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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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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緒難平

水塔內部空曠陰冷,寒風從破損窗洞灌入。

陳懷遠如驚弓之鳥,在中層隱蔽平臺上焦灼徘徊近半時,周身戒備到了極致。

他懷裏揣著滿彈的□□駁殼槍,腰間別著匕首,眼珠像偷食的老鼠,不住掃過上下梯口與透光破洞,半點不敢松懈。

兩日之前,他從《津港日報》那則藏著熟悉暗語的尋物啟事中嗅到機會,按舊年習得的緊急聯絡方式回應,定下今日交易。

那份海東青聯絡站微縮膠卷,是他擺脫逃亡困境,向新主子遞投名狀的救命籌碼,容不得半點差池。

時間流逝,懷表指針劃過約定時刻,又拖沓著走了五分、十分……

接頭人始終未現,唯有風聲與遠處模糊市聲漫在空蕩裏。

“不對……”陳懷遠幹癟嘴唇輕顫,渾濁眼底翻湧著警惕與恐慌。

海東青紀律森嚴,這般關鍵的秘密接頭,絕少出現如此大的時間偏差。

難道……是陷阱?

念頭乍起,他靠背叛狡詐茍活至今,對危險本就有野獸般的直覺,當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緊懷中槍支,決意即刻撤離。

什麽膠卷籌碼,都不及性命要緊!

眸光掃過幽暗塔底與天臺鐵梯,他轉身便朝提前探好的隱蔽破墻豁口快步走去,那裏連通外側廢料堆,便於藏身形逃生路。

就在他轉身、註意力全凝在撤離路線的剎那。

沈歡顏動了!

她未按預定從天臺入口上方現身,反倒借這幾日勘察摸清的隱患,選了中層更隱蔽的通風管道缺口。

此刻如靈貓般悄無聲息滑出黑黢黢的管道口,落在陳懷遠側後方的廢棄麻袋堆後,氣息斂得極沈。

待陳懷遠邁出步子,沈歡顏驟然揚手,將兩枚磨得鋒利的袁大頭洋錢,拼盡全力擲向他前方地面與側面鐵欄桿。

“叮!嘩啦!”

死寂水塔內陡然放大,瞬間撕碎凝固的緊張,徹底攪亂陳懷遠的判斷。

他驚得縮頸弓身,持槍手本能轉向聲響大致方位,身體平衡霎時亂了分寸。

就是此刻!

葉梓桐的伏擊緊隨而至!

她壓根沒去堵鐵梯下方,憑對地形的熟稔與超乎預判的果敢,早從外墻極難攀爬的銹蝕檢修梯。

冒險攀至陳懷遠所在平臺上方的橫梁陰影裏,靜伏良久。

趁陳懷遠被硬幣聲引得分身,擡頭偏移視線與槍口的瞬間,葉梓桐如獵隼撲食,從橫梁上縱身猛撲傾盡全身重量與沖擊力的狠撲,力道全凝在屈起的右膝。

“砰!哢嚓!”

狠辣的高空膝撞,結結實實頂在陳懷遠受驚微擡的後腰脊椎與肋骨交界處!

“呃啊!”短促淒厲的慘叫破喉而出,巨力從後方撞來,劇痛瞬間吞噬半邊身軀,呼吸都被撞得停滯。

陳懷遠徹底失了平衡,駁殼槍脫手飛出,劃過弧線叮叮當當地滾入下方黑暗,人則被沖擊力推著向前猛撲,手忙腳亂間抓空。

他重重摔在滿是灰塵碎石的水泥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門牙磕在硬地崩裂,滿口腥甜。

灰塵嗆進肺管,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反抗力瞬間折去大半。

葉梓桐撞擊後順勢翻滾卸力,半跪在地時,勃朗寧M1900已穩穩對準地上蜷縮咳血的陳懷遠。

沈歡顏也即刻從掩體後閃出,掌心雷瞄準目標,快步上前踢開遠處的駁殼槍,徹底封死反抗可能。

全程不過電光火石,誘餌幹擾突襲一氣呵成。

兩個青訓營淬煉出的頂尖學員,以默契無間的配合設伏,幹凈利落拿下狡猾叛徒,讓他連一槍都未能開出,便以最狼狽的姿態伏法。

陳懷遠被摁在地上,像條離水的魚,口鼻混著血沫與灰塵,嗆咳不止。

可那雙渾濁的眼卻死死釘著葉梓桐,翻湧著被昔日棋子反噬的震驚,更淬著滔天恨意。

“嗬……嗬……葉梓桐!”他嘶啞著擠出聲音。

“要不是老子當年在江城撈你一把,你早他爹跟那些死人爛在亂葬崗了!忘恩負義的……唔!”

他掙紮著擡眼,眸光越過葉梓桐往沈歡顏方向掃去,更惡毒的話已到舌尖。

關乎葉清瀾,關乎他恨之入骨的海東青,關乎所有能引爆秘密的指控!

絕不能讓他在歡顏面前說出口!

葉梓桐心尖猛地一縮,眼神瞬間凝冰。

不等陳懷遠吐出半個危險音節,她已如獵豹般俯身,右臂曲起,手肘精準狠厲地砸在他頸側動脈竇上!

