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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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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之事

妻妻二人提著竹籃,裏頭裝著油紙裹好的雞,一小包醬菜和幾把青翠時蔬。

她們沿著街巷往福熙路弄堂走去。

夕陽餘暉將兩人身影拉得頎長,可她們剛拐進弄堂口,便見一道淡青色棉布旗袍的熟悉身影,正略顯焦灼地立在她們租住的石庫門樓下。

不時探頭朝外張望。

葉清瀾。

葉清瀾一眼望見她們,立刻快步迎上來,臉上漫開松了口氣的神色,壓著聲音道:“你們可算回來了,我等了好一陣。”

葉梓桐心頭一緊,下意識快速掃過弄堂前後。

此刻鄰裏或在門口生煤爐,或在水鬥邊洗菜,看著尋常,卻總歸小心為上。

她未多問,只給姐姐遞了個眼色,應聲:“姐,你怎麽來了,快上樓細說。”

說著便示意沈歡顏開門。

三人迅速進屋,沈歡顏反手閂好房門,逼仄的客堂間光線偏暗,卻是相對私密安全的地方。

葉清瀾半點不客套,顯然是急事在身。

她接過沈歡顏倒的涼開水,一口飲下,便開門見山長話短說:“是桂花巷那房子的事,我找著周主任了,就是訓育處的那位周先生。跟他磨了許久,總算把價錢談妥了。”

她稍作停頓,報出具體數目:“周主任說,看在我和你們都是校友的份上,租金按月算,每月十塊大洋,押一付一。水電自理,好在巷口有公用自來水站,電表也是分裝的,倒也便利。”

葉梓桐與沈歡顏對視一眼,心裏飛快盤算。

眼下雖還未正式領薪,加上先前微薄積蓄,應付這租金倒也壓力不大,更重要的是,那房子的隱蔽性與出行便利,恰好契合她們的需求。

“這價位可行,我們能接受。”葉梓桐頷首應道。

沈歡顏也跟著開口:“辛苦清瀾姐費心周旋了,這價錢著實公道。”

葉清瀾見二人滿意,也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笑意:“你們覺得好就成,周主任那邊我也說妥了,他隨時有空。你們看哪天方便,提前告訴我,我陪你們過去簽租約,把這事敲定。”

正事談完,葉清瀾起身便要告辭:“那這事就定了,我學校還有晚課要備,得先走了,你們倆多保重。”

“姐,等一下。”葉梓桐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聲音壓得更低,神色也愈發鄭重。

葉清瀾駐足,滿臉疑惑地看向妹妹。

葉梓桐湊近她耳畔,用兩人方能聽清的氣音快速低語:“姐,有件事必須讓你知道,我們接到了上邊的任務,眼下正設法蟄伏到上島千野子身邊。”

她未敢明提軍校與組織,可上邊與任務二詞,足以讓身為地下黨的葉清瀾瞬間領會其中分量。

葉清瀾聞言,瞳孔驟然緊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猛地反手攥住葉梓桐的手腕,力道頗重。

她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字字沈重又壓低了聲音叮囑:“梓桐,歡顏,你們千萬要小心!上島那個女人,我雖未直接打過交道,卻也聽聞絕非易與之輩。她能在津港商界快速站穩腳跟,背後又有那股勢力撐腰,心智之精明,疑心之重,遠超常人。在她身邊蟄伏,無異於行走刀尖之上,一言一行都要反覆斟酌,打起精神!記住,任何時候,保全自身都是第一要務!”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滿是擔憂。

望著妹妹的臉龐,又看向一旁神色同樣凝重的沈歡顏,心中五味雜陳。

既有對組織任務的清醒覺悟,更有對至親安危的揪心牽掛。

葉梓桐重重點頭,低聲回應:“姐,你放心,我們曉得輕重,你自己也萬事小心。”

葉清瀾深吸一口氣,勉強平覆心緒,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再沒多言,可眼底的憂慮卻濃得化不開。

她最後深深望了兩人一眼,轉身拉開房門,快步離去,身影很快隱沒在昏暗的弄堂深處。

送走葉清瀾,屋內重歸寂靜,氣氛卻比先前更為沈凝。

租房安家的事落了定,本是一樁喜事,可姐姐那番關於上島千野子的告誡,卻如一塊石頭壓在兩人心頭。

沈歡顏輕輕握住葉梓桐的手,低聲道:“我們會小心的。”

既是安慰葉梓桐,亦是給自己鼓勁。

葉梓桐回握她的手,沈沈點頭。

窗外天色已然暗沈,弄堂裏傳來鄰裏炒菜的飯菜香氣,兩人看了看手中的菜籃,默默走進狹小的廚房。

雞湯要慢煨,日子要照常過。

沈歡顏把買來的光雞放在砧板上,正要動手處理,擡眼便見葉梓桐倚在廚房門邊。

她的眼神正發直地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顯然是心神不寧。

這樣的葉梓桐,已然被沈歡顏看穿。

“累了吧,今天夠折騰的。”沈歡顏放下刀,語氣溫軟。

“你去歇著,雞我來收拾就好。”

