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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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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家宴

桂花巷的小院,是沈歡顏與葉梓桐遠離沈家喧囂的一方凈土。

這裏僻靜清幽,少有人打擾,早已成了她們心照不宣的家。

自醫院那日後,沈歡顏心頭始終沈郁,最過意不去的便是葉梓桐。

夜色漸濃,桂花巷的臥室裏窗扉半掩,清輝似練的月光傾瀉而入。

沈歡顏從背後輕輕環住正伏案整理雜物的葉梓桐,將臉埋進她溫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梓桐,答應去見賀雲廷,我總覺得像是背叛了我們的家。哪怕只是逢場作戲,哪怕全是為了父親的身體。”

葉梓桐停下手中的筆,擡手覆住她交疊在自己身前的手。

“這裏才是我們的家,”她的聲音平穩。

“你的心在哪,我比誰都清楚。去見一面也好,當著他和沈伯父的面,把該了的念想徹底斷了,往後也少些糾纏。我陪你一起去,不是為了監督,是想讓你知道,無論要面對什麽,我們都始終站在一起。”

她說著轉過身,目光深深望進沈歡顏略帶不安的眼眸。

“我信你,就像你從未懷疑過我一樣。”

沈歡顏眼眶微熱,用力點了點頭。

在這個她們親手布置的小窩裏,任何解釋都顯得多餘,彼此的理解與支撐,早已像空氣般自然存在。

幾天後,沈文修病情稍穩,便迫不及待要將見面之事落實。

指令直接下到沈公館,林曼芝立刻忙不疊地籌備家宴,那股殷勤勁兒,仿佛要辦什麽天大的喜事。

請柬自然也送到了桂花巷。

沈歡顏捏著那張印制精美的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手丟在茶幾。

“一場鴻門宴罷了。”

她淡淡評價。

葉梓桐撿起請柬翻看片刻,擡眼道:“總要走這一趟的。看你父親的架勢,是鐵了心要促成這門親事。”

“所以我更要你陪我去。”沈歡顏態度堅決。

“你若不在身邊,我絕不會單獨踏入沈公館半步。他要是不答應,這宴我便稱病推脫。”

如今她紮根桂花巷,早已多了許多不回沈公館的借口與底氣。

沈文修得知女兒這個荒唐要求,氣得差點再度暈厥,可轉念一想賀雲廷即將登門,萬事需以見面為先,只得強壓下怒火,憋屈地應了下來。

只是特意讓人傳話:“葉小姐以歡顏好友的身份列席便可,望知分寸,莫要失了體統。”

宴請當日,沈歡顏與葉梓桐從桂花巷一同出發。

臨行前,沈歡顏仔細選了一身藕荷色旗袍,襯得身姿清雅。

葉梓桐則著一身素凈的月白上衣配黑色長裙,低調中透著清爽。

兩人在鏡前對視一眼,默契地為彼此整理衣襟皺褶。

“走吧,”葉梓桐輕聲道。

“早點去,早點回。我今晚打算煨百合蓮子湯,我們回去喝。”

沈歡顏緊繃的神色稍稍松弛,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唇角漾起一絲笑意:“嗯,回家喝湯。”

抵達沈公館時,花廳內已是另一番景象。

沈文修強撐著病體端坐主位,林曼芝則珠光寶氣地穿梭張羅。

賀雲廷準時赴約,帶來的禮物豐厚體面,言行舉止得體大方,引得沈文修頻頻頷首發笑,林曼芝更是熱情得近乎殷勤。

沈歡顏與葉梓桐並肩出現在花廳門口時,廳內原本熱鬧的氣氛,凝滯了一瞬。

賀雲廷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歡顏身上,帶著幾分欣賞與考量,隨即又快速掃過她身邊姿態親昵、神色平靜的葉梓桐。

“沈伯父,林姨。”沈歡顏淡淡頷首招呼,語氣裏並無刻意的熱絡。

“賀先生。”葉梓桐亦微微欠身,禮數周全。

沈文修見女兒果然把葉梓桐帶來了,臉色沈了沈,卻礙於賀雲廷在場不便發作,只得含糊道:“來了就好,快坐吧。雲廷,這便是小女歡顏,這位是她的同學,葉小姐。”

“歡顏妹妹,葉小姐。”賀雲廷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似乎對兩位女子一同出現的場景並不意外,反而從容應對。

“早聽家父提起沈家妹妹蘭心蕙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葉小姐氣質清雅,與歡顏妹妹站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既恭維了沈歡顏,又未怠慢葉梓桐,聽著挑不出半分錯處,卻又隱隱點出了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緊密聯結。

林曼芝連忙笑著招呼入席。

席間,沈文修與賀雲廷暢談時局、生意經,林曼芝不時插話奉承,氣氛看似熱絡。

沈歡顏卻始終沈默用餐,胃口缺缺。

葉梓桐安靜地坐在她身側,偶爾為她夾一筷離得稍遠的菜。

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默契。

賀雲廷談笑風生之餘,目光總會時不時掠過沈歡顏冷淡的側臉,以及她與葉梓桐之間那些細微的互動。

“雲廷啊,你在北平見的世面大,不像我們窩在津港這小地方。聽說現在北平的摩登做派,連穿衣吃飯都講究得不得了?”

