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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左田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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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左田櫻

沈歡顏被中村惠子領進裏間那扇緊閉的門後,便是數個小時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文印室主區域的光線隨著日頭西斜漸漸沈郁,葉梓桐表面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手頭工作,心卻始終懸在那扇門後,一刻也無法安定。

宋婉寧下午沒有再回來,或許是負氣離去,或許是又去找龍川哭訴了,但這些此刻都已無關緊要。

直到下班鈴聲隱約穿透窗欞,裏間的門才終於被緩緩推開。

沈歡顏走了出來,臉色是竭力掩飾後的平靜。

可她微微泛白的唇色,眼底深處藏不住的疲憊與凝重,都沒能逃過葉梓桐的眼睛。

她手中攥著自己的筆記本和幾份尋常文件,朝著中村惠子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

中村惠子也隨之走出,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松弛,這在她臉上實屬難得。

而她對沈歡顏的態度,似乎悄然有了一絲轉變。

她不再是純粹的提防戒備,隱約多了幾分對有用工具的認可。

“沈小姐,今天辛苦了。明天繼續。”她的語氣平淡,可繼續二字,無疑意味著沈歡顏暫時被納入了那個核心圈子。

“是,中村女士。”沈歡顏恭敬應答道。

葉梓桐早已收拾妥當,兩人如往常一般,一同向中村惠子告退,而後並肩走出文印室,步出商會大樓。

她們直到徹底融入傍晚下班的人流,遠離了商會可能的監視範圍,葉梓桐才輕輕拉住沈歡顏的手腕,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背街。

“怎麽樣?”葉梓桐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急切地在她臉上逡巡,生怕錯過一絲細節。

沈歡顏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刺骨。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說道:“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糟糕。那臺機器,他們正在破譯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商業情報,也不是特務機關的日常通訊。”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最嚴峻的措辭:“是華北駐屯軍司令部與關東軍之間,關於後續戰略協同的部分加密電文片段。上島千野子所謂的驗證任務,實際上是在用這臺新機器,測試其破譯我方……以及其他方面軍事通信的效能。我接觸到的片段雖然破碎,但指向性極強。而且……”

沈歡顏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後怕道:“我在協助破譯、輸入測試密鑰時,故意在一個非關鍵校驗環節,留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邏輯後門暗示。如果他們的密碼分析師足夠敏銳,後續深度分析時,或許會察覺到這個暗示指向的。是他們自身某個加密協議的薄弱點。但這一步風險極大,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葉梓桐聽得心驚肉跳。

直接接觸日軍戰略級通信測試?

沈歡顏還敢膽大包天地留下後手?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在外面也有發現。”葉梓桐語速陡然加快,從隨身布包的內層小心翼翼抽出一張揉皺的草稿紙,紙上沾著些許油汙,邊緣還有燒灼的痕跡,顯然是被丟棄的測試廢料。

“我清理廢紙簍時,趁人不註意藏起來的。上面有一些零散的字母分組和數字,我用我們學過的基礎方法嘗試反推,再結合你剛才說的……恐怕,上島千野子背後的人,已經不滿足於經濟掠奪和情報滲透,他們正在評估和推動的,是更具侵略性的實質性軍事步驟,目標很可能就是華東地區的戰略要地,而時間,或許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緊迫。”

兩人將各自獲得的信息碎片快速拼接。

先進的德國密碼機投入測試、針對高級別軍事通信的破譯嘗試、沈歡顏接觸到的戰略協同電文片段、葉梓桐從廢稿中解讀出的地域指向性……

一幅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漸漸浮現。

日方,至少是上島千野子所效力的關東58號及其關聯的軍部勢力,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一場針對華東地區的軍事行動!

而他們此前的經濟掠奪,諸如上島正在進行的資金轉移,很可能就是在為這場行動籌集、轉移戰爭經費!

“不能再拖了!”葉梓桐斬釘截鐵。

“這個消息必須立刻、絕對安全地送出去!福壽丸的資金轉移是經濟戰,可這個是實實在在的軍事侵略預警!級別完全不同!”

“去書店!找火鳳凰的聯絡人!”沈歡顏當機立斷。

這是目前她們所知最可靠也最緊急的傳遞渠道。

沒有半分猶豫,兩人甚至來不及回福熙路,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法租界邊緣那條熟悉書鋪的小街疾步而去。

她們刻意拉開一段距離,一前一後,借著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作為掩護,反覆確認身後沒有尾巴。

葉梓桐憑著上次的記憶,拉著沈歡顏拐進一條狹窄逼仄、堆滿雜物的背街小巷。

這是通往墨香書局所在街道的捷徑。

巷子裏光線昏暗,唯有遠處主街透來的微光,夾雜著零星住戶窗內漏出的燈火,勉強勾勒出路徑輪廓。

兩人心中焦灼如焚,腳步急促得幾乎帶起風聲,只盼著能再快一步抵達目的地。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沖出巷口、踏入那條熟悉的文化街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喧囂與騷動從前方驟然傳來!

街口燈火通明處,幾個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

一看便知是津門幫的人。

正狼狽不堪地朝巷子這邊逃竄,身後緊跟著數名身著便服、動作卻訓練有素的男子,眼神兇戾,口中還用日語低聲呼喝。

更遠處,隱約能瞥見關東58號特有的制式服裝人影,正在設卡攔截。

是日本特務在抓人!

目標正是津門幫的人!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濃得化不開的危險氣息。

葉梓桐心裏“咯噔”一下,暗叫倒黴。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這個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在她們必經之路出了岔子!

她立刻止步,反手將沈歡顏猛地拽向巷子陰影深處,壓低聲音急促道:“退!繞路走!”

