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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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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求

手機屏幕被翻轉過來,上面是三個明晃晃的大字。

那是他們第一次簽合同時,互相交換聯系方式時焦淺起的。彼時謝殷處處隱瞞,自己處處提防,小心謹慎不敢在人面前放肆招搖,唯恐變成他身邊一縷冤魂,只好背地裏給人起外號解氣。

結果看久習慣,忘記改了。

“我有點難過。”謝殷如此說道,然而臉上一點難過的表情都沒有,“這就是你對我的印象。這個備註是最開始起的,還是什麽時候改的?”

和對方離得太近,交流像在密語,焦淺有些別扭,可是腰被對方固定著掙不開,只能手撐在對方胸膛上,上身努力拉開距離,“你前期的罪行難道不值得這個稱號嗎。”

謝殷回憶了一番自己的罪行,檢索返回了一片空白,“比如呢。”

“明知我發現了暗室心慌得很,也不解釋那不是你的而是祁光印的;一早就發覺我能看見鬼,還帶著他們招搖過市生怕我不猜忌;最後甚至還沒玩夠,把我騙到你家裏戲弄。”焦淺盯著眼前的男人,越說越來氣,早期的相處模式在心裏留下過不小的陰影。

謝殷歪了一下腦袋,思考這些行為和罪行的差距。

很大,但他沒糾正,只是微微低下頭,神色顯得有些憂郁,“對不起,我為自己過去的行為道歉。”

焦淺一楞,沒想到對方道歉道得這麽快,他還準備小小的爆發一下,結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謝殷趁人沒反應過來,手又收緊了些,兩人的距離再度拉近,“你當時那些反應太……有趣,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他本想說“可愛”這個詞,怕刺激到對方沒說出口。

看著那張沈醉於某種事物的臉,焦淺的目光變得不自然,“說得冠冕堂皇,不就是喜歡欺負人麽。”

“我已經收手了,看在後面又做了那麽多好事的份上,饒了我如何?”

回想一番,把人騙到家裏耍那次之後,謝殷的確收斂了許多。

不僅僅是收斂許多,反而一改之前戲弄的態度,變得認真又可靠。

焦淺的視線有些躲閃,“……我們還要用這個姿勢聊到什麽時候?”

他已經在意很久了,身體一直在緊繃著,呼吸都透著分拘謹。

“那你先把我的備註改了吧。”謝殷依舊很介意。

“又是我先,怎麽每次都是我先。”

他話音剛落,突然瞥見一道身影從樓梯走下來,那是鄧樾。

“!”焦淺嚇得猛地推了一把,這一掌蓋在謝殷的臉上,頭和櫃子發出了咚的一聲,聽起來很痛。

兩人難舍難分的身影終於解開,焦淺咳嗽一聲理了理衣服,謝殷捂著自己發酸的鼻子,半晌沒吭聲。

鄧樾提著個舊版的公文包,這些隨身物品都是通過儀式“燒”過去的,他擡頭看到兩人,沒覺察到那一絲微妙的氣氛,臉上透著淡淡的傷感,“律師先生,我要走了,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很開心,將來有緣再見。”

焦淺聽了滿是疑惑,“要走了?你要去哪?”

鄧樾依依惜別地看了謝殷一眼,無意識地給自己加戲,“是我的錯,都怪我惹老大生氣了,把我掃地出門也是理所當然,只是我將來又要變成沒人要的的孤魂野鬼了。”

他越說越難過,身體都在輕輕顫抖,像當真誰拋棄了一般。

焦淺立刻一個眼刀甩向謝殷,“你怎麽又這樣。”

謝殷皺眉聽完鄧樾那番話,連被磕到的後腦勺都顧不上疼了,朝焦淺道:“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我只是讓他回本家算算孽債。”

焦淺沒理他,來到鄧樾身前勸道:“別難過了,離開這樣的男人不好嗎?他就只會壓榨你,離開了他多自由啊。”