葉梓桐聞聲回神,輕輕搖頭,似要拂去心頭沈重思緒:“沒事,我不累。”

說罷挽起衣袖,走到水槽邊,接過沈歡顏遞來的雞毛菜,一顆顆摘洗。

清澈的自來水嘩嘩流淌,嫩綠的菜葉在她手裏翻轉起落。

小小的廚房裏,煤球爐子早已生好,藍紅色的火苗靜靜舔舐著爐膛。

兩人各司其職,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話題自然而然落到搬家上頭。

“姐姐說隨時能去簽租約。”葉梓桐將洗凈的菜瀝在水筲箕裏。

“咱們看哪天得空,早點定下來,也好收拾東西。”

沈歡顏正熟練地把雞斬成適口小塊,聞言頷首:“嗯,是該抓緊。不過搬家是大事,按咱們津港老話,得挑個好日子動遷,往後住著才安穩順遂。”

她語氣裏帶著長輩傳下的認真,沈家祖輩關乎家宅安寧的老規矩。

母親在世時格外看重,她耳濡目染,也覺得討個吉利也好。

葉梓桐嘴角微撇,透著幾分不以為然:“哪天搬不都一樣,東西挪過去,人住進去就成,還分什麽黃道吉日。”

她在這個時空的父母雙亡,後又受軍校訓練,向來覺得這類講究有些虛浮。

“意義不一樣的。”沈歡顏把雞塊放進盆中,著手加調料腌制,聲音柔和。

“圖個心安也是好的。回頭我翻翻黃歷,或是問問巷口的瞎先生?”

說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似也覺得這提議有些迂腐。

葉梓桐沒再接話,默默將洗好的菜擱在一旁,眸光落在沈歡顏動作麻利的手上,看著她給雞塊抹勻醬料,蔥姜蒜碼得整齊妥當。

爐子上的鐵鍋已然燒熱,沈歡顏轉身去拿油壺。

就在沈歡顏將油倒入熱鍋的瞬間,刺啦一聲熱油爆響,幾滴滾燙的油星驟然濺起。

葉梓桐正巧望著鍋中出神,腦海裏全是姐姐先前低聲告知的消息。

阿貍被困關東58號特務機關,心神激蕩間竟忘了躲閃,眼看一滴油就要濺到手背上。

“小心!”沈歡顏眼疾手快,一手迅速將葉梓桐往後拉,另一手同時抄起鍋蓋。

哐當一聲蓋住油鍋,隨即關小爐火,驚險一幕轉瞬化解。

“你沒事吧?”沈歡顏顧不上竈臺,先抓過葉梓桐的手仔細查看,見只是手背微微泛紅並無大礙,才松了口氣。

她隨即蹙起眉頭,擔憂地望著葉梓桐蒼白的臉道:“梓桐,你到底怎麽了?從商會出來就魂不守舍的,是今天的事太緊張,還是還有別的心事?”

她張了張嘴,關於阿貍,關東58號的內部危機……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卻一句也不能對眼前親近的人明說。

沈歡顏還不知她姐姐的身份,更不知她早已做出的抉擇,此刻的沈默,像一道隔閡橫在兩人之間。

她垂下眼簾,避開沈歡顏的目光,心底滿是苦澀混亂。

葉梓桐挑了個看似遙遠,實則戳中她最深恐懼的問題,低聲開口:“歡顏,如果有一天,我們倆的信仰不一樣了,變了,你會離開我嗎?”

沈歡顏正忙著調整爐火,聞言猛地一楞,手裏的火鉗都頓住了。

她轉頭看向葉梓桐,眉頭蹙得更緊:“你說什麽胡話?我們的信仰?”

她放下火鉗,語氣愈發認真道:“我們從軍校出來,不就是為了保家衛國,讓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受欺辱嗎?這信仰怎會變,又怎會不一樣?”

說著走近一步,想看清葉梓桐低垂眼眸裏藏著的情緒道:“梓桐,你到底在想什麽?”

葉梓桐擡眼,對上沈歡顏清澈困惑的雙眼。

她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抹疲憊的笑,輕輕搖頭:“沒什麽,許是今天太累了,胡思亂想罷了,你別放在心上。”

她伸手接過沈歡顏手裏的鍋鏟,轉身對著重新燒熱的油鍋,聲音漸漸平覆,還添了幾分刻意的輕松:“快炒菜吧,我都餓了,雞塊該腌透了。”

沈歡顏望著她故作鎮定的側影,心頭的疑惑並未消散,卻知葉梓桐性子執拗,不願說的話旁人再問也無用。

她默默遞過腌制好的雞塊,看著葉梓桐將雞塊滑入油鍋,又是一陣滋啦聲響,濃郁的香氣隨即升騰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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