可已經晚了。

一個滿臉是血、慌不擇路的津門幫漢子,一眼瞥見了巷子裏的兩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竟不管不顧地直沖過來。

他伸出沾血的手就想攥住葉梓桐的胳膊,嘴裏語無倫次地哭喊:“行行好!幫幫忙!後面鬼子要殺我!讓我躲躲!求你們了!”

葉梓桐猛地甩開他的手,臉色冰冷如霜,聲音斬釘截鐵:“你認錯人了!我們不認識你!快走開!”

說著便要拉著沈歡顏從另一側抽身離開。

可那漢子早已被逼到絕境,眼見追兵已至巷口,竟陡然發起狠來,一把死死攥住了沈歡顏的衣袖,嘶聲吼道:“你們見死不救?!那就一起死!反正被鬼子抓住也是死,拉兩個墊背的!”

他力氣頗大,竟是拖著沈歡顏要往巷子更深處。

那分明是條死胡同,顯然是想制造混亂,或是挾持人質以求自保。

沈歡顏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又驚又怒。

葉梓桐更是目眥欲裂,正要不顧一切動手掙脫,巷口的追兵已然趕到。

“站住!不許動!”厲喝聲破空而來,幾支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巷子裏的三人。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幹練西洋套裝、外罩黑色風衣的年輕日本女子。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姣好卻冷若冰霜,一頭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

掃過現場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她正是關東58號特務機關行動隊隊長之一,森左田櫻。

森左田櫻出身日本沒落士族,自幼便被送入專門的女子間諜學校接受嚴苛訓練。

精通格鬥、槍械、審訊與情報分析,性格冷酷,行事果決,對帝國事業有著近乎狂熱的忠誠。

憑借出眾的能力與心狠手辣的作風,她深得上司賞識,在津港專門負責打擊和滲透中國民間抵抗力量,諸如幫會、地下組織之類。

“怎麽回事?”森左田櫻開口,說著一口流利卻帶著些許口音的中文,目光在葉梓桐、沈歡顏與那個津門幫漢子之間來回移動,滿是懷疑。

“太君!太君!這兩個女人是同夥!她們想幫我逃跑!”

那津門幫漢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反咬一口,伸手指著葉梓桐和沈歡顏,聲嘶力竭地喊道。

“你胡說!”葉梓桐強壓下翻湧的怒氣,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一副驚惶失措的普通市民模樣。

“我們只是路過!根本不認識他!他突然沖過來抓住我妹妹,我們都嚇壞了!”

沈歡顏也立刻配合,臉上露出真切的驚恐之色,身體微微發抖。

一半是真的受驚,一半是刻意表演。

森左田櫻顯然沒那麽容易糊弄。

她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著兩人的衣著、神態,尤其在她們手上拎著的布包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裏面藏著要命的情報!

“證件。”她伸出手。

葉梓桐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們身上帶著足以掉腦袋的情報,任何多餘的盤查都可能導致暴露。

可此刻若是抗拒,只會立刻被打上可疑的標簽。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顫抖的手,從懷裏掏出津港商會的工作證件,遞了過去。

沈歡顏也緊隨其後,拿出了自己的證件。

森左田櫻接過證件,就著部下打亮的手電筒光仔細查看,又擡眼反覆對照兩人的臉龐。

看到津港商會的字樣,以及證件上隱約可見的上島千野子作為擔保人的痕跡時,她的眉頭蹙了一下。

“原來是上島夫人商會的人。”森左田櫻的語氣緩和了一絲。

“這麽晚了,兩位小姐怎麽會在這裏?”

她的視線掃過這條偏僻雜亂的小巷,顯然對兩人的出現充滿疑慮。

“我們……剛下班,想抄近路回家。”葉梓桐連忙解釋,伸手指了指巷子另一端的方向。

“我家就住在那邊的弄堂裏。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後怕與委屈的神情,恰到好處。

森左田櫻又看了看她們樸素的通勤裝扮,以及沈歡顏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

那是真實的疲憊,並非偽裝。

她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

她將證件遞還,淡淡道:“這裏不安全,以後下班走大路。打擾了。”

說罷,她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將那個仍在掙紮叫嚷的津門幫漢子押走。

“是,是,謝謝太君。”葉梓桐連忙接過證件,緊緊拉住沈歡顏。

她低著頭,快步從森左田櫻身邊走過,朝著巷子另一端家的方向匆匆離去,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直到走出很遠,接連拐過幾個彎,確認徹底脫離了身後可能的視線範圍,兩人才敢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衣衫上。

“剛才……太險了。”沈歡顏的聲音還在發顫。

不僅僅是劫後餘生的後怕,更是想到那份情報差點暴露在關東58號行動隊長面前的深切恐懼。

“那個森左田櫻,絕非等閑之輩。”葉梓桐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眼神凝重如鐵。

“她看我們證件時的眼神……尤其是看到上島夫人那幾個字時的細微變化,恐怕沒那麽容易徹底消除懷疑。而且,她肯定會奇怪,我們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那條偏僻的巷子裏……”

“現在顧不了那麽多了。”沈歡顏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語氣急切。

“情報必須盡快送出去。書店就在前面那條街,但我們不能直接過去,森左田櫻的人很可能還在附近掃尾。繞路,從書店的後巷過去。”

兩人不敢再走任何可能引人註意的路線,特意兜了一個大圈子,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出發,借著覆雜的地形與濃重的夜色作為掩護,小心翼翼地朝著墨香書局悄悄靠近。

每一聲遠處的犬吠,每一次巷口閃過的車燈,都讓她們神經緊繃到極致,生怕再出任何紕漏。

終於,那扇掛著墨香書局木質招牌的木門映入眼簾。

店內透出溫暖的燈光,她們迅速觀察四周,確認沒有可疑人員後,如同上次一般,葉梓桐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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