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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暖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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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暖相依

葉梓桐心頭被一股滾燙的暖流撞得發脹。

她一時語塞,只得借著動作掩飾翻湧的心緒,愈發迅速的沖洗完盤子。

她遞到沈歡顏面前,讓她盛那鍋燉得酥爛入味色澤紅亮的肘子。

沈歡顏接過盤子,擡眸間,敏銳捕捉到葉梓桐泛紅的眼角,還有那點未及全然隱去的濕潤。

她心下了然,擱下盤子。

“葉小姐。”沈歡顏故意說了一句。

“是這煙火氣太盛,熏著眼睛了麽?我瞧著,眼角似有淚光呢。”

她說著,已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方幹凈手帕,小心翼翼去揩葉梓桐的眼角。

葉梓桐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驚得一怔,隨即破涕為笑,微微偏頭卻沒躲開那輕觸,任由沈歡顏拭去眼角那點不爭氣的濕意。

“我沒哭。”她吸了吸鼻子。

“我葉梓桐何時是輕易掉眼淚的人?你忘了,軍訓營那會兒,咱倆一同關禁閉,餓著肚子挨訓,比這會兒難熬多了,不也扛過來了?”

沈歡顏拭凈她的眼角,將手帕攥回掌心,視線柔緩地凝著她,仿佛透過此刻,望見了當年禁閉室眼神倔強的女人。

“是啊。”她輕聲應著。

“葉梓桐,你知道嗎?初見時我便懂,你骨子裏藏著股韌勁。那時候分到同間宿舍,彼此瞧不順眼,都覺對方礙事得很。”

葉梓桐端起東坡肘子,轉身往客廳小餐桌走去,鋪開素雅的藍印花布桌布。

她歪頭看向跟來的沈歡顏,嘴角噙著幾分戲謔笑意:“沈小姐當初可是傲氣得很。”

她拉長語調:“不過我們在軍校相處久了才知,你這人外冷內熱,沒表面瞧著那般不近人情。”

沈歡顏拎著碗筷走來,與她一同收拾餐桌,聞言噗嗤笑出聲。

她眼波流轉間帶了點小得意:“那是自然,我身上的閃光點多著呢,葉小姐還得慢慢尋。”

葉梓桐擺好筷子,直起身,饒有興致凝著沈歡顏。

她眼神認真道:“好啊。”

她輕啟唇道:“用一輩子來尋,夠不夠?”

這話裏的承諾又重又甜,沈歡顏心頭猛地一跳,臉頰霎時飛紅。

她幾乎脫口而出,帶著股嬌憨的霸道:“那你不準膩煩我!”

葉梓桐聽著沈歡顏嬌嗔的聲音,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剛拿起的筷子,起身繞到沈歡顏身後,輕輕環住她纖細得盈盈一握的腰肢。

葉梓桐下巴親昵抵在她肩窩,呼吸裏滿是愛人發絲的清淺香氣。

“黏糊糊又如何?”葉梓桐在她耳邊低語。

“能與你好好相愛尚且不夠,疼你都嫌不及,怎會舍得膩?”

溫熱吐息拂過沈歡顏敏感耳廓,惹得她輕顫不已。

沈歡顏被她摟著,心底甜意翻湧,面上卻故作板正,輕輕拍了拍環在腰間的手。

她轉身拉住她:“好了,快坐下吃飯,菜都要涼了,整日凈說些甜言蜜語。”

兩人緊挨著在桌邊落座,葉梓桐執筷先嘗了口色澤紅亮、顫巍巍的東坡肘子,皮糯肉爛、入口即化。

她驚得睜大眼睛,連連點頭,由衷讚嘆:“真沒料到,沈家大小姐竟有這般好手藝。”

沈歡顏得愛人誇讚,面上只淡淡應了聲“嗯”,自顧夾了筷小油菜。

她微微上揚的嘴角、眼底一閃而過的光亮,分明是滿心歡喜。

沈歡顏又給葉梓桐夾了大塊肘子肉,語氣帶些小驕傲道:“沈家雖是書香門第、家教嚴苛,但我並非只會吟風弄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父親自幼請先生教導,德言容功、琴棋書畫,連好幾國語言,不敢說樣樣精通,也皆有所涉獵。”

葉梓桐聽著,望著身旁光華內斂的愛人,忍不住發問:“那你為何要選進軍訓營,走上這條路?”

那地方艱苦兇險,與她原本的人生軌跡相去甚遠。

沈歡顏夾菜的動作微頓,輕嘆一聲放下筷子。

她目光望向窗外沈沈夜色道:“不過是生不逢時。”

沈歡顏收回目光接著看向葉梓桐,眼神清澈道:“我不願眼睜睜看山河破碎,家國被東瀛人步步吞噬。父親雖出身舊陣營,骨子裏卻滿腔愛國,教我讀書明理,更教我民族大義。是我自願進軍校,想憑所學為家國盡份力,縱使力量微薄。”

昏黃燈光下,她側臉輪廓柔和,眼神卻如星火灼亮。

這一刻,葉梓桐在她身上,見到了沈歡顏的教養才情。

她伸手在桌下輕握沈歡顏的手,十指相扣。

葉梓桐與沈歡顏對坐用餐,沈歡顏又同她說起,此次已將日本人的動向及被人監視之事,一並告知了沈文修。

葉梓桐聽著,夾菜的筷子在半空微頓,側過臉望向沈歡顏。

她燈光落進眼底,漾著幾分凝重:“沈伯伯他對此事怎麽說?”

