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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金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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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金壟斷

兩人回到福熙路的住處,房門在身後合攏。

燒好的熱水兌進木澡盆裏,蒸騰起帶著皂角清苦氣的白霧。

她們在軍校習慣了速戰速決的集體盥洗,如今能這樣不緊不慢地泡一個熱澡,算是這艱難時局裏,偷來的一點奢侈。

洗完後她們換上睡衣,身上還帶著皂角與熱水浸潤後的溫軟氣息,兩人總算並肩躺進了那張床鋪。

沈歡顏擰亮了床頭那盞黃銅底座、綠玻璃罩子的臺燈,暖黃的光暈立刻圈出一小片安寧的天地。

她靠坐在床頭,習慣性地拿起一本邊角磨損的書冊。

軍校帶出來的《步兵操典摘要》。

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筆記與劃下的重點。

另一本《簡易信號與聯絡》則被壓在書冊底下。

這些書與其說是睡前讀物,不如說是一種習慣。

葉梓桐用細棉毛巾擦了擦半幹的頭發。

她起身去了小小的客廳,片刻後端著兩只白瓷杯回來,杯口氤氳著淡淡的熱氣,混著似有若無的茉莉清香。

這是她在街口茶莊稱的平價香片。

“喝點熱的再睡。”她將一杯放在沈歡顏那邊的床頭櫃上,自己則捧著另一杯,小口慢慢啜飲。

花茶的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稍稍驅散了漫進屋裏的那一點清寂。

喝完茶,葉梓桐將杯子放回客廳,再轉回來時,眉眼間已掩不住倦意。

她掀開薄被躺下,舒服地喟嘆一聲,側身朝著沈歡顏的方向,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葉梓桐的聲音裹著濃濃的睡意,含糊不清:“歡顏,別看太晚,早點歇著。”

被面是普通的藍印花布,幹凈柔軟。

沈歡顏的目光從書頁上擡起,落在葉梓桐被燈光柔化的側臉上,眼神也跟著柔和了幾分:“嗯,我把這章看完就睡。你快睡吧。”

“那我先睡了。”葉梓桐咕噥一聲,又往被子裏縮了縮,似乎很快就墜入了夢鄉,呼吸變得輕緩而綿長。

臺燈的光靜靜流淌著。

沈歡顏的目光重新落回書頁,可那些關於戰術隊形、火力配置的鉛字,卻像是蒙了一層霧,怎麽也無法聚焦。

耳邊是葉梓桐平穩的呼吸聲,遠處隱約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還有更夫模糊的梆子響。

夜的津港,從未真正沈睡。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白天在巷口那一閃而過的人影,還有葉梓桐提到不太平時微蹙的眉頭,在她心底某處撩動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輕輕拂過書頁上應急聯絡方案的字樣,隨即將書本緩緩合上。

是該睡了,明天,或許還有更多需要應對的事。

她伸手擰滅了臺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天光。

她在黑暗中躺下,朝著身側溫暖的存在又靠攏了些,緩緩閉上了眼睛。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在表面的平靜裏悄然滑過。

沈歡顏努力將心頭那點若有似無的疑慮壓下去,和葉梓桐照常去處理些瑣碎的文書,滿心只等著葉清瀾那邊關於桂花巷房子的回音。

這天清晨,天色還未大亮,津港被一層灰藍色的薄霧輕輕籠罩著。

沈歡顏像往日一樣,披了件外衣下樓,去取門口奶箱裏派送的玻璃瓶牛奶。

她剛伸手握住,指尖卻觸到了瓶身與木質奶箱夾縫間的一絲異樣。

一張折成細小方塊,比指甲蓋略大的紙片。

心臟驀地一緊,所有殘留的睡意瞬間消散殆盡。

她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如常取出兩瓶牛奶,用身體擋著旁人的視線,指尖靈巧地將那紙塊夾入手心,順勢攏進了袖中。

動作流暢得不著痕跡,正是軍校反偵察課上,她們反覆演練過無數遍的盲取技巧。

回到樓上時,葉梓桐正在狹小的廚房裏準備簡單的早餐。

沈歡顏反手鎖好房門,朝葉梓桐遞去一個眼色。

無需半句多言,葉梓桐立刻熄了爐火,兩人心照不宣地閃身進了臥房。

沈歡顏小心翼翼地展開那片微潮的紙塊,上面是用鉛筆寫就寫的字跡,用的是她們在軍校時,與特定教官約定的,夾雜著數字代號的簡化密語。

只掃了一眼開頭那個特殊的標記,沈歡顏的呼吸便微微一滯。

這是蘇婉君教官在她們離校前,專門約定的緊急聯絡代號。

蘇婉君,軍校密碼與通訊課程的主教官,一位總愛穿素色旗袍、戴金絲邊眼鏡的知性女性。

她講課條理分明,由她親自傳來的指令,意味著接下來的任務,絕非尋常。

兩人頭挨著頭,屏息凝神,迅速譯讀著那短短幾行字裏的信息。

字條的核心命令清晰。

目標:關東58號特務機關副機關長高橋信一之妻,上島千野子。

此人已實際掌控津港商會,正以商業手段擠壓法租界銀行證券,異常資金流動頻繁。

疑為日方秘密經濟戰前哨,資金恐流向關東軍。

命你二人設法接近探查,查明其具體運作模式及資金最終去向。

謹慎,此女手段潑辣,背景覆雜。

啟用書店通道接收進一步指示及裝備。

房間裏一時陷入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空氣裏交織。

窗外的市聲漸漸清晰起來,小販的吆喝、自行車的鈴鐺聲此起彼伏。

葉梓桐率先開口:“上島千野子,津港商界最近半年的幾場風浪,背後都有她的影子。”

