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分奪秒

關燈
爭分奪秒

中村惠子望著沈歡顏因藥物作用逐漸渙散的眼神。

她突然升起蝕骨的憤怒,徹骨的失望,還有一種被狠狠辜負、剜心刺骨的痛楚。

她是真心賞識這個女孩。

不止一次在上島千野子面前為沈歡顏爭取機會。

赴東京進修的名額、進入軍部密碼局實習的推薦信,乃至關東武館的女間諜特訓課程邀約。

關東武館,那是無數日本女特工夢寐以求的聖殿,畢業即授少尉銜,直接躋身軍部核心部門。

中村惠子自己都因出身不夠顯赫,無緣這份推薦資格。

可她,為沈歡顏爭來了。

“只要你有真才實學,帝國向來不拘一格用人才。”

中村惠子清晰記得自己的勸說。

“上島女士也極為看重你,她說,真正的天賦,從不該被出身桎梏。”

“我掏心掏肺栽培你……”中村惠子喃喃自語。

“甚至為你頂住各方壓力,反駁那些說□□人不可信的同僚……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沈歡顏的意識在藥效侵蝕下不斷沈淪,殘存的意志力卻讓她死死抿緊唇,舌尖緊緊抵著那顆假牙。

沒錯,中村惠子對她有知遇之恩。

在商會的這些時日,這位日本上司的確給予了她超乎常規的信任與悉心培養。

若無國仇家恨,若無肩上沈甸甸的使命,她們或許真能成為亦師亦友的知己。

可亂世從無如果。

沈歡顏的睫毛輕輕顫動,一滴生理性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為這份註定要背叛的知遇之恩,也為這個被戰爭扭曲的時代裏,所有無法純粹、不得善終的情感。

中村惠子看見了那滴淚,身形微微一怔。

“事到如今,還要裝出這副可憐模樣?”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沈歡顏,你糟蹋了我的信任,辜負了上島女士的器重,更浪費了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你本可以成為帝國最頂尖的密碼專家,本可以青史留名!可你選了什麽?和那些地下工作者混在一起,像陰溝裏的老鼠一般東躲西藏!”

她猛地將空針管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既然你執迷不悟,”中村惠子轉身,從鐵櫃裏取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那就到此為止吧。你的才能,你這個人,全都到此為止。”

幾名女特務默默退至一旁,垂首而立。

她們皆是中村一手帶出的部下,最懂組長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

中村惠子緩緩舉起槍,槍口死死對準沈歡顏的眉心。

她的手穩得可怕,這是她第一次親手處決自己悉心栽培的人,可眼神卻冷得像寒鐵。

既然不能為己所用,便絕不能留給敵人。

沈歡顏緩緩閉上了眼睛。

死,她從未怕過。

自加入組織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唯有遺憾……沒能再見梓桐一面,沒能告訴那個傻姑娘。

沒能再親口說一句我愛你。

就在食指即將扣下扳機的剎那。

“轟!”

房門被暴力撞開的巨響轟然炸開!

煙塵彌漫之中,幾道黑影如獵豹般迅猛撲入,動作快得只餘下一道殘影。

中村惠子下意識調轉槍口,可一切都晚了。

第一個沖進來的女人戴著鴨舌帽,工裝沾滿塵灰,可那雙眼睛在煙霧中亮得懾人。

她絲毫沒有停頓,在門板倒地的同時側身翻滾,手中的毛瑟手槍連發兩槍!

“砰!砰!”

守在沈歡顏左側的兩名女特務應聲倒地,一人眉心中彈,一人胸口炸開血洞,出手幹凈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第二名、第三名同志緊隨其後,瞬息間便制服了右側已然拔槍的女特務。

一人鎖喉,一人卸關節,奪槍、補槍,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全程不過數秒。

中村惠子終於扣動扳機,槍口直指那名戴鴨舌帽的女人!

子彈擦著對方臉頰飛過,擊碎了墻上的掛鐘,玻璃與齒輪嘩啦散落一地。

葉清瀾,甚至未曾躲閃,沖入房間的第一秒,她的目光便牢牢鎖定了被綁在椅子上的沈歡顏。

臉色慘白、眼神渙散,頸側還留著新鮮針孔的模樣,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中村惠子的第二槍緊隨而至。

這一次,葉清瀾動了。

她迎著槍口疾沖而上,在子彈出膛的零點零幾秒驟然矮身滑步,整個人幾乎貼地,切入中村惠子的射擊死角,同時右手反手一槍。

“砰!”

子彈從中村惠子的下頜貫入,自後腦穿出,血花與腦漿噴濺在身後的文件櫃,綻開一朵猙獰的血花。

中村惠子的眼睛圓睜,眼底殘留著驚愕。

她身體晃了晃,直直向後倒去,手中的槍滑落在地,滾到沈歡顏的椅邊。

四周瞬間陷入死寂。

從破門到全殲敵人,全程不過十秒。

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絕。

這是海東青組織最精銳的行動隊,是葉清瀾親手帶出來的兵。

“清場!警戒!”葉清瀾厲聲下令,自身已快步撲到沈歡顏身邊。

兩名同志迅速檢查屍體補槍,另外兩人守在門口與窗邊布防,還有一人著手在門框上安裝簡易絆雷,為撤離爭取拖延追兵的時間。

“歡顏!歡顏!”

葉清瀾一邊用匕首割斷束縛她的繩索,一邊輕拍她的臉頰。

“看著我!別睡!”

沈歡顏的眼皮艱難顫動,費力地聚焦視線。

模糊的視野裏,漸漸浮現出葉清瀾焦急的面容……

是梓桐的姐姐?

