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滿回歸

關燈
小滿回歸

密碼機專用的隔間內。

那臺德國造密碼機,靜靜伏在特制工作臺。

灰綠色外殼,密密麻麻的旋鈕插孔與指示燈排列得如同蜂巢。

中村惠子立在機器前,神情是一貫的嚴謹到苛刻。

她戴上薄棉手套,熟練而穩當地撥動一連串旋鈕,插入特定接線板,隨即按下電源開關。

機器內部傳來低沈的嗡鳴,夾雜著齒輪咬合聲,指示燈循著固定節律明暗閃爍。

她輸入一段測試電文,加密後的雜亂字符便從輸出端的滾筒紙上緩緩吐出。

全程,沈歡顏垂手恭立在側,目光追隨著中村惠子的每一個動作,看似是虛心學習的下屬,實則心底正飛速記憶。

這臺機器的操作流程,與她們此前掌握的細節是否存在偏差。

她的姿態謙恭而認真,完美契合了被組長器重的職員形象。

“沈小姐。”中村惠子取下印著加密字符的紙帶,遞到沈歡顏面前。

“你來破譯這段電文,用B套校驗規則。”

“是,中村組長。”沈歡顏應聲上前,接過紙帶,在旁側的輔助解碼臺落座。

她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將全部心神凝聚在眼前毫無規律的字符。

青訓營裏嚴苛的密碼學訓練、蘇教官傾囊相授的技巧、私下日夜鉆研的心得,在此刻盡數融會貫通。

她凝神觀察片刻,才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開始推演跟演算校驗,動作有條不紊。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隔間裏只剩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與機器低微的運行聲交織。

中村惠子就站在她側後方,目光如炬,牢牢鎖定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筆推演痕跡,不肯放過絲毫破綻。

約莫一刻鐘後。

沈歡顏停筆,將破譯出的明文工整謄寫在專用紙上,雙手捧著遞向中村惠子:“中村組長,請您過目。”

中村惠子接過,與手中的測試原文快速比對。

片刻後,她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緩緩點頭:“速度與準確度,皆屬上乘。沈桑,你在密碼破譯上的天賦與勤勉,確實難得。”

這已是她吝嗇至極的極高讚譽。

沈歡顏立刻起身躬身,態度恭謹而謙遜:“中村組長過獎了。我不過是遵照您制定的規程與指導,盡力完成本職工作罷了,談不上什麽天賦。”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謙遜,又將功勞歸於上級的引領與制度的嚴謹。

中村惠子顯然對她的態度頗為滿意,摘下棉手套,語氣較平日緩和了幾分道:“只要你安心在文印室效力,專註發揮你的才能與價值,我可以保證,在這裏,無人能輕易動你。”

這話意有所指,顯然是針對森左田櫻對她們潛在的內部紛爭,既是拉攏,也是安撫。

沈歡顏擡眸,迎上中村惠子的目光,臉上適時綻開一抹感激的微笑,誠摯回應:“多謝中村組長關照,我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您的信任。”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之下,內心卻是一片冷靜到極致的清明。

一個聲音在回響:

恐怕,要辜負您這番信任了,中村組長。

我們青訓營出來的人,脊梁裏鑄著軍魂,信仰與忠誠,早已許給了這片土地與她的未來,豈會因些許私利或脅迫便背棄初心?

黃埔一脈相承的軍人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絕非這點偽裝的賞識與空洞的庇護所能動搖。

中村惠子自然無從窺探她的內心。

她似乎認定自己的恩威並施已然奏效,轉而說道:“今日核心的檢修調試工作已然完成,剩餘文書處理不算繁冗。你們把手頭事務了結,若無緊急任務,便可提前下班。”

這無疑是額外的優待,亦是信任的體現,或許,更是為了進一步觀察沈歡顏,以及與她形影不離的葉梓桐。

她們在相對自由的時間裏,會有怎樣的動向。

沈歡顏心中警鈴驟響,面上卻顯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再次躬身:“多謝組長體恤。”

這提前下班的恩惠,在她眼中,未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或是用以松懈她警惕的誘餌。

從中村惠子的隔間走出,回到自己的座位,沈歡顏面色如常地繼續處理文件,心思卻已飛速運轉。

此刻文印室裏,紙張翻動的窸窣聲與打字機的嗒嗒聲交織,時間在壓抑的平靜中悄然流逝。

沈歡顏與葉梓桐座位相鄰,兩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處理文件的速度,儼然是勤勉盡職的職員模樣。

趁著一次同時起身交換文件的間隙,葉梓桐的胳膊極其自然地輕碰了沈歡顏一下。

她身體微傾,氣息壓得極低,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方才出去,聽見森左與龍川在上島夫人的茶會室裏爭執激烈。”

她的目光始終黏在手中文件上,嘴唇幾無動作,仿佛只是在核對字句。

沈歡顏接過文件,聲音冷冽的分析:“意料之中。看來這兩位太君的嫌隙,比我們預想的更深。”

她飛快在文件邊緣標註幾筆,遞回給葉梓桐。

“是爭權。”葉梓桐借著核對標註的姿勢輕輕點頭,氣聲如絲。

“都想在上島千野子面前邀功奪信,是死對頭。”

沈歡顏垂下眼簾,拿起下一份待譯的電文草稿,筆尖懸停片刻:“龍川已經死死咬住我們,這根刺不拔,永無寧日。此人留不得。”