“可是……”

焦淺拿出勸小孩的口吻,“你看你這麽厲害,一個能打一百個,做什麽都會成功,幹嘛非要為這種人打工?如果我是你,早把他甩了,找老板最重要的就是品德。”

鄧樾似乎很吃這一套,開始嚴肅思考這個問題,只不過還有諸多顧慮,“可是像老大這麽厲害的人很少,我身上的業障太多了,一般人承受不了。”

焦淺一手安撫地搭在鄧樾肩膀上,一手拍拍胸脯,“你看我行嗎,雖然不是專業的,但自認精神承受能力很強。”

鄧樾聽了,眼裏漸漸放光,然而突然,一股巨大的寒意襲來,他越過焦淺的肩膀向他身後看去,只見謝殷臉色陰沈,如深淵爬出來的兇煞惡鬼。

“……我還是再考慮一下!”鄧樾深深向焦淺鞠了一躬,一頭撞向大門,逃了。

焦淺有點茫然。

這時候,謝殷從臉上的陰霾還沒散去,方才的對話讓他的心裏十分不平衡。

“鄧樾殺了二十六個人,你對他網開一面,供著祖宗一樣善待他。”他陰陽怪氣道,“我清清白白,只不過被你懷疑是殺人犯,當初就像過街老鼠一樣惡待我。”

焦淺聽了白他一眼,走到他身邊,撿起自己那包換洗衣物,“能一樣嗎,他是鬼你是人,明顯是你對我的威脅更大。”

忽然,謝殷把他手裏的包裹搶過來,往旁邊一扔。

“你幹什麽?”焦淺又瞪他一眼,剛要去撿,然而突然被人按住胸膛推在墻上。

謝殷整個人籠罩上來,將人困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近距離盯著焦淺的雙眼,吐息著低語,“你對我真是好吝嗇,關心我身邊的鬼,關心素不相識的賀書啟,甚至連地鐵隧道裏陌生的孩子也要去救。”

手掌蓋在胸膛上,溫熱和律動一並傳來,“這份好心分出去的可真多啊。”

熱度陡然上升,焦淺握住謝殷那只作亂的手,卻怎麽也拉不開,心臟跳得有點快,他強壓著感受,挑釁般張口,“這就多了?我還擔心我兩位徒弟的未來,操心我姐什麽時候把她的婚姻大事搞定,惦記著那些有疑難雜癥找上我的客戶,隨時留意路邊見到的呆滯的可憐幽魂,只要是我能見到的我都關心。”

兩人的鼻尖幾乎貼在一起,謝殷發出氣音般的質問,“我就和他們是一樣的待遇?”

焦淺屏息凝神,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感覺心裏被擰了一下,他面不改色道:“怎麽會,謝先生在我這裏很特殊。”

“我沒感受到。”

“是嗎,那可能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麽做。”

謝殷輕輕皺眉,眼睫緩緩眨動,顯然是沒理解這句話。

“迎來送往、待人接物,這些禮節已經深深地刻進我的骨髓裏,毫不羞愧地說,我樂於助人,也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焦淺頓了頓道,“可是,為我傾註這麽多,連命都賭上的人還是第一次遇見。”

謝殷沈默地聽著。

焦淺攥著對方的手,緊了又松,目光深深撞進眼底,“生活沒教過我如何應對這種人,謝殷,你知道該怎麽對待這種人嗎?”

