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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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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犧牲

跟著森左田櫻穿過一條愈發死寂的走廊,連空氣都像是被凍住凝固,葉梓桐被領進了另一間相對整潔的審訊室。

這裏沒有猙獰刺目的刑具架,只擺著一張素木桌、兩把硬椅,墻面光禿禿的,連尋常審訊室的標語都無,只剩一片慘白的塗料。

頭頂的燈光依舊灼眼,可氛圍與方才的血腥煉獄判若雲泥,壓得人喘不過氣。

森左田櫻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徑直在對面落座,姿態竟稱得上散漫隨意。

她看著葉梓桐僵著身子坐下,唇角勾起一抹難以揣測的笑意。

“剛才那出戲,演得真是精彩。”森左田櫻開口。

“我著實沒料到,那位張小姐,臨到末路還能演這麽一出入戲的戲碼。是因愛生恨,還是被摯友背叛的瘋癲?氣到失了心智,反倒疑心我和你是一路人。葉小姐,你說,她是不是可笑至極?”

葉梓桐的心臟還在為張小滿的慘狀與那番驚心動魄的掩護劇烈狂跳,喉嚨緊得發疼,口腔裏漫開鐵銹般的血腥味,那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咬破舌尖的痕跡。

聽見森左的話,她竭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僵硬扭曲勉強算作笑容的弧度,嗓音幹澀沙啞:“她大概是疼得神志不清,才會亂咬人。勞森左隊長見笑了。”

她這副反應落在森左田櫻眼裏,被順理成章地解讀為驚魂未定、心有餘悸,更是急於和張小滿劃清界限的識時務。

“見笑?倒不至於。”森左田櫻微微傾身,銳利的眼眸如同探照燈,自上而下掃過葉梓桐。

從她蒼白失色的臉頰,到她強撐鎮定的坐姿,分毫未漏。

“葉小姐,你方才的臨場反應,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又似單純享受掌控他人情緒的快感。

“直面那樣的場面,能立刻反應過來與她撇清關系,雖說演技尚顯生澀,情緒也太過外露。但這份急智與求生欲,還算不錯。”

“比我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葉梓桐垂落眼睫,避開森左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審視目光,擱在膝頭的雙手,指尖掐得愈發用力。

她辨不清森左這番話是真心評判還是設下陷阱,唯有緘口不言,以不變應萬變。

森左田櫻望著她這副看似冷淡、實則強壓恐懼的模樣,眼底的興味更濃了幾分。

她忽然發覺,這個看上去普通甚至略帶社恐的中國女職員,骨子裏或許藏著異於常人的特質。

在絕對的強權與死亡威脅前懂得暫時彎折,未必是劣性,這樣的人,若加以利用,或許比一味硬抗的死士更有價值。

短暫的沈默過後,森左田櫻驟然起身。

“你可以走了。”她輕飄飄地拋下這句話。

葉梓桐猛地擡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就這麽放她離開?

不再盤問,不施刑訊?

她盯著森左田櫻那張深不可測的臉,心底警鈴大作,猜不透這女人又在布什麽局。

可她不敢多問,更不敢流露半分驚詫與竊喜,只是遲滯地站起身,對著森左田櫻微微躬身,低聲道:“多謝森左隊長。”

隨即她轉身,竭力穩住步伐的節奏。

不能過快,顯得急於逃離。

也不能過慢,顯得心懷猶豫。

走出這間審訊室,重新站在昏暗的走廊裏。

來時被人押解,無心留意周遭。

此刻孤身一人,無處不在的壓迫感與揮之不去的血腥氣,幾乎要將她窒息。

她不受控制地朝來時經過的、關押張小滿的審訊室方向,飛快瞥了一眼。

那扇鐵門緊閉,可或許是心理作用,她仿佛能聽見門內死寂之下藏著的微弱喘息,嗅到比別處更濃烈的血腥氣息。

就在她目光即將收回的剎那。

鐵門上方的觀察窗後,一瞬間,映出一張臉。

是張小滿。

她似乎被拖回了鐵椅上,又或是被隨意丟棄在地面,滿臉血汙,臉頰腫得面目全非,幾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可就在葉梓桐望過去的瞬間,張小滿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極其艱難地微微擡首,腫成縫隙的眼眶努力睜開一線。

