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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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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暗舞

與李靜瑤分別後,葉梓桐和沈歡顏刻意繞了遠路,在迷宮般的街巷中曲折穿行。

既為徹底甩脫任何可能的跟蹤,也想讓晚歸的時間顯得更合理些。

兩人終於拐進距離福熙路不遠,相對寬敞的街道。

眼看就要抵達弄堂口時,前方霓虹閃爍處傳來的喧鬧與笑語,讓她們同時頓住了腳步。

斜對面的百樂門舞廳門口,水晶吊燈的光暈鋪灑在路面。

龍川那矮壯敦實的身影正從旋轉門裏邁出來,臂彎裏親昵地挎著的,正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還帶著舞後紅暈的宋婉寧!

宋婉寧正嬌笑著與龍川低聲說著什麽,龍川那張圓臉上堆滿了饜足的得意,眼角的肥肉都擠成了一團。

葉梓桐心裏“咯噔”一聲,簡直想仰天長嘆。

今天到底是什麽晦氣日子?

不想見的人接二連三地冒出來,還偏偏是在這要命的時辰、要命的地點!

她想立刻拉著沈歡顏轉身隱入陰影避開,可已經晚了。

龍川那雙看似慵懶,實則精明如鼠的眼睛,早已掃了過來,恰好捕捉到她們欲要躲閃的動作。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哦?這不是沈小姐和葉小姐嗎?”龍川松開宋婉寧,主動上前幾步,不偏不倚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這麽晚了,兩位小姐怎麽還在外頭?莫不是……迷路了?”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兩人來的方向。

那並非通往繁華商業區或電車站的常路,而是幾條偏僻冷寂的後街,尋常職員絕不會在此刻閑逛。

宋婉寧也快步跟了上來,瞥見葉梓桐和沈歡顏,尤其是葉梓桐身上那件沾著墨漬的上衣,眼中的幸災樂禍與怨恨幾乎不加掩飾。

她立刻重新挽住龍川的胳膊,用甜得發膩的聲音接話:“龍川君,這麽晚了,兩位姐姐還有閑心在外頭閑逛,可真是好興致呢。該不會是……有什麽要緊事耽擱了,才繞到這地方來吧?”

她特意加重了閑逛的語氣,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瞟,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葉梓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擠出一個略顯靦腆又帶著疲憊的笑容,搶在沈歡顏開口前說道:“龍川先生,宋小姐。我們剛下班,想著天色不算太晚,便在附近隨便走了走,逛了逛夜市,沒成想走著走著就繞遠了,這才耽誤了時辰。”

她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自然,甚至帶著幾分逛累了的無奈,恰到好處地掩飾了匆忙。

沈歡顏也適時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難掩倦意:“是啊,讓龍川先生見笑了。我們正打算回去休息呢。”

龍川“哦”了一聲,肥厚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下巴,目光又在葉梓桐沾著墨漬的袖口、沈歡顏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掃了一圈。

他記得下午宋婉寧曾哭哭啼啼跑來告狀,說被葉梓桐欺負。

而眼前這兩個女人,這麽晚出現在離商會和住處都有些距離的百樂門附近。

這裏絕非尋常職員夜間散步的首選之地。

她們神色間雖極力掩飾,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感,不完全是晚歸的倉促。

“隨便走走,竟能走到這邊來?”龍川笑了笑,語氣平和。

“這邊夜裏可不太平,兩位小姐還是早些回去為好。最近商會事務繁忙,尤其是文印室那邊,聽說中村女士又接了新任務?沈小姐今天好像還被特意叫去幫忙了?”

