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關燈
第42章 第 42 章

祝卿安一覺睡到了中午。

夢裏她好像和述清經歷了千百場輪回。

做了千百件正常的荒謬的事。

相愛了一百次, 又在第一百零一次傷害彼此。

最終祝卿安醒來,只剩枕邊一片濕。

她在床上坐了良久,房間被夏日的烈陽蒸熟, 熱得發悶。

祝卿安是被缺氧弄得受不住, 才起身去開了房間裏的窗。

屋外撲進一股熱浪。祝卿安閉上眼,熾熱的陽光穿透眼皮,把視野染一片橘黑。

她聽見樓下有孩童嬉戲打鬧的聲音。

比樹上的知了還吵。

等適應了這份熱與亮後, 祝卿安睜眼,駐足一會兒, 這才打開了房門。

屋內靜如冰窖。

與窗外仿佛是兩個世界。

祝卿安深吸一口氣, 除了空氣中一直漂泊著的清雅茉莉,別的什麽都沒聞到。

沒有酒味,她稍微放心了一點。

徘徊了一會兒,又去敲述清的門。

她累了。

但, 她差不多也做好準備, 想和述清好好談一次了。

再不愉快,再情緒化難以溝通,也就 是昨夜那般。

談完, 如果還是沒有辦法解決她們之間的問題。

那她或許真的會離開述清。

哪兒有小孩永遠不長大。

哪兒有人永遠不離開媽媽。

房間內也靜悄悄。

祝卿安遲疑片刻,又一次敲響。

一張便簽就這麽被震落。

祝卿安撿起地上的葉,翻到有字的那一面。

【我出去一趟。冰箱裏有飯,不用等我。】

默了一會兒,祝卿安把便簽對折捏好, 又去廚房。

下意識的, 按照述清的要求做了。

她打開冰箱, 又看見一張滑落的紙條。

祝卿安擰著眉撿起翻看。

【菜是我早上燒的,開火要小心。】

“……”祝卿安嘆息了一聲。

既然給她留了這些話, 那,走什麽呢?

她也想停下來,好好談一場。

而不是單方面逼問是不是討厭,單方面自我暗示“愛”。

祝卿安把蓋了保鮮膜的菜盤拿了出來,沒揭開,又看見上面貼了一張紙條。

【記得熱透】

祝卿安現在懷疑述清喝醉了。

她於是停下,轉頭看向抽油煙機,那裏貼著:【開中檔就夠了,如果你要炒菜,可以開大一檔。】

竈臺上也貼有:【小心用火,別一口氣開到最大,中火就好。】

水龍頭旁邊貼了:【熱水是這邊,冷水是這邊,都要過濾後燒開才能喝。】

熱水壺旁邊擺好了杯子:【這一壺是我早上燒好的,你要是嫌涼了,再熱一下】

刀架被述清拿保鮮膜遮了一圈,貼了一個巨大的禁止。

祝卿安把它揭開,翻到背面看見述清說:【如果一定要用,千萬要小心,更不能急。用刀的姿勢知道嗎?】

還配了述清畫的,切菜的手勢。

祝卿安看見,那畫的線條已經有些扭曲了,歪歪斜斜的,得是她熟悉述清的字跡、畫風,才能看得出畫的是什麽。

述清肯定是醉了。

那麽,酒呢?

她之前明明把這兒存的酒瓶全部扔完了。

祝卿安把紙條攏成一疊,捏著,去看垃圾桶。

垃圾桶裏什麽都沒有,只有述清貼在旁邊的便簽:【酒瓶我扔了,姐姐又喝了,對不起。】

祝卿安閉眼,深呼吸。

半晌,她把撿到的紙條和垃圾桶旁邊的那一張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這不是愛。

至少不是清醒的愛。

誰知道述清醉了以後,把她當成了幾歲小孩。

寫滿這麽多自以為是的提示。

渾然不顧她已經22歲的事實。

只是讓人生厭的自我感動罷了。

就好像,她花了很多功夫,寫了很多照顧的話。

她就一定是愛著祝卿安的。

討厭祝卿安的事,就可以被這份愛掩埋。

述清……什麽時候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祝卿安以為,述清是驕傲的實用主義者,從不會因為一點事亂了手腳,去做這種幼稚到可笑的舉措,僅僅求一個飄渺的安慰。

祝卿安長長的舒了口氣。

把客廳的空調打開,將空調上、遙控器上的紙條撕走。

把水倒好,她想吃的零食擺出來,將零食盒、茶幾上的便簽收走。

然後去了廚房,把述清早上做給她的菜放回冰箱,拿了新的食材。

哪怕述清做的,是她最喜歡吃的菜。

祝卿安依舊固執著洗菜、給肉焯水,兌調料,切菜……

伴隨著手指一陣疼痛,祝卿安看見一點腥紅。

她把眉頭擰上,又發現剛剛的幾十分鐘裏,她那眉心從未舒展開。

她真就像自己最擔心,述清最害怕的那樣,切到了手。

為什麽啊。

祝卿安擡起受傷的手,看那一條不大不小的口子,心裏的煩悶遠比傷口的痛楚深。

她都22歲了。怎麽還是一副離不開媽媽的小孩模樣?

怎麽還是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還是會讓她的姐姐擔心?

她的成長,難不成也是自以為是?

