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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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我......”

林月微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猛烈撞擊了一下, 霎時間腦海裏一片空白。

“你們兩個倒是感情好,你到現在還想替她瞞著。”

老爺子冷哼一聲,擡手重重地拍在硬木桌面上, 這一聲巨響倒是把林月微拉了回來,醒了神。

她張了張嘴, 還沒等說出什麽, 門忽然被推開。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跟姐姐無關。”

林月初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從門後露了出來, 這面色同那久病臥床的人也沒什麽倆樣,似乎風一吹就能倒, 看著就讓人揪心。

她緩步走進屋內, 步履不算太穩, 就這幾步路好似也廢了不少的力氣。

許是瞧見了林月微要過來扶她, 林月初只是擺了擺手,自己一步步走到林月微身旁,再次重申這句話。

“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姐姐她不知情。”

她聲音透著幾分有氣無力, 這話卻說得十分堅定。

林月微眼皮一跳,瞥了一眼書桌後面臉色越來越陰沈的老爺子,連忙側頭訓斥道:“這裏有你說話的地方嗎?還不快出去!”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把林月初往外面推。

可這人雖然看著沒勁兒, 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立在原地不動。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那雙眼睛直直盯著書桌後的老爺子。

“你要她說什麽?這些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你調查我的事情,以為做的很隱秘嗎?”

林月初輕咳幾聲, 推開林月微拉著她的手, 往前走了幾步, 走到書桌前, 雙手撐在桌面上。

這個角度幾乎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書桌後的老爺子。

她身上還穿著一身素白的睡衣,風一吹衣擺空蕩蕩的,看著十分孱弱。

氣勢卻是絲毫不輸給老爺子。

“當初道權寧那邊忽然催訂婚的事情,也是你的手筆吧?”

她這幾句話說完之後,屋內安靜到幾乎落針可聞。

這段事情是林月微不知道的,她甚至有些聽不明白兩人到底在說什麽。

她驚訝於林月初竟然敢這麽對爺爺說話,卻也奇怪這兩人之間的關系什麽時候差到這種地步了?

她知道當初林月初忽然同意訂婚這件事情有些倉促,彼時她剛接手公司事物,整天忙得不行。

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只不過抽空過問了一下,當時林月初也沒有表現出什麽太不情願的模樣來。

她知道這種帶著利益的關系多少不會太愉快,這很正常。

畢竟老爺子撮合這兩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道權寧那邊倒是主動得很,經常跑過來獻獻殷勤。

至於林月初麽......

雖然從沒有聽她認同過,但不反駁本身也就是一種態度。

這其中難道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麽?

沒有人說話,屋內的氣氛逐漸降至冰點。

在林月微以為老爺子必然勃然大怒的時候,對方卻沒有多大表示,依舊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有半分變動。

他只是擡了擡那雙略有些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地問。

“那不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嗎?”

就這樣平淡的一句話,輕飄飄地落下。

林月微看見那方才還揚著頭顱的林月初,此時宛如被抽了脊梁骨一般,頭顱不堪重負地折了下去,脊背似乎也塌陷了一節。

老爺子雙手交叉放在膝上,微微揚頭。

“你就這點能耐?”

他這句話音落地,沒有人接話。

林月微看不明白狀況,但是此時也知道兩人之間肯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一時間也不敢輕易插嘴。

反觀林月初則是保持著之前的動作站在原地,絲毫未動。

林月微的視線在這兩人身上流轉,忽然就有些懂了他們為什麽說妹妹是最像老爺子的那個。

這兩人那執拗的倔強倒是如出一轍。

這僵持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

老爺子單手撐著額角,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子,沈悶的響聲在屋內蕩開,緊隨其後的是一句,“滾出去。”

這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但林月微卻能察覺出老爺子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她連忙上前幾步,把狀態不對的林月初往身後拉,不過林月初顯然並不是很願意離開,幾乎扯不動。

場面有些尷尬。

林月微怕老爺子下一秒又發火,連忙解釋道:“剛淋了雨的,現在還沒好,在說胡話。”

老爺子似乎有些累了,眼皮疲倦地往下沈了沈,擺了擺手,“她還是小孩子麽?你這個做姐姐的替她說話,她領你的情嗎?”

