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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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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昆曲

此時此刻,臺上的杜麗娘已唱至最後一段,那句但願那月落重生燈再紅悠悠飄出,嗓音褪去了方才的尖細婉轉,一點點沈下去,沈得低回綿長。

水袖翩然甩落,又緩緩收至臂彎,她靜靜立在臺中央,一束暖光恰好將她周身攏住。

身形單薄,恰似一朵開到堪堪要謝的芍藥,艷到了深處,只剩滿場的繾綣與悵然。

鑼鼓聲漸漸疏落,重音敲下,餘音繞梁,滿座霎時寂然無聲。

須臾,掌聲驟然炸開,從樓下散座最先湧起,如潮水般層層漫上來,漫過二樓回廊,漫進每一間包廂,經久不息。

杜麗娘與柳夢梅並肩走到臺前,眉眼含著戲中的餘韻,朝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頓了頓,又彎身再拜。

其餘演員陸續從兩側幕布後走出,齊齊站成一排。

水袖羅衫綴著紅、綠、藍、紫各色紋樣,衣袂翩躚,恍若把整座春日繁花的園子,都搬上了這謝幕的戲臺。

戲,終是落幕了。

葉梓桐微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沈歡顏。

她的目光依舊凝在戲臺上,望著那一排躬身謝幕的身影,眼眶早已泛紅,纖長睫毛上懸著一滴晶瑩的淚,搖搖欲墜。

戲臺的暖光漫過包廂欄桿,輕輕落在她臉上,將薄施的胭脂暈得愈發柔和,連眉眼間的悵惘都被鍍上了一層溫軟的光。

她似是還沈浸在戲文裏,不知望著何處,又似將滿心情緒都系在了方才的一唱一和中,整個人被這出《牡丹亭》泡得綿軟,遲遲沒能回過神來。

葉梓桐心頭一軟,緩緩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拂過她的眼角,小心翼翼拭去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她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低低開口:“上次看電影,你也是這般,如今看場戲都能紅了眼眶,倒是總這般容易代入旁人的悲歡。”

被這輕柔一觸,沈歡顏才猛地從戲境中抽離,慌忙擡起手背,在眼角胡亂蹭了兩下,擡眼瞪向葉梓桐。

那雙泛紅的眼眸還蒙著一層水汽,瞪人的模樣卻帶著幾分嬌嗔的底氣,一點兇意都沒有。

她抿了抿唇,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軟糯,悶悶道:“戲唱得這般動人,人家還不能感動落淚了?”

說著又輕輕撇了下嘴。

“你這人,天生就是塊捂不熱的木頭,這麽多年了,半分性子都沒變。”

葉梓桐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眉眼間滿是寵溺,笑著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沈歡顏身子微頓,卻沒有閃躲,溫順地靠在她身側,任由她攬著自己起身,順著緩緩湧動的人流往外走。

二樓包廂裏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有人還在低聲議論著方才的唱段與身段,有人已步履匆匆走向樓梯口。

葉梓桐與沈歡顏走在人群中,步調不急不緩,肩並肩相依的模樣,和周遭看完戲歸家的尋常伴侶,毫無二致。

拾級而下,穿過古色古香的戲院門廳,推開大門。

昏黃的光暈柔柔籠罩著臺階,散場的觀眾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著散去。

賣糖葫蘆的小販早已收攤離去,賣瓜子的老者還守在一旁,正低著頭,慢慢收拾著那只木桶。

角落裏拉二胡的盲藝人也歇了奏,將二胡靜靜擱在膝頭,捧著一只搪瓷缸子,垂著頭靜靜等候路人投下銅板。

葉梓桐攬緊沈歡顏,二人相擁著走下青石臺階,漸漸融入散場的人流之中。

兩人從春和景明戲院走出時,恰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

斜陽自西邊天際斜斜傾灑,給整條街面的行人、車輛,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淺金色光暈,連風都裹著午後獨有的慵懶暖意。