隔著汙濁的玻璃,隔著生與死的鴻溝,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張小滿的唇瓣動了動,沒有半點聲響,可葉梓桐憑著嫻熟的唇語能力,清晰地讀出了那兩個無聲的字:

“快走。”

那眼神裏沒有痛苦,沒有怨懟,只剩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靜。

葉梓桐的瞳孔驟然收縮,內心的劇痛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她死死咬緊牙關,將一聲即將沖口而出的悲鳴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露出分毫異樣神情,猛地扭過頭,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著朝走廊盡頭的出口奔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拐過走廊轉角,消失在那縷象征生的微弱天光前時,身後傳來森左田櫻冰冷的聲音。

“裏面那個,立刻處決,留著無用。”

話音落下的剎那,葉梓桐的腳步頓了一瞬,險些癱軟在地。

此刻哪怕一絲一毫的停滯與失態,都會讓張小滿以性命換來的一線生機付諸東流,甚至會讓森左田櫻當即改變主意。

她傾盡畢生的意志力,強迫自己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又一步,始終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這條通往地獄的走廊,走出了沈重的鐵門,走出了關東58號特務機關那棟灰暗壓抑的魔樓。

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鼻腔裏卻始終縈繞著血腥的幻覺。

她一步步走向街巷,直到走出很遠,遠到徹底看不見那棟魔窟的輪廓,確認無人跟蹤,葉梓桐才在一處無人的巷口停住,背靠冰冷粗糙的磚墻,緩緩滑坐在地。

淚水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奔湧。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將所有的悲慟、憤怒與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都壓抑在哭聲裏。

小滿……犧牲了。

就在她的身後,就在她被釋放的同一刻,被森左田櫻輕描淡寫地下令處決。

那最後一眼的訣別,那無聲的快走,成了永恒的絕響。

森左田櫻……

這個冷酷殘忍、視人命如草芥,心機深沈到可怖的女人!

葉梓桐擡起淚眼模糊的臉,望向津港陰沈的天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崩裂。

森左田櫻……

這筆血仇,她記下了。

不止為張小滿,更為所有慘死在日寇鐵蹄下的同胞,為這破碎飄零的山河。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欠下的血債,必將以血償還!

她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撐著墻壁緩緩站起。

她必須立刻返程,回到沈歡顏身邊,回到未完成的任務之中。

張小滿用性命為她鋪就了生路,她絕不能辜負。

731部隊的陰謀、組織的使命、沈歡顏的安危……

還有,向森左田櫻、向所有侵略者討還血債的那一天!

她理了理淩亂的衣衫與頭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重新鎖進心底最深處,邁開腳步。

關東58號的陰影暫時被拋在身後,可森左田櫻這個名字,連同今日發生的一切,早已如同灼痕,深深烙刻。

從關東58號那棟吞噬無數性命的灰色魔樓走出,葉梓桐並未即刻返回桂花巷。

她像是被一股執念牽引,腳步踉蹌朝著一處熟悉的地址走去。

鈴蘭街22號,姐姐葉清瀾的住處。

鈴蘭街格外靜謐,這片住宅區少了鬧市的喧囂,多是帶小院的平房與兩層小樓,草木帶著晚秋的蕭瑟。

22號的院墻不高,墻沿攀著枯萎的藤蔓,院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葉梓桐推開院門,恰好看見葉清瀾立在院中,背對著門口,踮腳將晾衣繩上幹透的素色旗袍與棉布襯衫收下,疊整齊擱在臂彎的藤籃裏。

葉清瀾全然是尋常人家女子操持家務的模樣,前幾日聽聞向女士被捕時的崩潰與絕望,已被她強行掩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聽見院門響動,葉清瀾立刻警惕地回頭,看清來人是妹妹葉梓桐時,她先是松了口氣,隨即臉色驟然大變。

眼前的葉梓桐發髻散亂,面色慘白如紙,眼圈紅腫不堪,唇角還凝著咬破舌尖的血痂。

“梓桐?!”葉清瀾當即放下臂彎的衣物,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妹妹的手。

她迅速將葉梓桐拉進院內,反手閂死院門,半扶半抱地把人帶進了屋。

小小的堂屋陳設簡樸,卻被收拾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葉清瀾扶葉梓桐在藤椅上坐定,轉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裏,卻發現妹妹的手抖得厲害,連杯身都幾乎握不住。