謝殷斂眸,緊緊盯著張張合合的嘴。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它過於伶俐,對誰都吵吵嚷嚷嘰嘰喳喳,時而好言勸慰,時而據理力爭,仿佛這是他最為強大的武器。

可它也有不那麽鮮活的時候,慘白地緊抿著,很安靜,這種時候謝殷反而會懷念那份喧嚷。

焦淺靠在櫃子上,頭顱微微向一側歪斜,臉上沒有笑意,反而有種因困惑不解而產生的苦悶。

“他會想要什麽?我又能給他什麽?”唇瓣啟合,他在咫尺間低語,“除了這一文不值的……”

謝殷沒有回話,微微擡高右手,無名指和大拇指擦過,輕輕打了個響指。

躲藏在暗處的鬼影們蠕動起來,紛紛乖巧地離去,不再充當無聲的觀眾。

下一刻,他覆上了那雙唇。

胸腔頓時猶如擂鼓震天。

焦淺擡手推了一下謝殷的肩,可是手掌一滑,小臂搭在了肩膀上,仿佛在主動加深這個吻。

深夜很靜,隔了層門就更加寂靜,雙耳聽見的唯有錯亂的呼吸,以及自己隆隆的心跳聲。

半晌過去,謝殷微微放開了他。

焦淺的頭蹭在櫃門上,發絲有些亂,胸膛劇烈地起伏,喘息著盯著另一個人。

此刻,他臉上才多出一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焦淺氣息不穩地問。

謝殷盯著這個笑容,這和之前每一個笑都不一樣。

起初他見過最多的是假惺惺又客套的笑,後來這樣的笑容不再出現,變成了為數不多嬉笑怒罵。

可是再往後,就連這樣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怎麽不吝嗇,連給過的東西也要收回去。

謝殷將抵住胸膛的那只手上移,托住焦淺的臉頰,食指蹭過上揚的眼尾。

“不,我想要你快樂。”

話音落下,焦淺的心被狠狠擰了一下。

他像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想維持剛才的笑意卻維持不住,胸腔的酸澀在四處潰散。

他猛地推開謝殷,頭低垂著,伸手去撿起那袋子衣物。

謝殷湊過來問:“你給我嗎?”

焦淺的去路被攔住,他與謝殷面對面,喉嚨一動,嗓音沙啞,“我果然小看了你,氣質明明那麽冷,嘴巴怎麽能說出那麽肉麻的話。”

“那你給我嗎?”謝殷執著地問,雙手攏住焦淺的腰。

焦淺微微往一旁偏頭,幾種互相沖突的滋味在心中翻攪,“……聽不懂你到底要什麽,別問了。”

謝殷沈默片刻,伸手碰了一下焦淺泛紅的耳垂,順著頸側輕撫向下,脖頸上被厲鬼抓出的傷痕已經淡了許多。

“我要去洗衣服了。”焦淺感受到氣氛不對勁,一個貓腰從謝殷的手臂下鉆了出去,頭也不回往裏面走。

謝殷沒追上去,收手靠在玄關旁。

“你走反了,洗衣房在你身後。”

已經走出老遠的焦淺腳步一頓,折返回來,默默走向另一邊。

謝殷盯著那人有些僵硬的背影,手指在嘴唇上輕輕拂過,像在回味方才的觸覺。

時間倏地晃過,洗衣房傳來機器穩定的嗡鳴。

清冷的夜一點一滴驅散了熱量,一種藏於心底的憂慮隨著明月攀上高處,將謝殷從滿足感中撕扯了出來。

他獨自登上三層雕塑室。

走過中間那個初具雛形的雕塑,從它下方取出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藏在工具架後的隱蔽暗門。

沒有窗的房間中,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墻上的淺棕色毛氈板。

錯綜覆雜的線路彼此間交織,將一張張照片和潦草的筆記串聯起來。

謝殷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沓卡片,在一張巴掌大的紙板上寫下一句話:自我超度。

但末尾畫了一個質疑的問號。

而後將它釘在板子上,用一根線與賀書啟的照片相連。

賀書啟、伏志宇、祁光印、鬼王、相似的樣貌、死前性情大變的人、能被鬼觸碰的人、生下即死的人、黑色焦痕、自殺的雙親、14歲、狗、不夜站17號站臺。

所有的線索匯聚在一起,指向一個沒有面容的肖像。

謝殷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晦暗不明,盯著整個疑雲遍布的線索板。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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