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還未收攤,草靶子上孤零零剩著幾串,紅果外裹的糖殼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

賣瓜子的老者蹲在一旁,指尖捏著銅板一枚枚慢慢清點。

拉二胡的盲藝人換了婉轉調子,拉的是《四季歌》,咿咿呀呀的琴音揉在暖融融的空氣裏,慢悠悠飄向街巷深處。

兩人不敢多做耽擱,相視一眼後,便循著來時的路,腳步輕快地往回趕。

行至海東青那棟隱秘的小樓前,兩人一前一後推門而入,走到樓梯口便默契地分道揚鑣。

沈歡顏轉身朝著破譯間走去,葉梓桐則徑直往陸芷顏的辦公間方向行去。

破譯間的窗戶朝北,午後的陽光全然照不進來,可室內光線敞亮,不至於昏暗。

沈歡顏走到那張橡木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將那張藏著情報的字譜平鋪在桌面,指尖輕輕按在泛黃的紙面上,從第一行開始,一寸寸緩緩摩挲。

紙上針尖紮出的小孔細若蚊足,肉眼幾乎難以分辨,可指尖的觸感卻格外清晰,半點都不會出錯。

一個點,一個劃,一次短暫的停頓,一段微妙的間隔,她在心裏默默將這些凹凸的點劃轉換成數字,再逐一轉譯為文字,握著筆的手不停,在旁側的空白紙張上飛速記錄。

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漸趨急促,書寫的速度越來越快,全然沈浸在破譯工作中。

另一邊,葉梓桐輕輕推開陸芷顏的辦公間門時,陸芷顏正立在窗前,指尖捏著一份文件凝神細看,眉眼間帶著幾分沈肅。

聽見推門的動靜,她立刻轉過身來,擡眼示意葉梓桐落座。

葉梓桐卻並未就坐,身姿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壓低聲音,將沈念安傳遞來的情報一字一句緩緩稟報。

沈念安已接任楚天明的位置,軍統津港站眼下能調動的人手不足二十人,重慶方面對此震怒不已,卻因局勢繁雜,暫時無暇顧及這邊。

陸芷顏靜靜聽完,面色平靜地合上手中文件,緩步走到桌後坐下,似在暗自思忖。

“軍統此番算是元氣大傷,短時間內根本成不了氣候。”

她開口,聲音清冷。

“楚天明已死,蘇婉君也沒了,津港站殘餘的人,逃的逃、被抓的抓,能用的寥寥無幾。遠在重慶的戴老板,縱是心急,也只能束手無策,幹瞪著眼。”

頓了頓,她擡眸看向葉梓桐,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沈念安此番過來,意義重大,她是咱們早早埋在軍統心臟裏的一顆釘子。這顆釘子蟄伏多年,如今,總算到了該發揮用處的時候。”

葉梓桐從陸芷顏的辦公間出來,整條走廊靜謐無聲,唯有陽光透過窗欞斜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整齊的光影,明暗交錯。

她緩步走到破譯間門口,房門虛掩著,一道微光從門縫裏透出來。

她輕輕湊到門縫前往裏望去,沈歡顏依舊端坐在橡木桌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彎著,透著幾分專註的緊繃,手中的筆還在不停書寫,未曾停歇。

葉梓桐沒有推門驚擾,只是靜靜靠在門邊的墻壁上,垂眸等候,神色平和。

沈歡顏這會兒在破譯情報時,神情的變化細膩又清晰。

起初,她整顆心都撲在桌面上,眉頭微蹙,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川字,薄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