“我看她年紀越大倒是越活回去了,不知輕重。”

林月微一手攔著想上前的林月初,一手擡起擋在前面,眼前的情況簡直讓她焦頭爛額。

“好了好了,不要跟病人計較這些,月初現在身子還沒好全,平時肯定不會這樣說話。”

她幾乎是半抱著才把林月初弄了出去,等輕輕把門關上,屋內流淌出的最後一絲燈光被厚重的門板隔絕,林月初才安靜了下來。

林月微轉過身來嘆了口氣,她瞥了眼低頭陷入沈默的妹妹,牽住了對方垂落在身側的手。

指尖冰涼,宛如握著幾塊冰一樣。

其實她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是方才這兩人爭吵給她血都吵熱了,竟然也不覺得冷了。

她伸手把林月初垂在臉頰的長發挽到一邊,對方側過臉避開,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神色,只能瞧見那泛紅的鼻尖。

單薄瘦削的肩膀輕輕聳動著,顯然情緒並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看著對方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溫聲說道:“今晚我陪你,回房間去好嗎?”

總有些風躥進走廊,站在這邊冷得很。

她本來就穿著一身濕衣服,被風這麽一吹,衣服貼在身上凍得一個激靈。

林月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擡頭看了這緊閉的房門一眼,最終還是朝著自己屋裏走去了。

林月微趁著這個間隙快速沖了個澡,換了套幹凈衣服。怕林月初一個人呆在房間想不開,頭發都沒吹折返就回去。

門大開著,還沒進去就能感受到從屋裏灌進來的冷風。

她心裏一驚,連忙走了進去。

看見那道人影安然無恙地坐在床上,心裏也才落了地。

林思岳的事情帶給她太大的陰影,雖然明知道以林月初的性格肯定不會做出那一樣的事情來,但還是免不了有些擔憂。

她幾步走進屋內,一股潮濕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人心裏直發涼。

這邊的窗子朝著不遠處的山林,此時窗子大開,夾著幾分潮氣的風直直往屋內灌了進來,兩邊的白紗窗簾被風裹挾著上下翻飛。

林月初就這樣面對著窗子坐在床沿上,墨色發絲隨風飄舞,她只穿著方才那件單薄的衣裳,像是絲毫察覺不到這股冷意。

“對著冷風吹也不怕再倒下?”

林月微上去關掉窗子,外面墨色厚重,只能隱隱約約看見樹葉晃動,宛如一只狂擺的黑色巨手。

看久了不覺間讓人心情沈重。

她放下紗簾,轉身看著枯坐在床上的林月初。

這人像一個被抽幹水分的枯枝,就這樣靜靜地豎在床邊,動也不動。

林月微並不懂她現在的心情,不過哀莫大於心死,應該就是這般吧。

但是她並不能夠理解對方今晚的行為,她的內心存了很多疑問,關於今天晚上的事情,也關於之前。

“你今天為什麽這麽魯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林月微的語氣盡量溫和,但這話說出來就註定不會太平和。

誰又能說今晚上是平和的一晚呢?

“我很清楚。”

林月初的聲音很悶,低啞得很,說是破鑼嗓子也不為過。

聽她這樣,林月微內心壓了一晚上的火氣消了一半,實在是不忍心對一個病人發火。

她今天晚上也是夠可憐了。

還沒見過林月初有如此狼狽的時候,不過她自己今天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了。

“你清楚什麽啊?你這個腦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麽?”

林月微忍不住擡手戳了戳對方光潔的額頭,這一戳把人戳得揚起頭,那一雙水潤通紅的眼睛露了出來。

這倒是把林月微看得一楞。

她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就把頭低了下去,

屋內氛圍忽然有些沈默。

林月微有些煩躁地嘖了一聲,這倒不是沖著林月初去的,只是對眼下的情況有些無力的煩躁而已。

話說重了又不行,不說她心裏卻也憋著一股火。

她煩躁地在屋內走了兩圈。

坐在床沿的林月初又獨自沈默了下來,像是全然脫離了外界的環境,坐著一動不動宛如入定。

林月微最終還是看不下眼,拉過床上的薄毯給人嚴嚴實實地裹上。

她低頭拉毯子的時候才聽見對方輕輕說了一聲。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林月微系毯子的動作一頓,忍不住說道:“你不知道?我看你是最知道不過了,不然怎麽這個點往這裏跑?”

