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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左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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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左求死

黑色轎車在夜色籠罩的街巷疾馳。

陳伯緊攥方向盤,目光頻頻掃過後視鏡。

暫無追兵,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車廂後排,森左田櫻癱靠在座椅上,雙膝的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漬在深色褲料上暈開大片觸目驚心的印記。

她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弱,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醒,甚至透著幾分近乎解脫的平靜。

葉梓桐坐在她身側,手中的槍抵著她的太陽穴,只是力道不再如先前那般決絕。

肩頭的傷口陣陣抽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翻湧而上,她只能靠意志死死撐住。

“剛才為什麽幫我?”

葉梓桐終於開口。

“你大可以跟在上島身邊離開。”

森左田櫻沒有立刻作答,側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昏黃的路燈、緊閉的鋪面、偶爾掠過的夜歸人影。

這座城市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露出一副憔悴而真實的模樣。

“我回去……”

她終於出聲,嗓音嘶啞。

“也只有死路一條。”

葉梓桐微微蹙眉:“上島未必會殺你,你們是同盟。”

森左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笑意裏浸滿苦澀。

“在上島千野子眼中,從來只有可用的棋子與廢棄的棋子。如今我雙腿盡廢……”

她低頭看向血跡斑斑的膝蓋,眼神空洞無光。

“一個站不起來的行動隊長,還有什麽價值?關東58號機關從不養閑人,黑龍會更不會。”

“我可以做文職,審問、情報分析、培訓新人……”

她像是在自我說服,又像是在極盡嘲諷。

“可上島不會給我這個機會。她清楚我手裏握著那些膠片,清楚我私藏了她丈夫的把柄。一個知曉秘密的廢人,對她而言,是雙重威脅。”

轎車猛地拐過一個急彎,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森左的身體因慣性狠狠撞向車門,她悶哼一聲,額角沁出更多冷汗。

葉梓桐伸手扶住她,動作不帶半分情緒,純粹是防止人質意外身亡的本能反應。

“所以你在談判時幫我,是為了……”葉梓桐沒有說完。

“為了死得痛快。”森左徑直接過後半句,轉頭直直看向葉梓桐的眼睛。

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眸子裏,此刻只剩疲憊與認命。

“葉梓桐,在這裏,現在,給我一槍。”

葉梓桐的槍口微微下移,從太陽穴移至眉心,食指輕扣扳機,只需輕輕一壓,一切便會結束。

陳伯從後視鏡瞥了兩人一眼,一言不發,穩穩操控著方向盤。

“你早該殺了我。”

森左的聲音越來越輕,近乎喃喃自語。

“紡織廠那一次,我讓你開槍,你就該一槍打爆我的頭。更早之前,商會初見,我便察覺你不簡單,可我太過自負,以為一切盡在掌控……”

失血過多開始侵蝕她的神志,呼吸愈發急促:“我妹妹……晴子……她走的時候,游擊隊給了她一個痛快,一槍斃命,沒有半分折磨……”

葉梓桐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收緊,腦海裏閃過那張上島拿出的照片,照片上那個笑靨溫婉的和服女子。

“你求的,不過是一場痛快。”她低聲道。

“我寧可死在你手上,”森左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投下淺淡陰影。

“也絕不落進上島手裏。那個女人,最擅長慢慢折磨,看人在痛苦中崩潰,在絕望裏求饒。若她知道我背叛,知道我幫你……她會讓我悔不當初。”

車廂內陷入死寂。

葉梓桐望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特務。

這個曾逼她殺同胞、用盡手段置她於死地的敵人。

幾小時前,她還恨不能親手擰斷對方的脖頸,可此刻看著森左眼底對死亡的真切渴求,心緒竟覆雜難言。

“組織會處置你,”

她緩緩移開槍口,語氣平靜。

“不是我。”

森左睜開眼,眸底掠過一絲失望,隨即化作自嘲的笑:“也是……你們共產黨,有紀律,要審判,要……”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意識漸漸模糊。

“陳伯,她失血過多,必須立刻止血!”

葉梓桐迅速探了探她的脈搏,微弱卻仍在跳動。

“前面有處廢棄倉庫,可暫時停靠處理。”

陳伯聲音沈穩,方向盤一轉,轎車駛入一條更為偏僻的小巷。

五分鐘後,車子停在破敗的倉庫院內。

陳伯迅速下車警戒,葉梓桐則從後備箱取出醫療包,為森左重新包紮傷口。

碘酒淋在猙獰的槍傷上,森左從半昏迷中痛醒,死死咬緊牙關。

葉梓桐的手法專業,清創、止血、上藥、包紮,一氣呵成。

這些是她在受訓時習得的技能,也曾在無數次任務中反覆實踐。

“為什麽……救我?”森左喘息著發問,汗水浸透了鬢角發絲。

“你現在還不能死,”葉梓桐頭也不擡,語氣冷硬。

“你掌握的情報對我們有價值。關東58號機關在華北的潛伏網絡、黑龍會的運作模式、上島千野子的下一步部署……這些,都要從你口中挖出來。”

包紮完畢,她收起醫療包,重新舉槍對準森左:“所以,在我得到上級批準前,你必須活著。”

森左靠在座椅上,望著車頂棚,忽然笑了。

笑聲起初低沈,漸漸變得癲狂。

“有價值……哈哈,我居然還有價值……”

她笑得淚流滿面,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滑落。

“葉梓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棋子,被命運擺布,被戰爭扭曲……”

轎車重新啟動,駛離倉庫。

葉梓桐沒有接話,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際。

淩晨四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東方天際已泛起淡淡的魚肚白。

森左的聲音愈發微弱,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給我一個承諾。如果你們拿到了需要的情報,給我一個痛快。別把我交給上島,也別讓我在審訊室裏爛掉……”

葉梓桐沈默良久。

車窗外,城市漸漸蘇醒,早起的攤販推著小車走向市集,送報童背著郵包奔跑,清潔工清掃著街道。

這是一座在苦難裏仍奮力求生的城市,一如這個飽經戰火的國家。

“我答應你。”

她最終開口,聲音平靜。

“若組織批準,若情報確有價值,我會親自執行。一槍斃命,毫無痛苦。”

森左長長舒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輕聲道:“謝謝。”

轎車繼續前行,駛向海東青的秘密根據地。

晨光緩緩鋪滿街巷,新的一天已然到來,昨夜的生死博弈,似乎暫時落下了帷幕。

可葉梓桐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她需要向上級匯報此次擅自行動,需要解釋為何帶回一名日本特務而非就地處置,更要面對組織對個人情感介入任務的質疑。

而最重要的是,她還沒有見到沈歡顏。

她摸出懷表看了一眼,淩晨四點二十分。

再過不久,便能抵達根據地,見到姐姐,確認歡顏是否平安。

森左田櫻已經昏睡過去,呼吸微弱卻平穩。

葉梓桐收起手槍,靠向椅背,緩緩閉上雙眼。

疲憊如潮水般席卷而來,肩頭的傷口陣陣刺痛,可腦海裏只剩一個念頭:

歡顏,等我。

車窗外,黎明徹底降臨,金色晨光刺破雲層,照亮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

光與暗在街巷間交織,恰如這個時代。

黑暗尚未散盡,可光明已然降臨。

城市另一頭,安全屋的病房內,沈歡顏在藥物作用下沈沈睡去。

葉清瀾坐在床邊安慰她。

“她會回來的。”

她輕聲呢喃,不知是安慰沈睡的人,還是安撫自己。

“你們都會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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