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徹心扉

關燈
坦徹心扉

沈歡顏提著一竹籃裹著薄霜的鮮嫩蔬菜,連帶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回到家中,剛掩上門,便聽見陽臺傳來動靜。

她探頭望去,只見葉梓桐裹著睡衣,沐在冬日稀薄的暖陽裏舒展身子,正緩緩做著幾套軍訓營學來的簡易體操。

原是用來活動筋骨,助恢覆的,先慢緩轉頸繞肩,再舒展擴胸,接著輕緩體側屈,末了是柔和的原地高擡腿。

她臉色較清晨亮堂了不少,唯有鼻尖還泛著點淺紅。

聽見關門聲,葉梓桐當即收了動作,轉身快步迎上來,自然地伸手去接菜籃:“回來了?給我吧。”

沈歡顏卻沒松手,眉尖微蹙望著她:“怎麽起來了?不是讓你好好躺著歇著嗎?”

語氣裏的關切藏都藏不住。

葉梓桐接過籃子擱在一旁矮櫃上,活動了下手臂,笑答:“睡了一覺,又喝了你煮的神仙湯,舒服多了。總躺著骨頭都僵了,頭也發沈,起來動一動反倒暢快些。”

沈歡顏將信將疑,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到她跟前,擡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又覆上自己的額角比對。

觸感溫涼,果然退了燒。

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回實處,她長舒口氣:“總算不燒了,看來發發汗是管用的。”

仍不放心,催著她:“剛好些別大意,快去多添件衣裳,陽臺有風,別再著涼。我這就去做飯。”

葉梓桐卻順勢往前靠了靠,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她下巴抵在沈歡顏肩頭,摻了點撒嬌的意味:“我真沒事了。你看,都能幫你提菜了。讓我幫你洗菜吧?一個人待著也悶。”

沈歡顏被她抱得心頭一軟,可念及她病體剛愈,還是耐著性子勸:“快松開些。說好我照顧你,乖乖去坐著歇著,或是看看報紙,飯很快就好。”

說著,擡手用手肘輕輕推了推身後黏著的人。

葉梓桐懂她的堅持,知是真心疼自己,才戀戀不舍松了手。

葉梓桐指尖卻還勾著她的衣角,眼尾泛紅地望著她,滿是期許:“那好吧。我坐廚房門口陪著你行不行?保證不添亂。”

沈歡顏瞧著她這般難得示弱的黏人模樣,又好笑又心軟,終究點了頭:“行,搬張凳子坐遠些,別湊著油煙。”

說罷,轉身提過菜籃,腳步輕快地進了廚房,著手備這頓遲來的病號餐。

葉梓桐果然乖乖搬了張小凳,坐在廚房門框邊,安安靜靜望著她的背影。

葉梓桐難得這般沈靜,目光灼灼。

看她洗凈青菜,將五花肉切得勻薄齊整,又擡手拍碎老姜、剝凈蒜瓣……

沈歡顏的側臉,微抿的唇線,偶爾因思忖輕蹙的眉尖,都落進了她眼裏。

沈歡顏本一心備菜,卻漸漸被身後那道過盛的暖意灼得心慌。

切土豆絲時稍一分神,刀鋒偏斜,險些擦過指尖。

“小心!”葉梓桐始終留意著她,見狀立刻起身,兩步跨至身旁,眼疾手快扣住她握刀的手腕,穩穩將刀抽離。

她貼得極近,帶著退燒後未散的淺暖氣息,摻著幾分後怕:“你看你,沒我在旁看著就是不行。早說讓我搭把手。”

沈歡顏被她驟然的靠近與覆在腕上的溫熱燙得臉頰微熱,望著案板上險些遭殃的指尖,亦心有餘悸。

穩了穩心神,念及她病體初愈,終是折中提議:“菜快切完了,你幫我遞旁邊備好的菜和小料就好,炒菜我來,油煙重,別湊太近。”

這般安排合情合理,葉梓桐欣然應下。

廚房裏頓時漾開一派溫煦和諧。

沈歡顏立在竈臺前,掌勺控火,葉梓桐守在側旁當起得力副手,要蔥花遞蔥花,要姜片送姜片,需調味料便奉上小瓷碟。

兩人間幾乎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交匯,一個細微動作,便已心領神會。

片刻後,一葷一素一湯齊備。

兩人前後端菜上桌,沈歡顏落座,望著對面臉色雖仍泛白,精神卻已爽朗的葉梓桐。

她輕舒口氣,語含欣慰:“這病來得急,去得倒不算慢,總算……”

話音未絕,似是故意拆臺,葉梓桐忽然鼻間發癢,毫無預兆連打兩個響亮噴嚏,震得自己都輕晃了晃。

沈歡顏將到嘴邊的好轉二字生生咽下,又氣又笑,夾了滿滿一筷青菜放進她碗裏。

她嗔道:“剛見好就大意,傷風最忌反覆。乖乖多吃菜,好好養著,聽見沒?”

