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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瑤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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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瑤之危

李靜瑤被兩人半扶半拽著,踉踉蹌蹌往弄堂深處拖行,腳下青磚凹凸不平,一路跌撞不止。

直到拐進一條僅容兩人側身而過的窄巷,前後探頭確認再無半個人影,兩人才終於松了手,停住腳步。

她身子一軟,重重靠在斑駁的墻根,後背貼上青磚沁來的刺骨寒意,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吐出。

那口氣綿長而沈重,仿佛要將一路緊繃的驚惶、窒息的恐懼,盡數從胸腔裏排出去。

她緩緩擡眼,望向身前的兩人,昏暗的巷光裏,那雙眸子翻湧著紛亂的光。

驚魂未定的餘悸、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在眼底沈沈浮浮。

“梓桐,歡顏。”

她的聲音還帶著未平的顫意,一字一頓。

葉梓桐微微頷首,眉眼間帶著幾分沈穩的關切。

沈歡顏也輕輕點頭,唇角抿著,松了口氣。

三人立在逼仄的窄巷中,一時無人言語。

巷子狹窄逼仄,兩側高墻斑駁老舊,墻縫裏鉆出幾莖枯瘦的荒草。

靜立數息,葉梓桐才壓低聲音開口,語氣沈肅:“你怎麽會被日本特高課的人盯上?”

李靜瑤靠在墻上,閉了閉眼,指尖微微攥緊,似在竭力平覆翻湧的心緒,又似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她緩緩睜眼,目光先落在葉梓桐臉上,又轉向沈歡顏,再慢慢移回,眼神定了定。

“我在執行任務。”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許,帶著一絲後怕。

“蘇婉君派給我的任務,讓我去聯絡一名線人。沒成想半路上被那幫特務盯上,甩了一路都沒能擺脫……要不是遇上你們……”

她話音頓住,未盡的話語裏滿是僥幸,兩人都心領神會。

葉梓桐與沈歡顏對視一眼,眼底皆掠過一絲凝重。

“蘇婉君。”

葉梓桐輕聲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無波。

李靜瑤沈沈點了點頭。

葉梓桐沈默片刻,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向巷口的方向。

那裏空蕩蕩的,將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調。

“看來關東58號已經開始清剿軍統的人了。”

她字字清晰,帶著警醒。

“你往後出門,務必加倍小心。”

李靜瑤沒有接話,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葉梓桐,沈默許久。

她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疑惑與關切:“我聽蘇婉君那邊說,你們倆被軍統除名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她的目光裏滿是探尋,還有一絲隱隱的、說不清的期待。

葉梓桐迎上她的視線,沈默幾息,終於緩緩開口,將過往的遭遇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

她平靜地說著兩人如何在津港商會潛伏,如何不慎暴露,如何在日本人的嚴密監視下九死一生逃出。

說著軍統如何翻臉無情,將她們從名冊上徹底抹去,仿佛那些年出生入死的冒險、浴血拼搏的功勳,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過眼雲煙。

最後又說起,是共產黨的同志出手相救,在那個寒夜將她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她敘述得異常平靜,藏著只有親歷者才能體會的驚心動魄與心寒徹骨。

李靜瑤靜靜聽著,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從最初的訝異,漸漸轉為凝重,最後蒙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澀然。

待葉梓桐說完,巷中又是長久的沈默。

“沒想到軍統竟容不下共產黨。”

李靜瑤終於開口,聲音幹澀發啞。

“可我們不都是中國人嗎?日寇入侵時,大家不都在同一條戰線抗敵嗎?怎麽到了自己人這裏,反倒要趕盡殺絕、鬥個你死我活?”

沈歡顏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沈重。

“你到現在才看明白?”

她聲音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蒼涼。

“軍統內部,黨派傾軋、爭功奪利,哪一樣不是拿自家人的性命做籌碼?這些年,死在日本人槍下的同志不計其數,可死在軍統自己人手裏的,恐怕只多不少。”

李靜瑤再沒說話,靠著冰冷的磚墻,眸色沈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梓桐往前輕踏半步,站到她面前,身姿挺直,語氣認真而懇切:“靜瑤,趁早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吧,趁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李靜瑤緩緩擡眼望她,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掙紮與猶豫,還藏著一絲隱隱的惶恐。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喉間滾動數次,才澀聲開口:

“等我做完手頭這最後一個任務。”

她頓了頓。

“我會試著跟蘇婉君提,求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

葉梓桐深深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有再多勸。

三人在巷口就此別過。

李靜瑤轉身往東而行,單薄的身影很快被吞沒。

葉梓桐與沈歡顏十指相扣,沿著原路緩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一路沈默無言。

李靜瑤腳步匆匆,一路頻頻回頭張望,反覆確認身後沒有特務尾隨,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穿過幾條喧囂的街道,拐進一條僻靜的窄巷,在一間破舊的雜貨鋪前停下,對上暗語後,從櫃臺底下接過一個小巧的布包袱。

接頭順利完成,她不敢多做停留,將包袱貼身藏好,又刻意繞路穿行數條街巷,徹底確認安全後,才朝著津港青訓營軍校的方向疾步趕回。

等她踏入軍校校門時,夜色已徹底籠罩大地,天地間一片漆黑。

校園裏只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光線稀稀疏疏,空曠的操場上杳無人影,唯有晚風掠過地面枯草。

