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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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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低迷

葉梓桐半扶半攙著沈歡顏,從那扇朱漆大門裏踏出時,夜色早已濃得化不開。

沈公館門前的燈籠還懸在檐下,昏黃的光暈被夜風揉得微微發顫,將門口兩尊石獅子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綿長又猙獰。

葉梓桐無心多看,只攥緊了身側人的手臂,快步朝著巷口挪去。

沈歡顏的手指死死扣著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即便隔著厚重的冬衣,那股近乎窒息的緊繃,清晰可感。

她必須帶她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巷口對面便是電車站,一根刷著白漆的木桿筆直立在路邊,桿頂懸著盞玻璃罩油燈,在沈沈夜色裏燃著一團暖軟的光。

斑駁的站牌上印著幾處站名,霞飛路赫然在列。

葉梓桐扶著沈歡顏在站牌下站定,讓她虛靠在自己身上,隨後從口袋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站臺的售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裹著件棉大衣,縮著脖子蜷在售票亭裏,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轉瞬即逝。

葉梓桐將錢遞進去,接過兩張薄薄的粉紅車票,票面上印著站名與票價。

她細心地把車票塞進沈歡顏的大衣內袋,又將自己的那張妥帖收好。

一路上,沈歡顏始終沈默著。

她只是緊緊偎在葉梓桐身側,手指從未松開過她的胳膊,頭微微垂著,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有路燈的光偶爾掃過,才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陰影,輕輕顫著。

葉梓桐也未曾多言。

她太清楚沈歡顏此刻需要什麽。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靜的時間,讓她慢慢消化心底那些沈甸甸的傷痛,讓她真正從這座囚禁了她二十餘年的牢籠裏,走出來。

電車從夜色深處駛來,車頭的燈芒刺破黑暗。

一輛老式電車,墨綠色的車廂泛,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車門緩緩推開,乘務員探出頭揚聲喊了句上車了。

葉梓桐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歡顏踏上車廂。

車廂裏乘客寥寥,稀稀落落地散坐著幾位晚歸的人。

有人頭抵著車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有人裹緊棉襖蜷在座位上,目光放空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梓桐扶著沈歡顏往後排走,尋了個靠窗的位置,輕輕讓她坐下。

沈歡顏落座後,便將頭輕輕靠在了葉梓桐的肩上。

她的額頭抵著葉梓桐的肩窩,身子微微蜷縮在她身側,縮得很緊。

葉梓桐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攬住沈歡顏的肩膀,調整了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另一只手擡起,一下又一下,拍著她的後背。

電車重新開動,叮叮當當地穿行在夜色裏。

窗外的燈火一盞盞向後掠去,明滅交錯。

靠在肩頭的人,忽然極輕地抽噎了一下。

動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可葉梓桐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是壓抑到極致的哽咽,是心底翻湧的情緒拼命壓制,卻終究漏出的一絲脆弱。

沈歡顏慌忙擡起手,用手背飛快地拭去眼角的濕意,指尖微微發顫。

“梓桐。”

她將臉埋在葉梓桐的肩窩裏,聲音啞得發澀,卻還在強撐著,努力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葉梓桐垂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輕應了一聲:“嗯。”

“沒有你。”

她頓了頓,喉間哽咽著,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顫抖。

“我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葉梓桐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指尖的動作輕柔,一下下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又溫柔。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軟,帶著淺淺的笑意。

“我們是一條心的,你忘了?”

她輕聲道,語氣裏滿是期許。

“等穩定下來,咱們就辦婚禮。”

沈歡顏聞言,緩緩從她肩窩裏擡起頭。

車廂裏的燈光從側面斜照過來,落在葉梓桐的臉上,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

那抹笑淡淡的,卻暖得像寒冬裏的一簇明火,瞬間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寒涼。

沈歡顏怔怔地望著她,目光久久未曾移開。

良久,她輕輕眨了眨眼,眼底的濕意漸漸褪去,緩緩點了點頭。

“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比方才沈穩了太多。

“我答應你。”

葉梓桐彎起嘴角,笑得更柔了,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沈歡顏不再拘謹,重新靠回她的肩頭,這一次,身子徹底放松下來,不再緊繃。

電車繼續向前行駛,叮叮當當地碾過夜色。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稀疏,越來越黯淡,最後只剩零星幾點微光。