關東58號,那是比尋常日本領事館系統,更鋒利的一把暗刃。

沈歡顏將紙條湊近煤油燈的焰心,看著橘紅色的火舌迅速將紙片舔舐成一小撮卷曲的灰燼,又伸手輕輕將其碾散。

“壟斷商戶,打壓法租界金融,”她低聲重覆著任務要點。

“明面上是商業吞並,實則是為軍事籌集資金,這手以商養戰的把戲,胃口當真不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五個月前離開軍校時,她們或許設想過數種任務的可能,卻從未想過現在直接對上日方特務機關的核心人物。

尤其是這樣一個藏身於商界光環之下、行事狠辣的女人。

這場較量的危險與覆雜程度,早已遠超尋常的監視或情報傳遞。

“桂花巷的房子,”葉梓桐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思忖。

“或許是個契機。那邊的環境更覆雜,反而更便於我們隱蔽身份,開展行動。”

沈歡顏輕輕點頭,旋即又蹙起眉頭:“可姐姐那邊還沒有回信,而且,若是突然急著要搬,會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註意?”

特工的本能,讓她們習慣性地斟酌著每一個細節。

“先等姐姐的消息。在這之前。”葉梓桐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底層一塊隱秘的夾板,取出一個小巧的牛皮筆記本和一支看似普通的鋼筆。

“我們先從外圍入手,梳理津港商會最近半年所有公開的商事變更、股權交易,尤其是和法租界銀行有關的。還有,查清上島千野子公開的日程,以及她常去的場所。”

“明白。”沈歡顏也立刻行動起來,換下方才取牛奶時穿的外衣,套上一身更適合外出的簡練衣衫。

蘇婉君教官的指令已經下達,書店的通道即將啟用,她們沒有太多時間沈浸在憂慮裏。

軍校五個月的打磨,或許正是為了應對這樣箭在弦上的時刻。

簡單用過早餐,兩人如同往常一樣並肩出門。

要摸清上島千野子的手段,光靠報紙上的只言片語遠遠不夠,必須親臨她攪動風雲的戰場,才能窺得其中門道。

沈歡顏和葉梓桐特意換了一身裝扮。

沈歡顏頭發抿得服帖,戴上一頂略顯老氣的呢帽,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針織開衫,看著溫婉。

葉梓桐則套了件灰色男式長衫,架上一副平光眼鏡,將眉眼間的秀氣遮掩了大半,手裏拎著個磨掉邊角的公文包。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活脫脫一對為家中小本生意的資金周轉發愁,滿面愁容的普通年輕商戶。

她們將第一站選在了法租界邊緣的匯通銀號。

這家銀號兼營儲蓄、匯兌與小額證券交易,正是上島千野子金融擠壓行動裏首當其沖的目標。

銀號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櫃臺後的職員臉上都掛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沈歡顏率先走上前,詢問能否將手中持有的部分華北實業債券兌現,或是兌換些美金、英鎊以備進貨之需。

櫃員是個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聞言立刻苦笑著搖頭,聲音裏滿是歉意:“小姐,實在對不住。不是敝號不願辦理,是眼下……唉,證券兌付業務已經暫停好些日子了,具體何時恢覆,上頭連句準話都沒有。外幣兌換的額度也卡得死緊,沒有特別許可,基本是換不出的。您這債券眼下怕是只能先攥在手裏了。”

“怎麽會這樣?前陣子來還好好的啊!”葉梓桐連忙湊上前,扶了扶下滑的眼鏡。

“我們正等著這筆錢救急呢!”

櫃員警惕地掃了掃四周,隨即壓低了嗓子,幾乎是用氣聲說道:“兩位看著就是本分生意人,我也不瞞你們。如今市面上,能做大宗證券交易和外幣流轉的通道,十有七八都被那邊掐死了。”

他隱晦地朝日租界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津港商會牽頭立了新規矩,如今資金調撥都得看他們的臉色。不少銀號、錢莊的流水,都被規整到指定的幾家去了,我們這些老字號,能動用的頭寸實在是少得可憐。”

兩人又接連走訪了另外兩家規模更小的錢莊。

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只是措辭愈發隱晦,可那份敢怒不敢言的憋屈,還有資金被凍結的窘迫困境,卻是如出一轍。

有一家錢莊的掌櫃更是悄悄暗示,若真想快速變現或是換匯,恐怕只能去找那些有門路的中間人。

而那些人背後,往往站著如今在津港商界一手遮天的勢力。

她們從最後一家錢莊出來時,已是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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