“是想大鬧天宮嗎?但你也得先去海底龍宮取根金箍棒啊,就這麽赤手空拳的上來,傷得還不知道是誰。”

她嘴上這麽說著,手裏的動作卻輕柔了不少。

林月微說完又覺著有些不對,找補道:“我不是讚同你今天做這樣的事情,我是說...這好歹八字得有一撇吧?”

自己一個人莽上來到底是幾個意思?

學的林思岳嗎?這姑侄真是如出一轍的性子。

她想到這裏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我...不是因為她才這樣做。”

“那你說說,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什麽?難不成只是因為你今天興致好?”

林月初沒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只是說道:“這個想法已經在我腦子裏盤旋好久了。”

林月微一驚,“你前面在酒店跟我提小姑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有了這打算?”

林月初點點頭,又搖頭,“比這還要早。”

“難不成是幾年前跟道權寧解除婚約的時候?”林月微眉頭一挑,話裏雖然還帶著幾分猶豫,但內心已然確定了這個答案。

“對。”

“你跟道權寧當初訂婚的事情,有他的手筆?”

那件事情最後鬧得雖然有幾分難看,也導致林月初跟老爺子之間的關系變僵,但那結果最終不是遂了她的意願嗎?

老爺子插手什麽了?

林月微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林月初卻沈默了良久,“那是我的問題。”

“我很好奇,你當初為什麽忽然同意跟道權寧訂婚?”

明明對方之前怎麽獻殷勤,都從來沒有在自己這個妹妹嘴裏得到一分承認。

當時忽然宣布訂婚,她還以為是林月初想開了,畢竟道權寧確實也還算是不錯。

可是後來對方反悔的行為讓她看不懂了,如果是另有隱情的話,倒也是能夠理解。

她這句話問完掃了一眼林月初的表情,連忙說道:“當然,如果你不想說也沒事。”

林月初眸光有些覆雜,她此時眼睛還是紅腫的,眼底細碎的晶瑩還沒有消散下去,又有要湧出來的跡象。

她忽然輕嘆一口氣,把臉埋入雙手之中。

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只是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道:“都是我的問題。”

她要怎麽開口呢?

要怎麽開口去言明她的軟弱,她的自私。

因為害怕去看見那雙真摯的眼睛,害怕去感受那顆熾熱的真心。

這個選擇拋開那些其他的原因,是她不敢去承擔那份真心帶來的重量。

她越靠近對方,感受那顆真心,就越是覺得厚重。

不敢去回應那字字句句的情意,她不懂為什麽有人會把那麽厚重的話說得那麽輕松,卻又不讓人覺得輕浮與虛偽。

只是看著那雙眼睛就叫人不自覺地想要去相信她。

相信她‘永遠’是存在的,真心是不會變的。

在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就妄圖把這一輩子定下來,天真到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有時候也會去想要相信,即便這種感覺只是一瞬間,卻也讓她感到後怕不已。

她不信這些。

她倒情願對方是有理由有條件的愛她,這樣反而使得她安心。

所以每每在聽到對方說起這些話時總要去質問,然後說上一句‘我不信’。

看著對方拼命找邏輯找依據,找愛她的痕跡,用這些去填充一句情話的蒼白。

她才從中品嘗到一絲她想要的真心。

於是她樂此不疲地玩這個‘不信’的游戲。

不信,不是真的去質疑,而是她自己不敢相信,不願相信,不想相信,也不能相信。

她遠沒有拿得起這顆真心的力量與勇氣。

這沒有緣由的真心是最沈重,她察覺到了對方想要什麽,可是她給不起,置換真心的代價高,卻也不高。

她不敢給,卻又貪戀於對方的這顆真心。

是她太貪心,想要的太多,而給予的又太少。

溫熱的淚水順著指縫滑落,蜿蜒流淌到掌心,已經變得冰涼。

林月微不懂這種感覺,卻能感受到從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無助感。

“這段感情對你來說。”

她稍稍停頓片刻,問道:“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能讓她那麽理智聰明的妹妹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她低著頭看著林月初那張臉,忽然間有些恍惚。

