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共產黨人

關燈
共產黨人

宋婉寧淒厲的哭喊聲漸行漸遠,徹底消散在午後的空氣裏。

文印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葉梓桐與沈歡顏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眼中都映出劫後餘生的緊繃,還夾雜著一絲不敢全然放松的慶幸。

宋婉寧這個麻煩且危險的定時炸彈,總算暫時被移除了。

而且是以一種對她們相對有利的方式。

由中村惠子親手引爆,並交給了更為兇險的森左田櫻處置。

算算時日,張小滿的病假也該結束了,文印室內總算能稍微清凈幾日。

然而,這口氣還沒等松到底,中村惠子冰冷且帶著餘怒的聲音便再次響起,而這次的對象,正是她們二人。

“沈小姐,葉小姐。”

兩人立刻收斂心神,恭敬地轉向中村惠子,齊聲應道:“是,中村女士。”

中村惠子臉上的怒色已漸漸褪去,恢覆了慣有的嚴肅刻板。

她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日少了幾分純粹的冷淡。

“森左隊長出身舊式武士家族,對天皇與帝國的忠誠近乎狂熱,看待非我族類時,難免帶著根深蒂固的偏見,行事有時也過於激進直接。你們不必太過介懷。”

她這番話,看似在為森左田櫻剛才的行為做註解,實則更像是一種安撫。

“只要你們在我手下安分做事,用實力證明自己的價值與忠誠,我自然會護屬下周全。商會,尤其是文印室與密碼機項目,最需要的是穩定與效率,無端的猜忌與幹擾,只會打亂會長的部署。”

這番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一場明明白白的交易,更是一道隱晦的警告。

我保護你們,源於你們尚有利用價值。

你們必須持續證明這份價值,並且恪守表面的忠誠。

這是我們共存的前提。

葉梓桐與沈歡顏瞬間聽懂了弦外之音。

葉梓桐立刻微微欠身道:“多謝中村女士的信任與維護。我們必定盡心竭力做好分內之事,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沈歡顏也緊隨其後表態,語氣真誠:“中村女士請放心,密碼機項目事關重大,我們深知其中利害。後續工作中一定會更加謹慎細致,確保不再出現任何差錯。”

她巧妙地將忠誠與具體工作綁定,既顯得愈發可信。

中村惠子對兩人的表態似乎頗為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她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讓兩人心頭驟然一動的消息:“另外,那臺德國密碼機,今日檢測出一些內部邏輯紊亂與機械卡頓的問題,初步判斷需要專業人員進行深度調試。我已經上報會長,聯系了日方本部,最遲後天,會有專門的技術人員前來檢修。在檢修完成、確保萬無一失之前,核心破譯工作暫且擱置。”

她環視了一圈文印室內的眾人,包括那幾名日本女文員,語氣恢覆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平淡:“因此,這兩天文印室沒有緊急任務。除了必要的值班與文件整理工作,給大家放兩天假,好好休息調整一下。等機器修好,後續的忙碌怕是少不了。”

幾名日本女文員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之色,紛紛用日語低聲交談起來,室內的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

“太好了!正好能去寶冢洋行看看新到的巴黎胭脂和香水!”

“聽說百樂門今晚有菲律賓樂隊的首演,一定很熱鬧!”

“我想去虹口的日式澡堂好好泡個澡,放松一下……”

她們興奮地規劃著這難得的閑暇時光,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逮捕風波,從未在這間屋子裏發生過。

葉梓桐與沈歡顏也適時露出了期待假期的神情,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密碼機故障?

是沈歡顏之前留下的後手起了作用,還是機器本身出現了損耗?

日方技術人員即將到來,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中村惠子目光掃過眾人,再次落在葉梓桐與沈歡顏身上,語氣恢覆了全然的公事公辦道:“這兩天,你們也好好休息。森左隊長那邊我會代為留意。記住,在津港,在商會,只要你們安分守己、踏實做事,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動你們。”

這幾乎已是明確的庇護承諾,盡管這份承諾的根基,脆弱而現實,全憑有用二字支撐。

“是!多謝中村女士!”兩人再次齊聲致謝,姿態恭順依舊。

下班時間一到,文印室的日本女文員們便歡快地互相道別,結伴離去。

葉梓桐與沈歡顏也收拾好東西,向中村惠子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這間剛剛經歷過一場風暴的房間。

直到再次呼吸到商會大樓外相對自由的空氣,兩人才真正允許自己顯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們默契地朝著電車站走去。

踏上電車,車廂在軌道上緩緩搖晃,周圍是市井的嘈雜人聲。

葉梓桐才用極低的聲音,近乎唇語般說道:“中村的保護,是把雙刃劍。”

“嗯。”沈歡顏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深邃難測。

“她把我們劃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用以對抗森左,但反過來,也意味著我們被綁得更緊了。密碼機故障是個變數。技術人員來了,會不會發現我之前做的手腳?”

