天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臟器破裂大出血後被害人很快死亡,之後被嫌疑人折疊身體裝入行李箱,帶至城南湖岸附近荒田。”

徐渭南點點頭,心裏已經大致勾勒出了整起案件的經過。

下午四點半左右,陳伊娜從前夫李陽陽那裏接走了女兒李珍,隨後帶著李珍前往商業中心的一家餐館就餐。吃完飯,陳伊娜帶李珍進入附近的一家民宿,她在那裏訂了一個房間。房內,陳伊娜輔導李珍做了作業,之後李珍躺在床上,陳伊娜與李陽陽進行了視頻通話,發生爭執。陳伊娜這次從寶山縣來到潞城市,本就計劃對李陽陽進行打擊報覆,之前他們因為孩子的撫養權和感情問題已經吵過很多次了,所以這次來到潞城,陳伊娜隨身攜帶的包裏準備了一把水果刀和一條麻繩。視頻結束後,陳伊娜從包裏拿出水果刀,對著床上的李珍接連捅了三十九刀,其中兩處致命傷。

殺完人,陳伊娜開始清理現場;她先將行李箱裏的東西扔進垃圾桶,清空箱子,再將李珍的屍體折疊裝箱,拆下沾血的床單、被套裝袋扔到樓下,然後用鑰匙反覆摳挖濺血墻皮,試圖遮掩血跡,未果,拎著行李箱離開民宿,使用手機叫了一輛出租車,目的地是城南景觀湖,最終目的可能是想要拋屍。

“辛苦了。”徐渭南合上那本已經寫滿了字的筆記本,沈聲道。“今天先拘,明天裝卷送檢,爭取早點抓了,也好安撫家屬情緒。”

所謂“抓了”,就是指進入逮捕程序的意思。

說著,徐渭南站起來,從屁兜裏摸了盒煙出來。打火機都按下去了,看到離他不遠的岑微,動作一頓,訕笑著說了聲“散會”,一直到他完全出門才聽到走廊上傳來哢噠一下按動打火機的清脆聲響。

回去的路上,郁寧安問岑微,是不是給那些偵查員下過什麽禁煙的禁令。岑微說這還用我下嗎?他們自己難道不知道吸煙有害健康?人得為自己的身體負責吧。你知道嗎以前每次出完現場,一到開會,房間裏就跟仙境一樣,雲霧繚繞的……我一直覺得林曉沒被這幫人嗆死真是個奇跡。

郁寧安聽了暗自咋舌。倒不是驚奇偵查員們個個煙癮這麽重,而是岑微竟還有如此毒舌的一面。

很快又想到出現場時岑微提問的樣子,心裏不禁一陣後怕,連咋舌都不敢了。

會隨時隨地抽問專業知識的岑老師……再怎麽溫柔親切也是惡魔啊!

二人回到辦公室,走廊上,瓷磚地面上忽然有一片反光。

郁寧安擡起頭,才發現外面天際已經微曦。

他與岑微,還有物證科、刑偵隊伍的這些同事們,就這樣從迎新宴到案發現場,再到抓捕嫌疑人、確定偵查方向……度過了如此混亂又充實的一個晚上。

不知不覺,就是通宵。

“師兄……我們以後都會這麽忙嗎?”郁寧安不由得問道。

“那倒不會,我們的工作節奏是根據案子走的。有案子來就忙,沒案子自然閑一點,甚至可以抽空寫兩篇論文。對了,這也是我要跟你說的,手裏有課題就見縫插針寫一寫,寫完我幫你聯系發表。”

“那我們接下來會有很多案子嗎?”

岑微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

“很不幸,夏天馬上就要到了。一年裏人身傷害類案件發生得最多的季節……就是夏天。”

找了個沒人的空辦公室,郁寧安四下看了看,確定無人,進去之後立刻反鎖房門。

他將兜裏的銅錢平放在辦公桌的桌面上,口中默念咒語,以銅錢為中心,淺綠毫光幽幽,布下一個歲星導引陣。這是郁氏家傳陣法九宮十二陣的其中一樣陣法,可安魂定魄,導引生機,還能暫時安撫離體游魂。

銅錢之上、法陣之中,漸漸出現一名白裙女孩的身形。女孩身上並無傷痕,裙子很長,一直到小腿,看得出布料和剪裁都不錯。

“這是你媽媽給你買的新裙子嗎?”郁寧安輕聲道。

“是啊。好看吧。”女孩咯咯笑著,“哥哥,我媽媽呢?”