林曼芝笑得眉眼彎彎,親自為賀雲廷布了一筷菜,姿態殷勤得近乎刻意問道。

賀雲廷禮貌頷首,笑容溫和道:“林姨過謙了,津港身為通商巨埠,華洋薈萃,自有其獨特風華。北平多了幾分古樸厚重,不過是另一種氣象罷了。”

他應答從容,言辭間滿是對長輩的敬重,可那份客氣裏透出的疏離感,敏感如林曼芝也能清晰察覺。

他的餘光,實則更多落在沈歡顏身上。

這位沈大小姐自入席起,便始終神色清淡,眉目間未見半分面對未婚夫該有的羞澀或喜悅,反倒與身旁那位葉小姐之間,縈繞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默契。

她偶爾側耳傾聽葉梓桐的低語,唇角勾起的弧度,遠比面對滿桌珍饈與他這個貴客時,要生動真實得多。

正好。

賀雲廷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失落,反倒升起一絲近乎玩味的了然。

看來,沈小姐對這樁父輩舊約的抗拒,比他預想的還要堅決,且心有所屬,意志異常堅定。

這倒省了他許多麻煩。

他此次回津港,本就非為履約而來,而是為了另一人。

沈文修見席間氣氛尚可,自覺時機成熟,輕咳一聲,緩緩放下筷子。

他看向賀雲廷,臉上帶著病中之人特有的憔悴道:“雲廷啊,你這次回來得正好。你和歡顏年紀都不小了,我們兩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你父親早年和我提過的婚事,我看,是時候定下來了。等我這身子骨再好些,便挑個黃道吉日,把你們的事辦了,我也算了卻一樁最大的心事。”

說罷,他目光威嚴地掃過沈歡顏,眼底藏著明晃晃的警告,示意她不得開口反駁。

林曼芝立刻湊趣附和:“是啊是啊!這可是天作之合的大喜事!老爺您放心,歡顏出嫁的事,我一定親自操持,保準辦得風風光光、體體面面!”

沈歡顏臉色驟然一白,擱在膝上的手瞬間攥緊了旗袍的錦緞布料。

葉梓桐在桌下悄然伸手,溫暖的掌心輕輕覆了上去。

就在沈歡顏即將不顧一切開口辯駁的剎那,賀雲廷卻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擡眸望去,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道:“沈伯父,林姨,承蒙二位錯愛,雲廷感激不盡。”

他略作停頓,目光坦然迎上沈文修的視線。

“關於家父早年與伯父戲言提及的婚約,雲廷此次前來,除了探望伯父病情,也正是想借此機會,向伯父鄭重說明此事,恐難從命。”

“什麽?”沈文修猛地楞住,眼神錯愕,幾乎以為自己病中耳背,聽錯了話。

林曼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沈歡顏猛地轉頭看向賀雲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葉梓桐的眼底也掠過一絲詫異。

賀雲廷不疾不徐道:“不瞞伯父,雲廷在北平求學期間,早已心有所屬。我與那位女同學情投意合,情意相篤,此番回津港,她也一同跟來了。家父雖曾與伯父有過舊約之議,但終究未曾行過六禮,算不得正式婚約。如今我既已明了心意,自當坦誠相告,以免誤了歡顏妹妹的終身,也辜負了我心上之人。還望伯父體諒。”

他言辭懇切,理由充分,將心有所屬擺上臺面。

既全了沈家的面子。

非沈歡顏不夠好,而是他另有所愛。

又徹底斬斷了聯姻的可能,可謂滴水不漏。

沈文修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緊,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視若佳婿、迫不及待想要招攬的人,竟然早已心有所屬!

還是他親口拒絕了這門婚事!

這感覺,就像蓄滿了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失落與難堪,堵得他胸口發悶。

“可……可是……”沈文修艱難地開口,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兒,語氣中仍帶著一絲不甘,“可是歡顏她……”

“沈伯父。”賀雲廷溫和的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歡顏妹妹品貌出眾、性情剛烈,自有良配良緣。是雲廷福薄,無緣高攀。此事歸根結底,是我賀家對不住沈家先前的厚意,改日家父定當親自登門,向伯父致歉。”

他將所有責任盡數攬到賀家與自己身上,既給足了沈文修臺階下,也徹底堵死了任何挽回的可能。

沈文修看著賀雲廷臉上毫無猶疑的神情,又轉頭望向對面的女兒。

她臉上那驟然松弛的神態,眼底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明亮神采。

一顆滾燙的嫁女之心仿佛被驟然投入冰水,嘶啦一聲,徹底冷卻下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他精心籌劃甚至不惜以病情相逼的局面,竟然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瞬間土崩瓦解。

林曼芝更是傻了眼,她滿心指望靠這門婚事鞏固自己在沈家的地位、攀附賀家這棵大樹的美夢,還沒來得及細細編織,就“啪”地一聲徹底破裂。

她看看賀雲廷,又看看沈歡顏與葉梓桐悄然緊握的手,一股邪火夾雜著算計落空的羞惱直沖頭頂,卻礙於場合無法發作,臉色陣紅陣白,精彩至極。

沈歡顏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近乎不真實的輕松感席卷了全身。

她側過頭,與葉梓桐交換了一個眼神。

壓在心頭的巨石,竟然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挪開了?

然而,葉梓桐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望向賀雲廷的目光卻愈發深沈。

他拒絕得如此幹脆不留餘地,是真的因為心中有摯愛,還是……另有深意?

那位被他從北平帶回津港的女同學,又會是何方神聖?

賀雲廷仿佛未察席間眾人各異的神色,依舊從容舉杯:“伯父身體要緊,切勿為此事勞神動氣。雲廷敬伯父一杯,祝您早日康覆,福壽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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