葉梓桐揉了揉發癢的鼻尖,望著碗裏堆起的青菜,再擡眼撞見沈歡顏故作嚴肅卻滿眼關切的模樣,立刻換上乖巧神態。

她俏皮吐了吐舌尖,拖長語調應道:“遵命,我的沈小姐。”

燈光暖柔,飯菜熱氣裊裊,兩人相視而笑。

飯後兩人蜷在沙發裏,葉梓桐病愈初緩,仍帶著幾分慵懶倦意。

沈歡顏終究放心不下,起身去了廚房,片刻後端來一只小巧瓷碗,碗中深褐藥湯冒著熱氣,濃重的草藥香漫開來。

“來,再把這個喝了。”沈歡顏將碗遞到她面前,輕聲道。

“是藥鋪抓的驅寒清內熱的方子,加了金銀花、連翹和板藍根,能把病根清得幹凈些。”

葉梓桐接碗湊鼻輕嗅,當即皺起眉,苦著臉嘟囔:“歡顏,我聞著就苦得厲害……”

沈歡顏被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逗笑,從口袋裏變戲法似的摸出個油紙小包。

她拆開時露出發亮的晶瑩冰糖:“早知道你怕苦,特意備了這個。快喝,喝完就給你含糖。”

葉梓桐望著冰糖,又對上沈歡顏含笑的眼,終是捏緊鼻子屏住呼吸,仰頭將溫熱藥湯一飲而盡。

苦澀瞬間漫遍舌尖,她整張臉擰成一團,忙把空碗塞回去,伸手急聲要:“糖……”

沈歡顏笑著遞過一顆冰糖,葉梓桐含進嘴裏,清甜緩緩沖淡苦味,這才松了口氣。

她含糊抱怨:“這藥也太苦了……”

說話時她微微仰頭,似是撒嬌抱怨,又似在尋安慰,唇瓣無意識輕動。

沈歡顏正俯身收碗,兩人距離極近,葉梓桐溫暖的氣息隨即輕輕拂過她的下頜。

空氣忽然變得黏膩繾綣,滿是微妙的繾綣。

沈歡顏動作頓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張的唇瓣上,唇角還沾著一絲濕潤。

葉梓桐亦察覺這份近在咫尺的靜謐,擡眼望進她清澈眼底,那裏恰好映著自己的身影。

無人刻意主動,卻像被無形引力牽引,燈光下,兩人臉龐緩緩靠近。

葉梓桐的唇還留著藥的微苦與冰糖的清甜,試探著輕輕貼上沈歡顏柔軟的下唇。

觸碰輕得像蝶翼點過花瓣,卻攜著電流般的悸動。

沈歡顏睫毛猛地一顫,呼吸驟然停滯,清晰觸到對方唇上的濕潤,還有病人體溫略高的暖意。

這個吻起初只是淺嘗輒止的貼合,裹著藥苦糖甜,藏著彼此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不過一瞬,葉梓桐似是不滿足,微微偏頭加深了接觸,用略幹的唇瓣溫柔摩挲,舌尖極輕地若有似無掃過她的唇縫。

這稍顯大膽的舉動讓沈歡顏渾身一顫,驟然回神。

她猛地向後退開,臉頰瞬間染滿紅霞,擡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道:“哎呀,梓桐!你還生著病呢……”

葉梓桐被推開卻不惱,反倒舔了舔唇角,似在回味方才的短暫觸碰。

她眼底漾著得逞的淺笑道:“生病……也能親你。”

“不行!”沈歡顏拒絕得更快,又往後挪了些,擡手捂住嘴瞪著她。

“你感冒還沒好透,會傳染給我的!”

話雖這般說,指尖觸到自己的唇瓣,心尖也跟著輕輕顫。

這病中的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管不顧的依賴,攪得人心跳失序,又忍不住隱隱擔憂。

葉梓桐望著她防備又含羞的模樣,只低低笑著,將口中冰糖咬得輕響,那甜意順著舌尖,悄悄滲進了心底。

沈歡顏望著葉梓桐含著冰糖,孩子氣抱怨藥苦,又帶著得逞笑意偷吻的模樣,忍不住搖頭輕笑。

先前河邊亭中那幕攢下的陰霾似淡了些,可心底隱憂仍未散盡。

她靠在沙發另一側,眸光落在窗外漸沈的暮色裏,聲音不自覺放輕:“梓桐,我今日出去,在河邊亭下撞見一對男女道別。”

沈歡顏接著道:“因家世相隔,只能分開。那女子獨自撐著傘,在雪裏站了許久。”

她轉頭望進葉梓桐眼底:“你說若是我們,也遇著不得不分開的日子,你會不會也離開我,從此不再往來?”

葉梓桐含著冰糖的動作微頓,轉瞬便懂了她這半日心神不寧的根源。

心頭又軟又暖,還摻著點無奈的好笑,擡手輕輕勾過她的鼻尖,隨即不容分說將人攬進懷裏。

“我說你出去一趟回來魂不守舍,原是見了這些煩心事。”

葉梓桐下巴抵著她發頂道:“歡顏,凈想些沒用的。我費了多少力氣才把你留在身邊,疼你都嫌不夠,怎會舍得和你分開?”

她手臂微微收緊,語氣斬釘截鐵:“聽著,歡顏。沒什麽能把我們拆開,家世也好,時局也罷,都不行。”

可話音未落,前世槍林彈雨的結局……

這亂世裏無處不在的危險驟然竄入腦海,一絲冰冷的惶恐不受控蔓延。

她下意識低喃補充道:“除非,除非是生離死別……”

“死”字剛出口,沈歡顏像被烈火燙到般,猛地從她懷裏擡身,臉色泛白,眼底滿是驚悸與抗拒。

她的指尖輕而急地覆上葉梓桐的唇,硬生生止住餘下的話。

“別!”她的聲音細不可聞的顫抖,目光死死鎖著她的眼,急切又懇切。

“不準胡說,這種話萬萬不能提。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我們都得活著,長長久久地守在一起。”

窗外天色徹底沈了,屋內未點燈,只剩爐火跳著微弱光暈,映在兩人臉上,照見彼此眼底情意。

葉梓桐輕輕攥住那只手,從唇邊移開,鄭重握在掌心,貼向自己心口。

“好,不說了。”目光灼灼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許下誓言。

“我們都好好活著,一直在一起,我保證。”

沈歡顏望著她篤定的眼神,眸間驚悸漸漸消散,輕輕應了聲“嗯”,重新偎進她的懷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