“不確定。但這兩天假期,或許是我們另做安排的機會。”葉梓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張小滿快回來了,我們得盡快和她碰頭,同步所有情況。另外,書店雖然已經撤離,但火鳳凰那邊,想必會有新的指示或聯絡方式傳遞過來。”

“還有搬家的事。”沈歡顏補充道。

“姐姐那邊應該已經和周主任談妥了,趁這兩天有空,我們或許可以先去桂花巷看看,甚至悄悄搬一些不引人註意的東西過去。福熙路這邊,恐怕已經不再安全了。”

森左田櫻的懷疑未消,龍川肥圓的暗中窺視也從未停止,如今的住處,早已被一層陰影籠罩。

借著中村惠子特批的兩天假期,葉梓桐與沈歡顏即刻行動,首要之事便是安頓新家。

沈歡顏記掛著那位盲眼算命先生,特意再去了趟福熙路弄堂口。

老先生守在老位置,聽罷沈歡顏詢問搬家吉時,指尖掐算片刻,淡然道:“這兩日皆宜,無沖無克,順勢而為即可,不耽誤。”

得了這層玄學安心,搬家的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另一邊,葉梓桐通過隱秘渠道聯絡上姐姐葉清瀾,二人約在桂花巷新居附近一處僻靜茶館的隔間見面。

葉梓桐簡要講明近期境遇,尤其細說與森左田櫻的兩次驚險交鋒。

巷口的圍堵,還有商會裏的生死反轉。

聽聞森左田櫻,葉清瀾端著茶杯一頓,臉色瞬間凝重。

“森左田櫻你們竟真的和她對上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難掩後怕。

“那個女人,是關東58號行動隊出了名的鬼百合,心狠手辣,嗅覺比獵犬還靈。阿貍就是栽在她手裏!”

她閉了閉眼,似在平覆翻湧的情緒。

“阿貍被抓後,受的那些非人折磨,據說多半是森左親自設計、全程監督的。關東58號在津港的種種惡名,大半都沾著她的血。你們千萬要避著她,能不見,便永遠別見!”

葉清瀾的話,讓葉梓桐對森左田櫻的兇險,也愈發清楚自己和沈歡顏此刻身處何等兇險的境地。

葉梓桐也將兩件事告知姐姐。

自己已加入海東青地下組織,也把姐姐的真實身份,盡數坦誠給了沈歡顏。

葉清瀾初時一驚,隨即緊張地看向她,葉梓桐連忙補道:“歡顏她接受了?雖有震驚,但她懂我們,既沒疏遠,也沒責怪。”

葉清瀾這才松了口氣,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感慨:“歡顏是個明事理懷大義的好孩子。瞞著她,實在是她父親那邊的關系太過微妙。組織紀律也要求絕對保密。如今你們一體,共經風雨,說開了,倒也踏實。”

搬家當日,葉清瀾早早便到了福熙路。

她並未大張旗鼓,只租來一輛黑色福特Model A轎車。

這車在津港街頭並不稀奇,多是中產人家或商行代步用,車子停在弄堂口不遠處的街邊,毫不起眼。

“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黃包車來回折騰太惹眼,板車又慢。這車我按天租的,司機是自己人,穩妥,一趟就能拉走大半要緊物件。”

葉清瀾輕聲解釋,所言的自己人,自是可靠的車行夥計或是地下交通員。

葉梓桐與沈歡顏深以為然。

她們早已精簡過行裝,要帶走的不過是衣物、被褥、書籍、必備廚具。

還有暗格保險箱裏的機密物件,微型相機、密寫藥水之類。

笨重家具全留給了房東。

三人樓上樓下穿梭,打包搬運動作利落,沈歡顏與葉梓桐配合默契。

葉清瀾也挽起衣袖搭手,行事幹脆利落,半點不見尋常文弱女教師的模樣。

搬擡的間隙,難得有兩人獨處的時刻。

葉梓桐在樓上做最後的檢查,葉清瀾便幫沈歡顏捆紮書冊,低聲與她談起話,話題自然落到了海東青組織。

“歡顏,梓桐都跟你說了吧?關於我們……做的事。”

葉清瀾聲音很輕,目光卻坦誠。

沈歡顏點點頭,手上捆紮的動作未停:“嗯,她都告訴我了。一開始確實震驚,可靜下心想想,你們做的這些事,冒的這些險,救的那些人,傳的那些消息,樁樁件件,都是想把這個國家從水火裏拉出來,為了那些最苦的老百姓。我在商會這些日子,親眼見著上島一夥人如何吸髓敲骨,如何謀劃著更狠的侵略。相比之下……”

她頓了頓,眼底清澈。

“你們選的這條路,雖更險,卻讓我覺得,更值得敬佩。我從前在軍校,學的是保家衛國,如今才懂,你們共產黨人,才是真的在踐行這個理想,看得更遠,根子也紮得更深。”

葉清瀾聽著,眼中泛起溫暖又欣慰的光,她輕輕握住沈歡顏的手:“你能這般想,我既為梓桐高興,也為我們的事業覺得鼓舞。先前瞞著你,一來要顧慮你父親的關系,二來也是組織紀律要求,希望你能理解。”

“我懂的,清瀾姐。”沈歡顏反握住她的手,淺淺一笑。

“非常時期,謹慎總歸是第一位的。現在知道了,反倒心裏更踏實。以後但凡有我能做的,只要是為了打跑日本人,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都願意盡力。”

她雖未直言加入,但話語裏的認同與傾向,早已不言而喻。

葉清瀾心中了然,重重點頭:“好!我們有你們這樣的新鮮血液,何愁大事不成!只是眼下,保護好自己,完成手頭的任務,才是最要緊的。搬家之後,凡事更要小心。”

貨物很快裝車完畢,小小的福特轎車,後座與行李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葉梓桐最後檢查了一遍空蕩蕩的舊居,鎖好門,將鑰匙從門縫塞回給房東。

這是搬家的事早已提前談妥。

三人一同上車,租車的司機一言不發發動引擎,車子平穩駛離福熙路。

車廂裏稍顯擁擠,三人相挨而坐,感受著車輛行駛的輕微顛簸。

車子穿行在津港的街巷,窗外的風景不斷流轉。

葉梓桐望著姐姐與愛人沈靜的側臉,心中默默立誓。

定要護她們周全,更要在這暗無天日的歲月裏,與她們一道,撕開一道通往光明的縫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