“到底出什麽事了?你不是在商會當值嗎?怎麽弄成這副模樣?”葉清瀾蹲下身,仰頭望著妹妹失魂落魄的臉。

她擡眼望向姐姐,撞進那雙盛滿憂慮的眼眸裏,眼底的痛楚與自己此刻的撕心裂肺如出一轍。

“姐……”

葉梓桐嗓音沙啞破碎。

“小滿,張小滿……她犧牲了。”

葉清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小滿,她常聽妹妹提起,是兩人軍校同期的同窗。

“究竟怎麽回事?”葉清瀾的聲音瞬間沈了下去。

“是森左田櫻,她查到了小滿的蹤跡,今天下午直接去商會把人抓走,押去了關東58號……”

葉梓桐斷斷續續地訴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裏撈出來的。

“我也被一並叫了過去,親眼看著她受刑,被打得體無完膚……”

她話說到一半便哽住,眼前反覆浮現張小滿血肉模糊卻挺直脊梁的模樣,浮現那柄猙獰的虎口鉗。

“小滿她……為了護我,為了不牽連組織,在森左面前演了一場戲,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當眾罵我是叛徒,把我摘得一幹二凈……”

葉梓桐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淚水再次決堤,混著無盡的痛苦與自責洶湧而下。

“她是為了掩護我,才被森左那個魔頭當場下令處決……就在我身後,那道命令我聽得一清二楚,姐,我聽得清清楚楚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手中的水杯“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嗚咽:“是我沒用,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赴死。我算什麽戰友,算什麽年長她幾歲的姐姐,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護不住!我根本不配……”

目睹至親戰友慘烈犧牲的沖擊,加之無力回天的極致自責,幾乎要將她徹底擊垮。

理智上她明白,彼時任何沖動的營救都是飛蛾撲火,只會讓所有人全軍覆沒,可情感上,那份眼睜睜看著摯友殞命的錐心之痛,依舊將她撕扯得支離破碎。

葉清瀾看著妹妹痛不欲生的模樣,心如同被利刃絞割。

她仿佛看見幾日前的自己,得知向女士被捕的那一刻,天地崩塌、萬念俱灰的絕望。

她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隨即坐到葉梓桐身邊,伸臂將她顫抖的身軀輕輕攬進懷裏。

“梓桐,別這樣,別這麽責怪自己。”葉清瀾一下下輕拍著妹妹的後背,如同兒時安撫受委屈的她一般。

“前幾天你和歡顏安慰我的話,都忘了嗎?你們說要挺住、要堅強,說這條路倒下一個,就會有千千萬萬個人站起來,這些話,你都忘了?”

葉梓桐在她懷裏哭得肝腸寸斷,淚水很快浸濕了葉清瀾的衣襟:“姐,不一樣的,小滿她是替我死的,她是為了我才……”

“沒有什麽不一樣。”葉清瀾輕聲打斷她,語氣溫柔卻字字鏗鏘。

“我們走在這條路上,向先生是,小滿是,你我也是。犧牲從來不是遙遠的字眼,它可能落在導師身上,落在戰友身上,落在至親身上,也可能,落在你我自己身上。”

她捧起葉梓桐淚流滿面的臉,用指腹輕柔拭去滾燙的淚水。

葉清瀾目光直直望向妹妹紅腫的雙眼:“小滿同志選擇那樣做,是為了護你,護你們死守的秘密與未竟的事業。她的犧牲壯烈且無價,你現在這般自怨自艾、崩潰沈淪,若是被她看見,她會覺得自己白白送了命嗎?她拼盡一切換你活下來,是希望你帶著她的信念與任務,好好走下去,走完她沒走完的路!”

葉清瀾的聲音漸漸哽咽,想起身陷囹圄的向女士。

她眼底也泛起淚光,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你看看我,向女士出事時,我覺得天都塌了,恨不得和那些劊子手同歸於盡。可哭過了、痛過了,我還是得站起來,因為我知道,一旦倒下,就真的輸了。姐都扛過來了,你也可以,梓桐,你必須堅強。”

她緊緊攥住葉梓桐的手道:“小滿的仇,我們記著。森左田櫻的債,我們記著。所有日寇侵略者欠下的血債,我們一筆一筆都刻在心裏。”

是啊,小滿以性命換來的生機,從不是讓她在此沈淪自責。

淚水漸漸止住,她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哽咽難言。

姐妹二人在簡陋的堂屋裏緊緊相擁,窗外秋陽西斜,將兩道相依的影子拉得頎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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