這張臉像林思岳。

林思岳當年也被說是同老爺子最相像的,加之年紀和前面幾個哥哥姐姐相差較大,因此最得老爺子寵。

許是跟性格有關,林思岳眉眼更柔和一些,沒有那麽淩厲。

而此時林月初這茫然的模樣,正好淡去了往日眉宇間那幾分淩厲,更貼近了她印象中的林思岳。

這讓她更加憂心。

“你不會懂。”

林月初擡起頭,目光靜靜落在林月微身上。

那雙眼裏似乎含了萬千種情緒,覆雜到難以形容,只叫人心頭一哽。

林月微似乎能體會到一絲這般滋味。

“既然如此,那你之前為什麽要那樣做?”

即便是她不了解這兩人之間的事情,但也知道一點林月初之前的所作所為。

她不太懂這些感情,卻也明白想挽留別人,不應該是用這樣的方式吧?

“我……”

林月初忽然語塞,腦海中閃現從前的那些畫面。

“我不是想要這樣做。”

她何嘗不知道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不是這樣想的,但是最後卻都走向了她不願意看見的局面。

林月初忽然有些無力反駁,她雙手向上攤開,垂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她想要去拽住對方的舉動,難道每一次都變成了推開嗎?

好像確實是這樣,自從賀燕筠回國之後再次見面,她們之間的關系從沒有好轉過,甚至越來越差。

她越來越不願意同自己說話。

兩人之間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關系卻沒有半分拉近過,甚至朝著另一端越走越遠。

每接觸一點,就能察覺到對方離她更遠了一點,好像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做什麽都無法去阻止、挽留這搖搖欲墜的關系。

她明明不是想要這樣的局面,可是為什麽越努力就越是遙遠?

到底該怎麽做?

誰能告訴她?

林月微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覆雜情緒。

她雖然年長對方幾歲,可在這種事情上也給不了林月初什麽意見。

評判不了什麽對錯,只是覺得對方這種行為冒失。

“我看了你今晚雲海頒獎儀式的視頻,你確定你這樣做對方會高興嗎?”

她送人禮物時,會投其所好,禮物的貴重倒是次要,不討人歡心豈不是本末倒置,丟了送禮物最關鍵的一點。

那麽這樣送出去的東西,對方會是真的喜歡嗎?

“你知道了?”

林月初怔楞了一瞬,“是這個感覺嗎?”

“頒獎儀式你一直坐在她旁邊,你自己不清楚?”

“我......”

林月初啞然,沈默了幾秒後說道:“她不喜歡麽?”

她聲音有些低啞,雖是在問,卻帶著一絲了然。

沒等到林月微回答就繼續說道:“我做什麽她都不喜歡......”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只想問你這樣做的時候問過別人了嗎?”

林月微聲音變得有幾分嚴肅,“你問過對方是否願意你這樣做嗎?”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樣的活動你從來都是坐在第一排。至於她,那位賀小姐,回國不到一年,好像也是今年最佳女主角獎的提名演員,和你競爭同一獎項。”

“可是她不會......”

“不會什麽?不會嫉妒嗎?這個我不了解先不談,我是指你讓那些媒體怎麽編排?”

林月微蹙眉接著道:“是說你們倆關系不合,雲海電影節你故意讓人出醜?還是說她蹭你的東風?”

林月初一開口就被打斷,剩下的半句話斷在了嘴裏,聽著林月微的話眉頭越皺越緊。

“我不會讓那些媒體瞎說。”

這些負面新聞一個都出不來。

“我知道你當然不會讓那些媒體瞎編排,但是她心裏怎麽想呢?”

林月微說到這裏頓了頓,“你後面是不是給人家介紹資源了?”

“是。”

她是有這個意思,可是還沒有完全說出來就已經被對方拒絕了,而且那話還很難聽。

她並非是想著要對方能夠回報她什麽,就同賀燕筠離開那麽多年,她依舊在處理著對方家裏的事情一樣,從來沒有在對方面前提過一個字。

賀燕筠是欠她的,可是欠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我做錯了什麽嗎?”

她宛如一個不知自己錯在哪裏的孩童,認真詢問著。

而林月微是一個沒上過情場的老師。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看著林月初這個模樣,她想問清楚的想法淡了很多。

感情上的事情誰有能夠說得清楚呢?

“你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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