“呃!”悶哼一聲卡在喉嚨。

陳懷遠翻了個白眼,頭一歪徹底暈死,周遭終於靜了下來。

葉梓桐直起身甩了甩手,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不耐煩,對著沈歡顏輕描淡寫解釋:“這老鬼話太多,聽著煩。狗急跳墻,凈扯些胡話。”

沈歡顏全程緊繃著神經持槍戒備,見狀才稍稍松勁。

她瞥了眼地上暈厥的陳懷遠,又看向葉梓桐,沒深究那些胡話。

沈歡顏只帶著幾分疲憊後的輕松搖頭,收起掌心雷:“你這一下夠重的,是把這幾日餐風飲露,蹲守盯梢的悶氣,都撒在這叛徒身上了吧?”

葉梓桐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小心扣上勃朗寧的保險收好。

方才那瞬的果決,看似厭棄聒噪,實則是在懸崖邊拽住了危險的韁繩。

沈歡顏毫無疑竇的信任,讓她心頭又暖又澀。

這時,水塔下方傳來一陣腳步。

緊接著,幾個穿普通工裝、動作利落的漢子沿鐵梯上來,正是葉清瀾安排的接應人手。

見地上被制服的陳懷遠,還有持槍警戒的兩人,為首者眼中閃過讚許,低聲頷首:“辛苦兩位小姐。”

幾人不多言語,拿出麻繩與布條,將昏迷的陳懷遠手腳捆死,嘴裏塞緊破布,套上大麻袋只留透氣縫隙。

“人怎麽處置?”一人看向葉梓桐,顯然清楚她是葉清瀾的妹妹,亦是此次前線主事。

葉梓桐早與姐姐定好預案,沈聲道:“按原計劃,先押去安全屋看管嚴密,等他醒了我要問話。後續處置,聽我姐姐安排。”

“明白。”幾人齊聲應下,熟練扛起麻袋,如搬尋常貨物般沿原路迅速撤離,消失在廢棄廠區的陰影裏。

水塔內只剩一地打鬥痕跡,塵埃漸漸落定。

寒風仍從破洞灌入,吹散了方才的緊張。

沈歡顏走到葉梓桐身邊,輕碰她的手臂:“我們也快走吧,不宜久留。”

葉梓桐應了聲。

任務初成,最大隱患已除,可她心頭未松。

她握緊沈歡顏的手,低聲道:“走,回家。”

兩人快速清理掉遺留痕跡,循著預設的撤退路線悄然離開大華紡織廠舊址。

她們從陰冷空曠的水塔回到尚有天光的街道,短短一程,葉梓桐走得異常沈凝。

陳懷遠那未及出口、卻意圖昭然的惡毒指控,沈甸甸壓在心頭。

她不懼陳懷遠本身,只怕那層藏著過往的薄紙被猝然撕開時,會灼痛沈歡顏的眼,碾碎她們剛重建仍顯脆弱的信任。

上了電車,沈歡顏從手袋摸出零錢,正要對售票員開口,卻見身旁的葉梓桐怔怔望著窗外,全然失神。

“梓桐?”沈歡顏輕碰她的手臂,聲線柔和。

無回應。

“梓桐?”她又喚一聲,添了幾分關切,音量稍提。

葉梓桐猛地一顫,似從深水被拽回現實,倉促轉頭。

她眼底閃過一瞬茫然與未及掩飾的慌亂:“啊?怎麽了?”

“該買票了。”沈歡顏望著她,將零錢遞到她掌心,溫聲道。

“在想什麽這麽入神?喊你兩聲都沒聽見。”

葉梓桐這才回神,慌忙接錢,轉向售票員時聲音微幹:“兩張,到福庭路口。”

接過車票與找零,遞一張給沈歡顏,勉強牽起嘴角:“沒什麽,許是累狠了。蹲守這些天,驟然放松,反倒空落落的。”

沈歡顏接過車票,細細打量她的側臉。

夕陽餘暉穿窗而來,在葉梓桐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郁色、眼底藏不住的惶惑,都沒逃過她的眼。

只當是連日緊繃盯梢,再加上水塔對峙後的身心俱疲,並未深想。

“定是累壞了。”沈歡顏握住她的手,便攥得更緊些,語氣軟下來。

“回去什麽都別想,好好泡個熱水澡解乏,夜裏我幫你揉肩。”

“嗯,好。”葉梓桐低低應著,回握的指尖仍有些發僵。

她不敢迎上沈歡顏清澈的眼,那裏面的信任像面明鏡,照出她心底難訴的隱瞞與愧疚。

她只能再將目光移向窗外掠過的街景,讓模糊的招牌、行人和車輛填滿視線。

葉梓桐用這樣的方式試著驅散腦海裏陳懷遠怨毒的臉,以及那些險些脫口的危險字眼。

這一路的失神,唯有她自己懂緣由。

電車搖晃、旁人低語,都成了模糊背景音。

她反覆碾磨著心頭的沈墜。

姐姐葉清瀾的真實身份,自己加入海東青的選擇,這亂世裏錯綜覆雜的陣營糾葛。

這些,她都不能對沈歡顏說,至少此刻不能。

沈父是前國民黨官僚,她自身亦扛著家族的期待,貿然掀開幕布,後果難料。

她只能強壓下去。

將翻湧的焦慮、秘密的重負,還有對失去的恐懼,全鎖進心底最深的角落,以疲憊與沈默作掩護。

沈歡顏的這份暖,也讓她更覺煎熬。

電車“鐺鐺”搖著鈴,載著各懷心事的兩人,朝家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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