沈歡顏放下湯匙,用餐巾輕按唇角,方才還含著暖意的眉眼,漸漸籠上一層薄霾。

她放輕聲音,似怕攪擾了這片刻安寧道:“父親說,日本人近來動向,遠不止收購商戶那般簡單。他們似有意通過些渠道,接觸國民黨內部之人,妄圖拉攏合作。”

她語氣微不可察地含糊,隨即補充:“這是他仍有來往的舊部下屬,前幾日登門拜訪時,無意間提及的。”

她輕嘆一聲,滿是無奈:“父親如今早已不願再過問軍閥官僚體系裏的紛爭,只求清靜度日,可終究拗不過舊日情分,總有人主動上門,些消息,不想聽也會鉆進耳朵裏。”

葉梓桐沈默片刻,將筷子輕擱碗沿。

她望向窗外沈沈夜色,仿佛能穿透租界的靜謐,望見津港乃至整片華夏大地上正在醞釀的風暴。

“形勢比我們此前預想的,還要嚴峻覆雜。”葉梓桐嘆口氣道。

餐桌上氣氛一時凝滯,東坡肘子的濃郁香氣,竟也掩不住那從縫隙裏滲進來的、關乎家國命運的寒涼。

這時,沈歡顏擡手,在鋪著藍印花布的桌面上,輕輕覆上葉梓桐的手。

她目光灼灼望著葉梓桐道:“無論形勢多嚴峻,前路多艱險。”

她一字一頓,愈發緊密相依的話語道:“梓桐,我們總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葉梓桐擡眸,視線深深沈進沈歡顏映著燈火、漾著水光的眼眸裏。

這一刻,時空似生了奇異褶皺。

她不再是來自未來身負使命的靈魂,也非軍訓營中蒙冤掙紮的學員。

現在她只是葉梓桐。

民國風雨飄搖的1928年裏,擁有沈歡顏的葉梓桐。

葉梓桐的腦海中,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碎片飛速掠過:

現代都市的霓虹,警徽,毒梟大金牙猙獰的臉,還有子彈穿身的灼痛。

那些驚心動魄與硝煙彌漫,終是消散了。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卻在這陌生時代真正活了過來,皆因有沈歡顏。

難言的感慨與濃烈的慶幸湧上心頭,心臟酸澀又脹滿。

她近乎帶著虔誠,擡手輕撫沈歡顏細膩溫熱的臉頰,指腹摩挲過她微蹙的眉梢與柔軟唇角。

沈歡顏被她眼底足以將人溺斃的情愫震住。

她未躲閃,只是微微仰臉,將自己全然敞向這抹溫柔觸碰。

視線糾纏,呼吸相纏,不知是誰先動,或許本就是同聲相應,兩人唇瓣自然而然貼在一起。

這個吻,起初輕軟,沈歡顏的吻真摯懇切。

葉梓桐即刻投入回應,閉眼拋開所有紛亂思緒、前世陰影與今生危難,只於唇間柔軟。

燈光氤氳,餐桌上飯菜熱氣漸散,小小客廳裏,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與唇齒相依。

一吻纏綿落幕,兩人額角相抵,緩平微亂的呼吸。

葉梓桐輕拍沈歡顏後背,柔聲道:“好了,你先去洗漱吧,我瞧你今日也累了。”

沈歡顏確實倦了,下午在沈宅與父親周旋,夜裏又剖白心聲,心緒幾番起伏,早已耗了精神。

她乖順點頭,起身走向廚房角落那只白搪瓷鑲邊的鑄鐵水鬥,旁側擱著常用的銅銚子,熟練灌滿水,擱在尚有餘溫的炭火爐上,靜等水溫漸升。

這邊葉梓桐收拾起餐桌上的碗筷盤碟,先把剩菜用紗罩蓋好,再端著碗筷走到水鬥邊,借著炭火爐散出的暖意,拿絲瓜瓤蘸了皂角粉,細細刷洗。

收拾完廚房,葉梓桐未歇,走進臥室,將兩人白日換下及新購的換洗衣物。

疊好後,分門別類收進衣櫃。

她隨後又拎起換下的貼身衣物與需漿洗的棉布襯衫,折返水鬥旁。

葉梓桐取來大號搪瓷盆,先註冷水,再兌入沈歡顏燒好的熱水,試妥水溫,挽起袖口,將衣物浸入溫水,抹上固本牌藥皂,細細搓洗。

冬日冷水刺骨,摻了熱水才稍緩,她攥著衣物用力揉搓衣領、袖口易臟之處,白泡沫在指尖聚起又消散。

洗盡一遍,又用清水過了兩次,直至水質澄澈,才將衣物逐件擰幹。

她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屋內臨時拉的麻繩。

津港冬夜酷寒,晾在室外必是一夜結冰,只能先在室內瀝幹水分,等明日白日若有暖陽,再拎出去晾曬。

忙完這一切,葉梓桐才直起身,輕舒一口氣。

屋內沈歡顏已用銅盆兌好溫水,正預備洗漱,兩人相視一笑,眉眼間帶些疲憊,卻滿是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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