葉梓桐眼波微動,手下打字的節奏絲毫未亂,輕聲接道:“森左多疑,但此刻更需實證壓制龍川、穩固地位。我們或許可借她的手。”

她思路清晰,直指矛盾核心。

沈歡顏捏著筆譯出首個單詞,同時低語:“嗯。得找機會,更自然地接近森左。單靠中村這點賞識不夠,要讓她自己覺得,我們對她有用且無害,才能讓她徹底放下戒備。至少是暫時的。”

這計劃如同在刀尖上引蛇,大膽而兇險。

兩人正借著工作掩護進行這致命密謀,隔間玻璃門被推開的輕響,卻讓她們瞬間繃緊了神經。

中村惠子從辦公室走了出來,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整個文印室,眼神定格在正湊得頗近的沈歡顏與葉梓桐。

她腳步未停,徑直朝兩人走來,臉上雖無明顯怒色,不悅的氣場卻已悄然彌漫。

在離座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中村惠子刻意清了清嗓子道:“沈小姐,葉小姐。”

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

“工作場合,當守工作場合的儀態。交頭接耳,成何體統?”

葉梓桐與沈歡顏立刻如被按下暫停鍵,迅速拉開些許距離,挺直背脊面向中村惠子,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敬。

“非常抱歉,中村組長!”葉梓桐率先低頭認錯,語氣誠懇。

“我們是在核對電文譯稿中的一處疑點,因怕打擾他人聲音放得輕了些,絕無他意。”

沈歡顏隨即附和,態度謙卑:“是的,組長。是我們疏忽了場合分寸,下次一定註意保持距離,不再逾矩。”

中村惠子看著她們馴順的模樣,嚴厲的目光稍稍緩和,但警告的意味絲毫不減:“我欣賞二位的才能,也希望你們能安心在文印室施展所長。”

她停頓片刻,語氣加重道:“分寸二字至關重要。莫要因些許另眼相看,便得寸進尺,忘了這裏的規矩。明白嗎?”

“明白!多謝組長教誨!”兩人異口同聲,姿態放得極低。

中村惠子似已達到警示目的,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們一眼,才轉身走向另一排檔案櫃,開始例行巡查。

待她的背影走遠,沈歡顏與葉梓桐才舒了口氣,重新坐正。

她們不再有任何私下交流,連眼神接觸都變得克制而短暫,全神貫註投入面前的工作。

午後的文印室。

沈歡顏與葉梓桐處理完幾份譯稿,校對無誤後仔細歸檔,心底暗忖,這驚心動魄又暗藏機鋒的一日,總算能在表面的平靜裏捱至下班。

就在這時,文印室那扇門被輕緩推開,一位身著合體米白色西式套裙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她梳著齊整的短發,面容清秀,身姿幹練,步伐輕盈,手中捧著幾份文件夾。

她的目光平靜掃過室內,最終與擡頭看來的葉梓桐、沈歡顏有了一瞬交匯,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是張小滿,上島千野子的機要秘書。

她前兩日告假,今日方才歸崗。

這突如其來的出現,立刻引來室內不少目光,其中便有剛從隔間走出的中村惠子。

中村微微頷首示意,張小滿亦禮貌回以淺笑,姿態從容,毫無半分破綻。

張小滿未在文印室多作停留,徑直走向中村惠子,將一份蓋有上島千野子私章的通知函遞上開口:“中村組長,打擾了。上島夫人吩咐,將此事知會各部門主管與全體同仁。”

中村惠子接過函件快速瀏覽,張小滿則順勢轉過身,面向室內所有職員說道:“諸位同仁,近日商會有一樁喜事。高橋信一先生五十壽誕將至,上島夫人為表慶賀,定於後天晚間在關東武館設宴,邀請商會全體成員前往。具體時間與註意事項,稍後由各部門主管詳細傳達。望諸位周知,妥善安排時間。”

話畢,她再次向中村惠子微微欠身,便如來時一般,步履沈穩地離開了文印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通知傳遞。

可她帶來的消息,卻在沈歡顏與葉梓桐心底掀起了波瀾。

二人面上不動聲色,低頭整理桌面,甚至未敢多看對方一眼,可無數信息,早已借著默契,在眼神的微漾間完成交換。

張小滿,她們的軍校同窗,代號“青竹”。

她成功潛伏至上島千野子身邊,至今未被日方察覺真實身份,是她們埋在敵人心臟裏最關鍵的一枚暗棋。

她此刻親自前來傳信,絕非偶然。

高橋信一,黑龍會副機關長,上島千野子的丈夫。

他的五十壽宴設於關東武館,那絕非普通的宴飲之地。

邀商會全體成員赴宴,規模不小,且此地環境特殊,勢必戒備森嚴、人員繁雜。

這既是日方彰顯勢力與內部團結的場合,或是情報交匯、觀察各方動態的窗口。

葉梓桐借著低頭鎖抽屜的動作,唇齒幾未開合,聲音低得近乎無聲:“小滿回來了。”

沈歡顏輕輕“嗯”了一聲,將一支鋼筆仔細插回筆筒,動作流暢自然:“壽宴是個機會。”

二人心中皆明,張小滿選擇親自來文印室傳訊,或許不只是為了傳達消息,更可能是一個暗示她們需在壽宴上做好準備、伺機接應的信號。

這時,中村惠子也揚聲向文印室眾人重申了壽宴事宜,要求所有人務必出席,且需註意著裝禮儀,不可失了商會的體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