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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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述清聽見了。

她甚至笑了一聲。

她下意識覺得祝卿安說的話很荒謬。

而後她抿嘴, 看向灰暗無趣的地面。

她們都這麽認真在談心了,祝卿安又怎麽可能是在開玩笑?

只能是,祝卿安真的覺得她很嚴苛。

述清接不了話。

也好在, 祝卿安自己繼續了。

“你每次的要求都很嚴苛。總會給我一種, 你其實不會帶學生,不知道該怎麽帶天賦不如你的普通人。”

她這才回過頭去看述清低低的眉眼。“從16歲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你不是普通人。”述清搖頭, 終於把埋得有些深的腦袋擡平。

從她逃避的念頭裏抽出來。

反駁祝卿安一句,又悶下去。

祝卿安在心裏嘆息。到了這種時候, 述清竟然都不肯再多說兩句誇獎的話。

“可我天賦不如你。”祝卿安瞧著她漆黑的桃花眼。

側面看過去, 也能看見一尾上揚的弧線。勾得祝卿安移不開眼。

她多喜歡這雙眼。

她多喜歡述清。

即便如此她其實也沒有想到過。

有朝一日,她竟然還能和述清這樣平靜的交流她們對彼此的看法。

“你是在拿訓練自己的那一套,往我身上套。可我沒有你那麽厲害,沒有你那麽聰明, 那麽讀得懂情感。我就是學得很慢, 你一遍能會,還能融會貫通的技巧,我得練十天。你半天能記住的臺詞, 我得背一個月。”

“我基礎不如你。天賦不如你。甚至,我都還沒有你那麽努力。”祝卿安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我達不到你的要求。”她當不了“小述清”。

沒有人可以當“小述清”。

沒有人可以當另一個人,接替她的外貌,性格,能力, 接替她的榮譽, 功名, 好惡。

學生不行,妹妹不行, 女兒不行。

述清猛地側頭看向她。

看向她過於鎮定的眼神,無波無瀾的瞳孔。

路燈太暗,昨夜述清能看見的,她眼裏綴的那一對月光點也消失不見了。

“我也不可能成為下一個你。”祝卿安補充道。

她看見了述清眼中的掙紮,糾結。

於是她也低頭,只是牽著述清的手。

等她把傷人的話咽下去。她們再慢慢往山頂走。

述清真的想了很久。

起初她不明白祝卿安在說什麽。

她從來沒有要求過祝卿安成為下一個她。

她以為她也是這樣做的。

可仔細回想,似乎,她甚至不是這樣想的。

從祝卿安展露出對演戲感興趣的那一刻起,一個荒謬又自私,不能讓任何人發現,甚至瞞過了述清自己的想法就誕生了。

她想要祝卿安成為下一個她。

想要在祝卿安身上實現她沒有達成的願望。

想看看另一個年幼自己,如果在系統性的教學下成長,能做到什麽地步。

想要讓祝卿安去……彌補自己過去的遺憾。

也是這一刻,述清忽然覺得好冷。

她竟然從來都沒有察覺這一點,理所當然的覺得祝卿安能夠做到最好——她水準裏的最好。

可祝卿安不是她。

“所以……你很累,是嗎?”她要求祝卿安做那麽多練習的時候,祝卿安一次都沒有抱怨過。

她們的病竈,在這裏嗎?

祝卿安搖了搖頭。

“我是很累。但姐姐,最開始那段時間,我是快樂的。”

怕述清跑似的,祝卿安伸出空著的手,捧住她的手。

兩只手合成一只小夾子,把述清牢牢握在掌心之間。

述清任她掌著。

在手的溫暖中,聽山林裏呼嘯的夜風,也聽祝卿安遲來的傾訴。

“哪怕我覺得有些吃力。我也以為,是我的問題。你是最厲害的姐姐。你給我的,肯定是最好的。”

後來她才知道,最好,不等於最合適。

“可是述清。你從來沒有誇獎過我,鼓勵過我。在我因為練習不到位做錯的時候,你批評我。在我好不容易做好時,你挑出更多的毛病,希望我一步就能達到你的最好。在我跟不上你的引導時,你也從未想過停下來哪怕等我一秒鐘。”

“姐姐。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樣。但……沒有人可以在一個打壓的環境下,愛上一個事。而不管別人可不可以,我都做不到一邊被你長久的批評,被你挑剔一個又一個問題,看不見我能夠變好的情況下,去繼續努力了。”

述清聽得震撼,被祝卿安捧在掌心內的手,熱得不像話。

她真的想逃了。

逃避她因為過於焦急,過於期待,過於想當然,把自己的夢想強行施加在祝卿安身上,還因為祝卿安做不到,從而怪罪她討厭她的事實。

逃避她沒有做好一位老師,一位姐姐,一位母親的事實。

回到她自以為是的虛幻美好中。

甚至恍惚間,她想從這兒往山下跳。

只要現在回到山腳,回到她們的車裏,她就可以不用面對這過於殘酷的現實——

這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緊緊的拉住了她。

而她,一個三十四歲的成年人,竟然連小她十二歲的妹妹都還不如。

祝卿安能感覺到掌心的顫動。

“所以……”述清的聲音都在抖。

“所以我不喜歡演戲了。”這句話都沒有以往那麽難以說出口了。

“你不會再演戲了?”述清頭腦太亂了。

自責恐懼迷茫無助……她被比陽昆山間夜更冷的混沌潑了一頭濕漉,從頭冷到腳,連向前邁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她不知道她該說什麽。