李靜瑤繞過操場,朝後方那棟小樓走去,遠遠便看見樓頂天臺亮著燈光,隱約有身影晃動,還夾雜著幾聲沈悶的槍響。

那是學員在練習射擊。

她加快腳步拾級而上,輕輕推開了天臺的門。

蘇婉君正立在靶道旁,手中握著一把勃朗寧手槍,耐心指導著幾名學員調整射擊姿勢。

她身著一身灰布軍裝,腰間皮帶緊緊束著,襯得整個人幹練淩厲,自帶一股不容靠近的氣場。

聽見開門聲,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李靜瑤身上,眸光微凝,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繼續講解動作要領。

“今天就到這裏。”

她將手槍遞給身旁的學員,聲音清冷幹脆。

“回去勤加練習,明日我親自抽查。”

幾名學員齊聲應下,收拾好裝備依次離場,經過李靜瑤身邊時,都忍不住好奇地側目打量,卻無人敢多言半句。

片刻後,天臺上便只剩下她們兩人。

蘇婉君摘下護目鏡,隨手擱在一旁的石臺上,緩步走到李靜瑤面前。

她目光平靜地上下打量著她,那眼神看似淡然,卻帶著一股壓迫感,沈甸甸地壓得人喘不過。

她淡淡開口。

“回來了。”

李靜瑤低聲應道,指尖微微攥緊。

“任務完成,線人的東西已經拿到。”

蘇婉君微微頷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李靜瑤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穿過寂靜的走廊,停在二樓最內側的房間門前。

蘇婉君推開門,側身讓李靜瑤先進,自己隨即步入,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子不大,陳設極簡。

一張實木辦公桌,兩把普通椅子,靠墻立著一個鐵皮櫃。

桌上擺著一盞老式臺燈,一疊整齊的文件,還有一只瓷質茶杯。

墻上懸掛著一幅津港全境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記號,這裏是蘇婉君的專屬教官辦公室。

蘇婉君繞過辦公桌,在椅子上穩穩坐下,並未示意李靜瑤落座,只是目光沈靜地望著她,近乎冷漠。

“說吧。”

她開口,語氣簡潔。

李靜瑤僵立在桌前,垂著眼簾沈默片刻,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清楚自己接下來的話意味著什麽,可午後巷中葉梓桐與沈歡顏的話語、她們眼底的擔憂與期盼,一遍遍在腦海裏浮現,讓她下定了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擡起頭,迎上蘇婉君的目光。

“教官。”

她聲音微微發緊,卻努力穩住聲線。

“我想……退出。”

蘇婉君的眸光輕輕一動。

“任務已經完成了。”

李靜瑤語速越來越快,生怕自己稍一猶豫就會退縮。

“我不想再繼續這樣的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膽,時刻擔心被人跟蹤,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我想回家,想過普通人的日子。”

蘇婉君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深邃難測。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想家了?”

李靜瑤用力點頭,不敢再與她對視。

蘇婉君忽然輕笑一聲。

“李靜瑤,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我帶了你這麽久,你是什麽性子,我一清二楚。”

她緩緩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李靜瑤身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個看似親昵的動作,卻讓李靜瑤瞬間渾身僵硬,汗毛倒豎。

“你膽子小,遇事愛退縮,從不主動爭搶,但勝在聽話本分,交代的任務從未出過差錯。”

蘇婉君的語氣平淡。

“你這樣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提出要走。”

李靜瑤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說吧。”

蘇婉君收回手,後退一步坐回椅上。

“是誰跟你說了什麽?”

李靜瑤緊咬著嘴唇,沈默著不肯開口。

蘇婉君也不催促,只是靠在椅背。

不過幾息之間,李靜瑤再次擡起頭,眼神比剛才堅定了些許:“沒有人跟我說什麽,是我自己真心想走。教官,我真的再也撐不下去了。”

蘇婉君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漸漸消散,臉色冷了下來。

“李靜瑤,軍統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這個規矩,你初入營時我就告訴過你。”

李靜瑤垂著頭,沈默。

蘇婉君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外夜色濃如墨汁,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玻璃上倒映出她冷硬的輪廓。

“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她的語氣稍稍放緩。

“年輕人一時沖動,我見得多了。我給你三天時間,回去想清楚,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李靜瑤望著她的背影,心頭一片冰涼。

三天?

三天之後,自己還能有全身而退的機會嗎?

葉梓桐那句趁現在還來得及,再次在耳邊響起。

“教官。”

李靜瑤擡起頭。

“我現在就已經想清楚了。”

蘇婉君的背影驟然一頓。

她緩緩轉過身,臺燈的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那雙眼睛裏最後一絲溫度徹底褪去,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李靜瑤。”

她一字一頓,語氣森然。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李靜瑤迎上她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辦公室裏瞬間死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數息之後,蘇婉君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讓人不寒而栗。

“好,很好。”

她走回辦公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卷宗,提筆在上面飛速寫下幾行字,寫完後將卷宗重重扔在桌上,擡眼冷冷盯著李靜瑤。

“李靜瑤,你在執行任務期間,私自接觸不明身份人員,洩露軍統機密,危及組織安全,按紀律,立即羈押審查。”

李靜瑤臉色煞白,急忙開口辯解:“我沒有!”

蘇婉君根本不聽,徑直走到門口,拉開門朝走廊厲聲喝道:“來人!”

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傳來,兩名身著黑衣的男子應聲出現在門口。

“把她帶下去。”

蘇婉君聲音冷得像冰。

“押往審訊室。”

李靜瑤被兩人死死架住雙臂,拼命掙紮,可她微弱的力氣根本無濟於事。

被拖拽到門口時,她猛地回頭看向蘇婉君,眼底盛滿了驚愕,深入骨髓的恐懼,還有一絲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

蘇婉君卻沒有看她,只是背對著房門,一動不動。

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走廊裏拖拽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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