他突然話鋒一轉,直直提到了密碼機的事,眼睛緊緊鎖住沈歡顏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沈歡顏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只露出些許被上級重用的謙遜道:“是中村女士擡愛,讓我跟著學習新機器的基本操作,幫了點微不足道的小忙。只是那機器頗為覆雜,確實耗神得很。”

“新機器啊……”龍川意味深長地重覆了一句,並未繼續深究,只是緩緩點頭。

“那兩位趕緊回去休息吧。夜裏風涼,仔細著涼。”

他側身讓開了路。

“多謝龍川先生關心,那我們先告辭了。”葉梓桐連忙道謝,拉著沈歡顏的手,快步從龍川和宋婉寧身邊走過,朝著弄堂口的方向疾行而去。

背後兩道目光如芒在背,讓她們渾身都不自在。

直到走出幾十米,拐進弄堂的陰影裏,兩人才敢稍稍放緩腳步。

葉梓桐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龍川起疑了。他最後看我們的眼神不對勁,尤其是提到新機器的時候,那眼神跟探照燈似的。”

沈歡顏心有餘悸地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後怕:“還有宋婉寧,她那話分明是在煽風點火。龍川這種人,向來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疑點。”

百樂門舞廳門口。

看著葉梓桐和沈歡顏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深處的黑暗中,宋婉寧立刻撅起嘴,搖晃著龍川的胳膊,眼淚說來就來。

她抽抽噎噎地訴起苦來:“龍川君……你看她們!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幹好事!下午葉梓桐就故意欺負我,現在又這麽晚在外頭晃蕩,指不定是去私會什麽人,或者就是去幹見不得人的勾當!她們根本沒把商會、沒把會長,更沒把您放在眼裏!”

龍川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著弄堂的方向,眼神幽深難測,臉上的圓滑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好了,婉寧,不哭了。”他語氣平靜。

“若她們真是老老實實為商會做事,為‘帝國’效力,自然萬事無妨。可若她們真有什麽問題,或者膽敢對上島夫人、對帝國的事業有絲毫異心……”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就不必勞煩夫人費心,我龍川自然會替夫人清理幹凈這些礙眼的灰塵。到時候,一定幫你出了這口惡氣,如何?”

宋婉寧聞言,立刻止住了哭聲,擡頭看向龍川,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的光芒,用力點了點頭。

她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卻已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意。

夜色愈發濃重,百樂門的霓虹依舊閃爍,光影交錯間,照亮了龍川那張臉,上面寫滿了算計。

龍川肥圓的疑心從非空穴來風,更不會因宋婉寧的哭訴而輕易消散。

次日一早,他便將昨夜巧遇葉梓桐、沈歡顏的疑點,連同兩人近期在商會的表現。

尤其是沈歡顏突然被中村惠子調入密碼機項目這一關鍵變動。

條理清晰、措辭審慎地稟報給了上島千野子。

他刻意淡化了宋婉寧的私人恩怨,著重強調時間、地點、神態上的不合常理,以及兩人可能存在超出普通商會職員身份的活動。

上島千野子聽罷,修剪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

她不會全然采信龍川出於私心或直覺的判斷,但任何潛在的、不受掌控的變數,都必須納入視野、加以掌控,或幹脆予以清除。

尤其是這兩個女人已接觸到密碼機項目這等核心機密。

“龍川君,你的謹慎值得肯定。”上島千野子緩緩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但商會內部,尤其是文印室與中村手下,不宜無故掀起波瀾,以免影響當前的緊要任務。調查需要專業且不露痕跡的人來執行。”

她略一沈吟,拿起桌上的內部專線電話,直接接通了關東58號特務機關的行動指揮部。

“請接森左田櫻隊長。”

電話很快轉接完畢。

上島千野子言簡意賅道:“森左隊長,有兩名津港商會的職員,沈歡顏與葉梓桐。我需要你動用你的渠道,在不驚動商會內部的前提下,徹底調查她們昨晚……以及近期所有工作時間外的動向、社會關系,乃至一切可疑之處。重點查清她們昨晚的具體行蹤。要快,更要隱秘。”

電話那頭,森左田櫻冷靜道:“嗨!上島夫人,明白。請提供詳細資料,我立刻著手部署。”

掛斷電話,上島千野子轉向龍川肥圓道:“這件事,交給專業人士處理即可。龍川君,你只需繼續留意她們在商會內的表現,尤其是沈歡顏在密碼機項目上的任何異動。其餘的,靜待森左隊長的消息。”

關東58號特務機關,森左田櫻辦公室。

森左田櫻放下電話,眼神銳利。

沈歡顏、葉梓桐……這兩個名字,連同昨夜巷口那兩張帶著驚惶卻強作鎮定的臉龐,迅速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