道歉,承諾,鼓勵……好像都太遲太遲了。

只說得出這麽一句像是質問的話。

“在我對它的厭惡消除之前,我不會再演戲了。”

祝卿安還想說點什麽的。

她想誇大或清楚的陳述她的痛苦。

她失去靈氣,混混沌沌演戲時的失落與麻木。

可好像述清已經承受不了了。

述清是站在她身邊。

站在夜色中,在暗淡青白的燈光下。

冷汗浸濕後背,冒了一整個額頭,黏住頭發。

眼睛睜得老大,瞪著無形的空氣,被淡光攏上一層白茫。

輪廓線卻已經渺遠到模糊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好幾塊,摔在地上。

摔到山崖下,摔回山腳。

祝卿安想了想,伸手抱住述清。

距離她最煩惱最痛苦的時刻,已經過去至少兩百天了。

那麽多個日夜裏,她去了新的地方,結識了新的人,會了新的事。

而回到述清身邊,離開了演戲,她們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了述清還沒有開始教祝卿安演戲的日子。

快樂是純粹又迷人的。

而祝卿安又恰好喜歡述清。

離家出走時的恨也淡了很多,很多。

足以讓她給失落的述清一個擁抱。

述清好像想推開她。

手搭在她雙臂上,用了些力。

可祝卿安松手,述清又撲似的主動抓住她。

不肯放她走。

“你討厭我嗎?”述清緊緊的抱著她,就要將她吞沒。

卻在張口時,發現她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

長到那麽大,那麽高。

能輕易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又沒法代替她實現她的夢想。

她不可能再將祝卿安吞沒。

“安安……你討厭我嗎?”述清惶恐著顫抖著,聲音沾上了哭腔。

祝卿安頭搭在她肩膀上。“我可能,確實有一點討厭你。”

把她變得這麽落魄這麽糟糕,到頭來又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她還沒說多少,述清倒是受不住崩潰了。

而祝卿安又伸手,圈住了述清的腰。“但是,我愛你。”

但是,述清是帶了她十二年的姐姐,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她唯一的愛人,唯一的親人。

述清抓緊祝卿安的衣襟。

祝卿安的肩頭,終究染上一片濡濕。

在她們從十二年前開始,爬過無數次的山腰處。

述清第一次對著祝卿安流露了她的脆弱。

她被風吹得就要化作泡沫消散,卻又最終落回祝卿安溫暖的懷抱。

祝卿安把多帶的外套披在述清背上,隔絕了寒風,遮一遮她冷汗浸濕的背。

述清為她那份成熟後才有的體貼沈醉不已,像個跟媽媽撒嬌的小孩一樣,鉆進祝卿安的懷裏。

不再執著於她姐姐的身份,尊嚴,地位,面子。

在祝卿安——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的懷裏,失聲痛哭。

把過往的一切,都隨著眼淚,苦苦的流露。

* * *

“還有嗎?”述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們渾渾噩噩的走了多久,到了一座山的哪兒。

等她再擡頭看向祝卿安,想說點什麽,嗓子也啞了。

“什麽?”

“想對我說的,討厭我的地方。還有嗎?”

述清急切的好像那個期待祝卿安能完成她未盡夢想的自己。

祝卿安一時語塞。

還有嗎?

管她吃糖,管她聽音樂,管她喜歡什麽。

從不主動,不來關心她問她。

甚至於離開半年裏積攢的氣也還沒徹底消散。

肯定還有啊。還有太多太多沒有說完的不快。

可祝卿安覺得今天說的夠說了。

如果說述清那過剩的掌控欲,不近人情的傲慢嚴苛祝卿安還能忍,演戲上的打壓,不說出來,她永遠都會恨述清。

“今天差不多了吧?”祝卿安看著,她們其實,也已經走到半山腰了啊。

述清搖頭。“不夠。”

“我想知道。我想聽完。我還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讓你煩惱,讓你厭惡 ……都告訴我,好不好,安安?”

她只是想當一個好姐姐。

一個合格的監護人,和述英不一樣的母親。

卻在不經意間,做出了比述英還遭人恨的事。

那打擊的失落感恐怖到述清不靠在祝卿安身上都沒法站穩。

“好不好,安安……”

她想要把祝卿安照顧好。

把這個突然要她負責,讓她惶恐到輾轉反側的小可憐養大。

所以,快告訴她,她做到了。沒有更多的壞事了。

“真的要這會兒聽嗎?等你緩一緩也可以的。”而祝卿安很顯然還有更多話想說。

述清心裏一聲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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