祝卿安焦急著想要證明自己,又一刀下去。

切出另一條傷口。

這次疼得鉆心。祝卿安吸著氣,終於放下了刀。

她去翻家裏的醫藥箱,想給自己簡單的包紮。

卻在那兒也看見了一張紙條。

【補買了生理鹽水,受傷了可以沖一下,記得用碘伏消毒,好好按壓止血,但不要壓太重。包紮不能太緊。希望你不要看見這張紙條】

祝卿安垂著眼睫,傷口的痛已經進了心底。

她不得不咬緊牙關,按照述清留的提示那樣,小心翼翼的處理著她的兩個傷。

沒在洗漱間看見紙條。

想來也是,她門鎖了,述清進不來。

祝卿安包紮好手上的上,瞧著那一張紙。

瞧著那已經七倒八歪的字,述清的一句無效祝福。

幹脆彈起來,去翻她這一整個家。

她在書房找到了這樣的話:【櫃子沒有鎖,姐姐之前會把酒藏在最後一層,你好像從來沒有發現過。】

她果真在最底層找到一個酒瓶,是空的,上面貼著:【這個是好久以前的酒瓶了,姐姐沒有多喝,就一瓶,不要擔心。】

祝卿安又在書桌上看見:【還喜歡玩小游戲嗎?】

在臺燈上看見:【下午光線不好的時候記得開燈】

在電腦屏幕上看見:【別看太久,四十分鐘起來活動休息一下】

出了書房,又在她們用來存放雜物、穿不得的衣服,還有琴、玩具的房間找到了:【要找東西的話,可以把陽臺的椅子搬進來】

在陽臺上找到了:【安安長高了,別把窗戶打開完,很危險】

墻角找到了:【黴菌姐姐之前處理過一遍了,別把衣服往這裏堆,白洗了】

洗衣機上找到了:【這幾天穿臟的衣服已經洗完了,也不需要安安來晾,回房間做自己的事吧。】

祝卿安看完,意外的挫敗,把紙條狠狠的往地上甩。

最終,沒能松開捏著它們的手。

一整個家,竟然找不到一件她能做的事。

述清仿佛又成為了那個無微不至的好姐姐,把所有麻煩都替她處理完了。

最後祝卿安把垃圾桶的紙條刨土似的全都翻了出來,又喘著氣,趕到門口。

她在鞋櫃上看見了最後一張述清留下的紙條:【記得回家,我愛你。】

瞧著那已經快不成形狀的字,皺皺巴巴的外表。

祝卿安終於癱坐在地上,捂住臉,紙條散了漫天,她泣不成聲。

* * *

述清知道自己醉了。

她按著昏昏沈沈的頭,把口罩和帽子戴好,就這樣出了門。

清晨的陽昆鋪滿薄薄的霧。

視野便如同她這醉酒的思緒,迷茫、遲滯。

她看不清四周是什麽。

只是不停的邁步,不停的向前走。

踏破這一片白茫,從霧氣中脫出。

述清看見眼前的車水馬龍。

萬家燈火與她無關。

再一眨眼,繁華碎了一地。

街道上只有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的把食材往車上擺。

兩三晨跑的人目不斜視,借著清晨這最不刺眼,最樸實的光前進。

述清買了兩份早點。長發遮著她的臉,別說認出她是誰,若非此時已經天亮,賣早點的大嬸魂都得被嚇飛了。

述清邊走,早點的熱氣邊散。

成為涼爽清晨薄霧中的一份子,慢慢流逝它作為食物的生命力、保質期。

最後走進一座少人的公園,述清坐在角落的長椅上,打開已經冷透了的早點。

嚼一口,神色木木的。

也才後知後覺,她好像買多了。

這會兒她並不想回家。

可等晚上,又壞了,不可能給祝卿安吃。

述清一個人吃了半份,咽不下更多。

只好把剩下的留給了路邊的流浪狗。

述清記得,這是她帶祝卿安畫過寫生的公園。

那會兒祝卿安還是小學生,班上美術課要交繪畫作業。

祝卿安畫不出來,時間又緊張,述清就說帶她出來放松一下。

她們也在這裏拍過很多照片。

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在前面走,祝卿安在後面追著她抓拍。

她又不放心,總要回頭去看。

於是大部分祝卿安拍出來的照片,唯一的主角述清,都在回頭看鏡頭。

以前,這個公園還有各種各樣的花。

不收門票,比那所謂的賞花聖地,來得還豐富漂亮。

也因此人很多,每次述清要帶著祝卿安來,都得挑早一點的時間。

可述清再看不止花不知何時搬走了,就連布景的池塘、小橋、亭子,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整個公園只剩下無趣的綠茵,沒有花果,認也認不出蓋在頭頂的樹叫什麽。

還開了些已經閉門落灰的店鋪。

瞧那門口,也像開過收費匝道的模樣。

這記憶裏的公園,竟然有這麽大的變化。

難怪落魄到看不見幾個人的地步。

就連蜜蜂和蝴蝶,一路上述清都沒再看見幾只。

她還總記得,她家的小麻煩精怕蜜蜂,又特別喜歡看花。

每次看花,都得拉著她一起往前,湊得很近。

然後被盤旋的蜜蜂嚇得連連後退,跳進她的懷裏。

述清帶著失落,離開了這滿是回憶,卻已然落魄的公園。

日光穿過雲層,斜著向地上灑。

清晨過去,城市開始蘇醒。

述清走過那家米線店。

她和祝知雪吃過的店鋪,祝卿安和祝知雪最愛的店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