彼時便覺得兩人的反應過於平淡,撤離的方向也透著刻意的規避。

如今看來,果然藏有貓膩。

她立刻召集手下的特務,調取了龍川提供的津港商會部分外圍檔案,隨即迅速部署四項核心任務。

1.時間線鎖定:

重點排查昨夜特定時間段,百樂門舞廳周邊所有街道路口的潛在目擊者。

包括小販、黃包車夫、巡夜更夫等,逐一問詢取證。

2.路線追蹤:

以昨夜相遇地點為起點,反向推演葉、沈二人可能的來路,調取沿途商鋪、住戶的信息,尋找蛛絲馬跡。

3.關系網梳理:

快速篩查兩人在津港登記的社會關系。

重點核實沈歡顏的父親沈文修,以及葉梓桐已故父母的背景真實性,同時徹查她們離開軍校後的確切經歷。

4.重點區域摸排:

對昨夜她們出現區域附近的所有場所,尤其是書店、茶館、診所、裁縫鋪等可能用於接頭或傳遞信息的地點,進行隱蔽摸底。

森左田櫻親自帶隊,行動效率極高。

不到半天時間,初步線索便陸續匯聚而來:

有一名黃包車夫模糊記得,昨夜曾載過兩個打扮、身形與葉、沈二人相似的年輕女子,在百樂門附近下車後,並未直接走向住宅區,而是拐進了旁邊一片相對冷清、以舊書店和文房鋪子為主的街區。

那片街區晚間行人稀少,但一家名為墨香書局的店鋪,通常關門較晚。

有鄰近住戶隱約回憶,昨晚臨近打烊時,似乎有女子進出書店,但當時光線昏暗,未能看清面容。

“墨香書局……”森左田櫻盯著地圖上的這個標記,眼神愈發冰冷。

一個普通的舊書店?

為何會在那個敏感時間點,吸引兩個剛剛經歷過巷口抓捕驚險的商會女職員?

職業本能讓她嗅到了濃烈的不尋常氣息。

她不再等待更多外圍證據,決定立刻進行直接卻偽裝過的接觸探查。

下午時分,她親自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藍布褂子,帶著兩名同樣偽裝成普通市民的手下,悄然抵達了墨香書局所在的街道。

書店看似正常營業,店門虛掩。

但森左田櫻剛走到門口,那種經特殊訓練形成的敏銳直覺便向她發出了強烈警報,太安靜了。

店內不僅沒有顧客,連掌櫃或夥計整理書籍的尋常聲響都蕩然無存。

她示意手下在店外隱蔽警戒,自己則緩步踏入店內。

書架上的書籍有些淩亂,不像是日常營業時的規整狀態。

櫃臺後空無一人,一本賬本攤開在桌面上,墨跡早已幹涸。

角落的水壺倒在一旁,水漬暈開一小片,尚未完全蒸發。

“有人嗎?”森左田櫻用中文開口詢問,聲音在寂靜的店內回蕩,卻無人應答。

她快步走向通往後室的藍布門簾,猛地掀開。

裏面堆滿了書籍雜物,同樣空無一人。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註意到角落的幾個木箱有被匆忙挪動、卻未能完全覆位的痕跡。

她立刻上前,按照特務工作的經驗摸索探查,果然在木箱後方發現了一扇隱蔽的小門與陡峭樓梯!

森左田櫻心中警鈴大作,迅速拔出手槍,小心翼翼地登上樓梯。

閣樓密室的門虛掩著,她猛地推開。

室內一片狼藉!

文件櫃敞開著,部分紙張散落在地,那臺小型無線電發報機雖然仍在原位,但關鍵核心部件已被拆除帶走。

行軍床上的被褥淩亂不堪,搪瓷杯倒扣在桌角,杯底的水漬尚未幹透!

所有跡象都清晰表明,這裏的人是在極短時間內接到緊急警報,然後迅速,有組織地撤離了!

“八嘎!”森左田櫻終於按捺不住怒火,低吼出聲,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木桌。

她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被戲弄的羞憤與挫敗感。

來晚了!只差一步!

那兩個女人……果然有問題!