“……”

“媽媽不要我了。”女孩不笑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桌上綠光大盛。郁寧安一時接不上話,法陣被這女孩的魂魄所擾,開始大量汲取他的氣力,他甚至不得不傾身撐住桌面,才能維持住法陣和這女孩的形體。

“……你先聽我說。”他緩了口氣,艱難開口。“你叫李珍,你的媽媽叫陳伊娜,對不對?她為什麽用刀捅你,當時你有沒有反抗?”

女孩好像被他的問題震懾住,臉上的神情很快從悲傷轉向驚恐與痛苦,一道接一道血口憑空出現在她潔白如紙的衣裙上,直到染紅整片裙擺。

“媽媽說……以後我再也不是她的女兒了……不如現在就死……”

女孩望著他,眼角流下一行紅色的淚水。

“那你做了什麽?”郁寧安深吸一口氣,立刻逼問。

維持游魂的存在似乎是一件極度違反天道法則的事,他能感覺到,這個平時簡單又好用的法陣正在瘋狂反噬,幾乎要掙脫他的控制。

“我說……我好痛……”

“什麽?”

“我抓著媽媽的手,說我好痛……”

銅錢在陣中劇烈震顫。郁寧安知道不對勁,當機立斷,迅速反手按住銅錢、抹平法陣,半息之後,所有淺綠毫光全部消失,游魂重入銅錢,房間一片安靜,仿佛方才那些異象從未出現。

等收好銅錢,打開房門,外面天光已經大亮。

這才有空呼出一口長氣,頭腦也有運轉的餘地了。

……什麽叫,跟媽媽說“我好痛”?

郁寧安站在那楞了半晌,終於有點明白那女孩的意思了。

其實一開始他基於直覺的判斷是對的,不過並不完整。

面對母親刺來的刀刃,女孩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也不是沒有反抗,只是傷害她的是她的母親——一直以來在她面前樹立權威的、她愛著的、也愛她的母親。

於是劇痛之下、倉促之間,她沒有用手掌去拍打母親刺來的持刀的手,也沒有屈起手臂用手背去抵擋刀刃,而是選擇去拉拽母親的衣袖或者手臂,告訴母親,用一種懇求、哀求的口吻,說,她很痛。

我很痛,媽媽,你能不能放過我?

所以在女孩身上,無論是岑微還是郁寧安都很難準確定義究竟哪一道傷口屬於抵抗傷。

三十九道刀口裏,女孩沒有攔住哪怕任何一刀。

一時之間,郁寧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如鯁在喉。

回到法醫科的大辦公室,岑微正躺在沙發上休息,郁寧安就輕手輕腳地虛掩房門,路過沙發時發現岑微的睡姿十分沒有章法,整個腳踝都露在外面。

圓潤白凈的踝骨附近,偏偏有兩道瘀紫抓痕。

上次被那蛇人掐過的地方怎麽還沒覆原。

他師兄好像是個身體特別容易留傷痕、疤痕的體質?

郁寧安盯著那裏看了看,幹脆坐到岑微身邊,用指尖輕覆住傷處,緩慢移動,一股熱流隨之游移,瘀紫抓痕也跟著逐漸褪色,只剩兩道淺青。

大門忽然吱呀一聲。

郁寧安嚇得一顫,擡頭看時,粟米開了一條門縫,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進來,望著他滿臉震驚,眼睛瞪得像銅鈴。

而順著她的視線,郁寧安也看到了自己放在岑微腳踝上的手。

“……”

等一下,這個他可以解釋的!

【作者有話說】

太痛了……把我自己也嘎巴一下寫死了……

好喜歡岑老師怎麽辦;

退一萬步說,岑老師就不能也是我的老師嗎!(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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