遠處,法租界的洋樓輪廓在夜色裏沈沈臥著,勾勒出一道平緩起伏的線條。

沈歡顏靠在葉梓桐溫暖的肩頭,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葉梓桐微微側過頭,在她柔軟的發頂,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沈歡顏坐在電車上,整個人輕飄飄的,仿若浮在雲端,渾渾噩噩地晃了一路。

她記不清駛過了幾站,也無心留意窗外掠過的街景,只安安靜靜靠在葉梓桐肩頭,聽著電車叮叮當當的聲響。

直到報站員拖長調子的呼喊,那些聲音隔著一層朦朧的霧,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飄來。

直到葉梓桐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柔聲道了一句:“到了。”

她才恍恍惚惚回過神,任由葉梓桐牽著,一步步走下電車。

兩人沿著熟悉的弄堂往裏走,沈歡顏幾乎是憑著本能邁步,腦子木木的。

葉梓桐一手穩穩扶著她,一手掏出鑰匙,輕輕轉動鎖芯推開了家門。

門一推開,沈歡顏瞬間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身子一軟,徑直癱坐在客廳那張深棕色皮面沙發上。

沙發彈簧微微下陷,溫柔地托住她,將她整個人裹進一片松軟的凹陷裏,卸去了所有緊繃。

葉梓桐靜靜看了她一眼,沒說多餘的話,轉身輕手輕腳進了廚房。

爐子上溫著熱水,她將水壺挪到一旁,點燃另一個竈眼,熱鍋倒油,將傍晚剩下的小菜細細翻炒。

又用小鍋熱上牛奶,這是沈歡顏從桂花巷時就養成的習慣,每晚睡前必不可少。

她握著鍋鏟站在竈臺前,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客廳,望著沙發上一動不動的人,唯有胸口輕緩的起伏,昭示著她還清醒著。

牛奶熱好,葉梓桐倒進那只搪瓷缸裏。

素白的搪瓷底子,杯口鑲著一圈寶藍鑲邊,是兩人都熟悉的舊物。

她端著缸子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輕將溫熱的缸子遞到沈歡顏手中。

沈歡顏雙手捧住瓷缸,她垂眸小口啜飲,牛奶的溫熱順著舌尖滑入胃裏,暖意緩緩在四肢百骸散開,將心底沈甸甸的冰冷一點點捂熱、化開。

她一口接一口喝著,幾口下去,壓在胸口的悶堵,終於松快了些許。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那氣息從胸腔深處緩緩吐出,裹挾著一整天的疲憊與壓抑,盡數散在暖空氣裏。

葉梓桐起身折回廚房,將熱好的兩碟小菜、一碗熱米飯端出來,擺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又把筷子輕輕塞進沈歡顏手裏,才挨著她坐下。

“多少吃點。”

她聲音放得極柔,眉眼間帶著哄勸的溫柔。

沈歡顏低頭望著碗裏冒著熱氣的白米飯,拿起筷子,慢慢夾了一筷菜送進嘴裏,細細嚼著,又接著夾了下一筷。

葉梓桐就安靜坐在一旁看著,看她一口口進食,看她緩慢咀嚼的模樣,暖黃的臺燈蒙著藕荷色絲巾,將她的臉色映得漸漸緩和。

“歡顏。”

葉梓桐輕聲開口,目光軟和地望著她。

“這段時間你好好調整,把狀態和身體都養回來,不著急,我們慢慢來。”

沈歡顏嘴裏含著飯,擡眸看向她,輕輕眨了眨眼,溫順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她真的大口扒起飯來,筷子動得飛快,米飯一口接一口往嘴裏送。

嚼著嚼著,她忽然擡眸對上葉梓桐的視線,聲音帶著些許含糊道:

“好,只要有你在我身邊。”

葉梓桐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眉眼笑了。那笑意從嘴角緩緩漾開,漫進眼角,將一雙眸子彎成了溫柔的月牙。

她伸手拿過沈歡顏空了一半的碗,起身去廚房又盛了滿滿一碗,走回來輕輕遞到她手中。

“我當然會在你身邊。”

她語氣篤定,一字一句沈穩又溫柔。

“我說過,會一直陪著你。”

沈歡顏接過碗,低頭繼續安靜吃著,動作漸漸輕快了許多。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屋內暖燈輕籠,裹著茶幾上漸漸空掉的碗筷,也裹著沈歡顏臉頰上慢慢浮起的淺淡紅暈。

葉梓桐就坐在身側,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看著她吃飯。

看她嘴角偶爾沾到的一點油星,滿心都是安穩。

夜還很長,可從此刻起,再也不會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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