而且問題遠比想象中嚴重!

這個書店,根本就是一個地下聯絡站!

她們昨晚,就是來這裏傳遞情報的!

她立刻下令手下對書店展開全面搜查,不放過任何一絲遺留線索,同時封鎖整片街區,排查所有近日與書店有過接觸的人員。

但她心中已然明了,對手反應如此迅速、撤離如此幹凈,顯然是提前得到了警告。

而這警告的來源……

極大概率就是葉梓桐和沈歡顏!

時間倒回至昨夜,福熙路小屋。

葉梓桐和沈歡顏與龍川、宋婉寧分別後,一路心神不寧地回到家中,後背仍殘留著被目光緊盯的寒意。

兩人來不及喘口氣,便立刻坐下分析形勢。

“龍川已經起疑,以他多疑狠辣的性子,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個疑點。”

葉梓桐眉頭緊鎖,語氣凝重。

“我們昨晚去過書店,雖然刻意繞了遠路,但百樂門附近魚龍混雜,眼線眾多,難保不被人註意到行蹤軌跡。”

“必須立刻向墨香發出預警!”沈歡顏當機立斷。

“不能等到常規聯絡時間,夜長夢多。啟用備用方案,直接聯系蘇婉君!”

她們口中的備用方案,是蘇婉君在交付微型相機與密寫藥水時,特意告知的極端情況下的緊急聯絡方式:

使用特定密寫藥水,在指定的、流通量極大的《津港日報》中縫廣告欄,刊登一則看似普通的尋人啟事或物品招領。

內容經過特定編碼,只有蘇婉君及其直屬情報員能夠解讀,且一旦刊出,即視為最高級別警報,聯絡點必須立刻執行撤離或靜默程序。

時間緊迫,兩人連夜動手,用密寫藥水在一張空白小紙條上寫下簡明密碼。

核心內容為:墨香暴露風險激增,建議即刻轉移。

情報已收。青鳥、白鷺。

青鳥,白鷺。

分別是葉梓桐與沈歡顏的行動代號。

淩晨天未亮,葉梓桐冒著風險悄悄出門,將這張看似空白的紙條,隸屬於特定派報點的早起報童的送報袋夾層裏。

這是備用方案中固定的投遞環節。

這張載有緊急警報的紙條,隨著當天的《津港日報》,在清晨時分送到了千家萬戶,也送達了有能力截獲並處理此類隱秘信息的我方情報人員手中。

破譯後的警報,以最快速度傳遞到了蘇婉君那裏。

蘇婉君接到警報,毫不遲疑,立刻通過另一條絕對安全的緊急線路,向尚未撤離的墨香書局發出了最高等級的焚毀撤離指令。

指令要求李靜瑤立即銷毀所有敏感文件與設備、拆卸關鍵部件、徹底抹除活動痕跡,帶領所有工作人員,按照預設的緊急疏散預案,在敵人可能采取行動前,徹底消失。

李靜瑤接到指令時,天剛蒙蒙亮。

她雖不解警報來源為何如此急迫,但地下工作鐵一般的紀律讓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組織人員執行撤離程序。

於是,便有了森左田櫻午後抵達時所見到的人去樓空的景象。

回到現在,墨香書局閣樓。

森左田櫻站在一片狼藉的密室中,面沈如水,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

這次打草驚蛇,不僅讓一個可能挖出更大情報網絡的聯絡點從指尖溜走,更意味著葉梓桐和沈歡顏這兩個看似普通的商會女職員,其身份與危險性,必須被重新評估到最高等級。

她們不僅有能力滲透進商會核心、獲取密碼機與軍事動向等關鍵情報,還擁有如此高效、警覺的預警與聯絡渠道!

“立刻啟動全面調查!”森左田櫻轉身對趕來的手下厲聲下令,眼神兇狠。

“徹查葉梓桐、沈歡顏在商會內外的一切活動!從她們進入商會的第一天起,所有接觸過的人、經手的事、甚至私下說過的話,我都要一字不差地掌握!同時,嚴密監控她們兩人的所有行蹤,以及她們在津港所有已知的社會關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打草驚蛇。我要看看,她們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大的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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