她的指尖輕輕覆在紙面上,一寸寸緩慢摩挲,循著那些針尖紮出的細小孔眼,將點劃逐一轉換成數字,再在心底轉譯為文字。

筆尖在旁側紙張上緩緩滑動,一筆一畫,認真得近乎執拗。

可寫到第三行時,她的指尖驟然一頓,眉頭猛地蹙緊,臉色也沈了幾分。

手指按在那處疑點上,反覆摩挲了兩遍,隨即擡手拿起紙張,湊到窗邊借著光仔細端詳,眼底閃過一絲困惑,似是在確認孔位的真偽與順序。

思索片刻,她重重擱下筆,後背重重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頭微微後仰,顯然是陷入了思維僵局。

門口的葉梓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始終靜立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她太了解沈歡顏的性子,破譯遇阻時最忌旁人打擾,此刻她定是在腦海中重構邏輯,換一種算法重新梳理。

果然,不過片刻,沈歡顏猛地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豁然,迅速拿起筆再次書寫。

這次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急促而連貫,一行行文字飛速湧現。

她的眉頭漸漸舒展,從眉心到眉梢,一點點松開,最後整張臉都舒展開來,褪去了所有的緊繃。

葉梓桐見狀,悄然轉身走向海東青組織的小廚房。

竈上的搪瓷缸裏早已備好牛奶,她點燃爐火,將缸子置於爐眼上,靜靜看著奶皮在熱氣中緩緩浮起,邊緣泛起細碎的氣泡,空氣中漸漸彌漫起醇厚的奶香。

片刻後,她端著溫熱的牛奶缸,輕手輕腳地返回破譯間。

此時,沈歡顏恰好擱下筆,將桌上的幾張破譯紙攏在一起,細心理平,正準備回頭覆盤。

見葉梓桐走來,她微微擡眸,眼底帶著一絲剛卸下重擔的軟意。

葉梓桐將搪瓷缸遞過去,缸壁滾燙,她特意用幹凈的帕子墊著,穩穩送到沈歡顏手邊。

沈歡顏接過缸子,低頭抿了一大口,溫熱的牛奶滑過喉嚨,順著食道暖進心底,將最後一絲緊繃與疲憊徹底消融。

她擡起頭,看向葉梓桐,嘴角勾起一抹笑。

畢竟,兩人相伴數年,早已練就了無需言語的默契。

“破解出來了。”

沈歡顏將牛奶缸輕輕放在桌上,把理齊的幾張紙遞向葉梓桐,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葉梓桐伸手接過,垂眸握著紙,擡眸看向沈歡顏,等她揭曉關鍵信息。

“軍統那邊,準備跟上島千野子簽一份秘密協議。”

沈歡顏開口,語氣裏透著冷意。

“事關華東割讓。”

華東割讓四個字,狠狠燙在葉梓桐心上。

她握著紙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隨即又從脖頸處漫上一層暗紅,極致的憤怒。

心底壓抑的怒火猛地往上沖,頂到喉嚨口,卻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她低頭盯著紙上的字跡,目光沈沈,幾秒後,才將紙張遞回沈歡顏手中道:“軍統……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沈歡顏接過紙,沈默不語。

她太清楚葉梓桐的心思。

兩人皆從軍統出身,雖早已看透其腐朽,可割讓華東這種出賣國土的行徑,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底線,心底的憤怒與痛心交織,沈甸甸的。

“沈念安說。”

沈歡顏頓了頓,擡眸看向葉梓桐,眼底多了幾分凝重。

“她有個計劃,想讓我們配合。”

葉梓桐立刻擡眼,目光銳利,靜靜等著她繼續。

“這次,要讓上島千野子,再也不能活著回日本。”

沈歡顏的語氣陡然加重,字字擲地有聲,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葉梓桐的眼睛驟然亮了。

“什麽計劃?”

她追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戰意。

沈歡顏低頭看向手中的紙,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最下方那行字上。

那行字寫得格外用力,筆畫幾乎要刻進紙裏,墨色沈濃,透著狠勁。

四個字:火燒協議。

葉梓桐將這四個字反覆看了兩遍,猛地擡眸,與沈歡顏的目光直直對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四目相對的瞬間,眼底交換的情緒洶湧而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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