“葉姐……”

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

“藥……吐真劑……”

葉清瀾臉色驟變,立刻從隨身醫療包中取出一支註射器與小玻璃瓶。

這是出發前王醫生特意準備的吐真劑拮抗劑,專為應對這般險境。

針頭刺入靜脈,藥液緩緩推入。

葉清瀾的動作又快又穩,同時快速檢查沈歡顏的傷勢。

手腕被繩索勒得皮開肉綻,左肋有明顯淤傷,嘴角掛著血絲。

而最棘手的,是頸側那枚針孔,藥物已然開始起效。

“感覺如何?能聽清我說話嗎?”葉清瀾緊緊盯著沈歡顏的眼睛。

“暈……想吐……”

沈歡顏拼盡全力維持清醒。

“梓桐……”

“梓桐在執行談判任務,她那邊的處境,比我們更兇險。”

葉清瀾手上不停,用繃帶仔細包紮沈歡顏手腕的傷口。

“我們必須立刻撤離,你還能走嗎?”

沈歡顏咬牙點頭,撐著起身,可雙腿一軟,險些直接栽倒。

藥物徹底瓦解了她的肌肉控制力。

“我背你。”葉清瀾毫不猶豫地蹲下身,示意隊友幫忙將沈歡顏扶到自己背上。

“組長,走哪條路線?”門口警戒的同志低聲詢問。

“樓梯定然已被封鎖,剛才的爆炸聲,必然會引來警衛。”

葉清瀾背著沈歡顏站起身,環視這間她數年前參與設計的房間,視線落在東墻那排文件櫃。

“前面那條路。”她開口道。

她背著沈歡顏走到文件櫃前,示意隊友將櫃子移開。

實木櫃後,是一面尋常的白墻。

葉清瀾卻蹲下身,用匕首撬開墻腳一塊看似毫無異樣的踢腳線,內裏露出一枚刻著日文數字的小型旋轉機關。

她快速轉動出幾組特定密碼。

那是當年設計時,她偷偷留下的後門,連日本人都毫不知情。

“哢噠……哢噠……轟隆……”

墻壁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緊接著,整面墻以中線為軸緩緩向內旋轉,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暗通道!

“這是……”一名年輕同志瞪大了眼睛。

“戰時緊急疏散通道,直通地下室鍋爐房,再從鍋爐房的廢棄排水管接入城市下水道系統。”

葉清瀾言簡意賅。

“數年前大樓改建時,我私自加裝的暗道,圖紙上從未標註。當時便想著,若有朝一日這座大樓被日本人徹底掌控,我們需要一條能潛入、能撤離的生路。”

她率先踏入通道,背著沈歡顏,聲音在狹窄空間裏輕輕回蕩:“跟上,註意腳下,有積水,保持安靜。”

幾名隊員魚貫而入,最後一人進入後,反手將暗門合攏。

墻壁恢覆如初,文件櫃也被推回原位。

從外部看去,這只是一間經歷過槍戰、空無一人的密室,絲毫看不出有人曾從這裏悄然撤離。

通道內一片漆黑,葉清瀾擰亮手電筒,光束劈開濃重的黑暗。

這裏的確是建築結構的夾層,寬度不過半米有餘,眾人只能側身前行。

腳下是潮濕的水泥地,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砸在肩頭。

沈歡顏伏在葉清瀾的背上,意識在藥物與拮抗劑的對抗中沈沈浮浮。

她能聽見身後隊友們輕淺的呼吸聲。

“葉姐……”

她含糊地開口。

“梓桐安全嗎?”

葉清瀾的腳步微頓,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在做她必須做的事,我們亦然。現在,節省體力,別說話。”

沈歡顏緩緩閉上了眼睛。

隊伍在狹窄的通道中行進了約莫一刻鐘。

葉清瀾對路線熟稔得如同自家後院,顯然這條暗道,她不僅設計過,更曾反覆探查。

大概率在商會大樓落成之初,她便已秘密摸清了所有可利用的路徑。

終於,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是一處帶格柵的通風口,外面傳來鍋爐燃燒的轟鳴與煤炭傾倒的嘩啦聲響。

“到了。”葉清瀾示意隊伍停下。

“外面是鍋爐房,此刻正是晚班工人上煤的時段,我們從墻角的檢修井下去,進入排水管。切記,排水管直徑不足一米,需要匍匐爬行。”

她放下沈歡顏,讓一名身形嬌小的隊員先鉆出格柵偵察。

數秒後,隊員返回,比出安全的手勢。

眾人依次鉆出通風口,落在鍋爐房角落一堆廢棄零件的後方。

巨大的鍋爐正高速運轉,兩名渾身煤灰的工人背對著他們添煤,機器的轟鳴完美掩蓋了眾人的動靜。

葉清瀾指向墻角一個不起眼的鑄鐵井蓋,兩名隊員上前,用撬棍撬開。

井下漆黑一片,傳來潺潺水流聲與濃重的腥臭味。

“下。”葉清瀾簡潔下令。

她重新背起沈歡顏,率先踩著銹蝕的鐵梯爬下井口。

下方是直徑不足一米的混凝土排水管,渾濁的汙水漫過腳踝,水面漂浮著垃圾與油汙。

“跟我走。”

葉清瀾的聲音在下水道裏回蕩。

“這段路約數百米,出口在法租界邊緣的廢棄泵站,那裏有接應的同志。”

隊伍在汙水中艱難前行,這是通往生的唯一通道。

此刻,維多利亞花園的銀杏樹下,葉梓桐與上島千野子的對峙,已然步入最兇險的關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