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路對峙

關燈
死路對峙

車輪碾過福庭路凹凸的青石板,兩側是津港標志性的裏弄建築,灰磚墻斑駁褪色。

葉梓桐腳下蹬得輕快,自行車穿梭在狹窄弄堂間,帶起一陣冷風,拂動沈歡顏額前碎發。

車速稍快,車身便顛得厲害。

沈歡顏下意識收緊手臂,緊緊貼住葉梓桐後背。

她在身後輕聲嗔怪:“梓桐,慢些蹬,我回去本就不急這一時半刻。”

葉梓桐感知著腰間環來的力道,嘴角勾出抹戲謔弧度,巧笑出聲。

她嘴角上揚笑道:“怎麽?沈大小姐這是不信我蹬二八大杠的本事?放心,再快些也穩當得很。”

說著,腳下作勢還要加力。

恰在此時,前方岔口猛地竄出一輛黃包車,似是車夫腳下打滑,竟直直朝她們沖來。

葉梓桐瞳孔驟縮,反應極快地猛捏剎車,同時用力扭轉車把。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擦音炸開,自行車險險擦過黃包車邊緣停下,巨大慣性讓兩人狠狠往前一沖。

黃包車夫更沒收住勢頭,連人帶車歪倒在地,車轅磕在石板。

“哎呀!”沈歡顏驚魂未定,手下意識攥緊葉梓桐的衣料。

待車停穩,她立刻松了手,輕拍葉梓桐後背嗔道:“你真是踩得沒分寸!”

說著便從後座跨下,也顧不上理正歪斜的狐毛領。

她快步走向倒地的黃包車夫,問道:“師傅,您沒事吧?可有傷到哪裏?要不要去附近仁濟醫院看看?”

仁濟醫院是這一帶最近的西式醫院,沈歡顏下意識便提了出來。

黃包車夫裹著件臃腫的棉襖,頭上扣著頂臟兮兮的棉帽,護耳耷拉著。

他埋著頭,一只手捂著似是擦傷的手臂,另一只手慌忙去扶歪倒的黃包車,嘴裏含糊嘟囔:“沒事,不礙事……”

沈歡顏還想再問,卻見車夫扶車時,帽檐下意識往上擡了瞬,飛快掃了她們一眼。

眼神警惕,絕不是普通車夫該有的神色。

便是這一剎那,葉梓桐也看清了那張被帽檐陰影遮去大半的臉,心臟猛地一沈。

是他!

縱使換了這身行頭,她也絕不會認錯,正是前幾日總在她們住所樓下徘徊、形跡可疑的監視者。

“他……”葉梓桐剛要出聲。

那車夫見已然敗露,不再偽裝,猛地將黃包車朝她們這邊一推,擋去視線。

自己則壓低帽檐,轉身如受驚野兔般,撒腿往弄堂深處狂奔。

“追!”葉梓桐反應極快,低喝一聲,也顧不上那輛自行車,隨手往墻邊一靠,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沈歡顏在她出聲的瞬間已然會意,沒有半分猶豫,來不及理會礙事的黃包車,撩起大衣下擺,跟著葉梓桐的身影,敏捷追進迷宮般縱橫交錯的津港弄堂。

狹窄胡同深處,兩側灰磚墻高聳斑駁,墻皮大塊脫落。

偽裝成黃包車夫的男人被葉梓桐與沈歡顏前後夾擊,堵在死路盡頭,後背抵著墻壁,再無退路。

他膽戰心驚轉過身,臉上纏滿恐懼與認命般的灰敗,雙手顫巍巍舉過頭頂,示意不再反抗。

可吃過上次被他狡詐逃脫的虧,葉梓桐與沈歡顏半點不敢松懈。

他轉身擡手的剎那。

葉梓桐動作迅如閃電,右手已從腰間抽出一把烏黑鋥亮的勃朗寧M1900手槍,槍口穩穩抵住他額頭,讓男人渾身一僵。

幾乎同一瞬間,沈歡顏側身墊步,一記幹凈利落的低掃踢,踹在他膝窩處。

男人慘叫出聲,下盤驟然失穩,“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石板,雙手下意識想撐地,又被葉梓桐用槍口狠狠往下一壓,徹底沒了反抗餘地。

“說!這些天鬼鬼祟祟在我們樓下打轉,誰指使你的?目的是什麽?”葉梓桐繼續問道。

男人跪在地上,額頭被槍口抵住,冷汗瞬間浸透額發。

他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辯解:“我就是個拉車的,認錯人了。兩位小姐高擡貴手……”

“看來是塊硬骨頭,不見棺材不落淚。”葉梓桐冷笑一聲,緩緩搖頭,視線掃過男人因恐懼微微發顫的身軀。

沈歡顏立在側後方,聞言上前半步,聲音清冷:“既然不肯說,便按軍校裏對付叛徒內鬼的法子來。梓桐,還記得剔骨剜筋的手法嗎?先從腳踝韌帶下手,讓他這輩子站不起來,再慢慢問。”

她口中的剔骨剜筋是青訓營審訊課教的極端近身控制技巧,專攻人體關節與軟組織,能瞬間瓦解對方行動力。

還能施加極致生理痛苦與精神壓迫,這名號足以讓多數硬漢聞之色變。

葉梓桐心領神會,配合著移開槍口,從額頭下移到他脊椎要害處虛指,杜絕他暴起的可能,空著的左手作勢要去扣他腳踝。

她聲音冷得像冰:“也好,正好練練手。這津港的冬天,血凍得快,倒也省事。”

這番對話與架勢,再加上方才沈歡顏那記精準狠辣的踢腿,瞬間擊潰男人心理防線。

他分明聽出,這絕非虛言恫嚇,眼前兩個看似嬌柔的女人,竟是從生死場裏走出來的煞星!

“別!別!我說!我說!”男人徹底崩潰,身體癱軟在地,帶著哭腔嘶吼。

“是高橋公館,上島夫人讓我盯著兩位的。我就負責留意兩位平日和誰來往。真沒幹別的啊!”

高橋公館!上島千野子!

葉梓桐與沈歡顏交換一記眼神,彼此都望見對方眼中的凝重。

日本人的觸角,果然已悄無聲息伸到她們身邊。

那漢奸吐出高橋公館與上島夫人幾字,眼珠賊溜溜一轉。

他趁葉梓桐與沈歡顏因這關鍵信息心神微震的剎那,猛地縮起身子,竟想從槍口與鉗制間竄逃。

他終究低估了這兩位從軍訓營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頂尖學員,既錯判了她們的反應速度,更小覷了她們的心理素質。

幾乎在他肩頭肌肉繃緊的同一瞬,葉梓桐抵在他背後的槍口毫不猶豫向下狠砸。

槍柄重重敲在後頸脊椎連接處,他眼前驟然一黑,悶哼著向前撲去。

沈歡顏動作更疾,預判到他前撲軌跡,一記迅猛手刀精準劈在喉結側方。

“呃,嗬!”漢奸徹底癱軟,雙手死死捂住喉嚨,嘴裏湧出帶氣泡的血沫,痛苦嗬嗬作響,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葉梓桐收槍,與沈歡顏對視,兩人眼中皆無半分猶豫。

這人知曉她們的身份,清楚她們的住處,更是日本特務機關的走狗,留著便是心腹大患,後患無窮。

“不能留。”葉梓桐回答道。

“嗯。”沈歡顏應聲簡短,目光掃過死寂胡同與地上掙紮的漢奸,眉頭微蹙。

“屍體得處理幹凈,不能留任何蛛絲馬跡。”

她略一思忖,軍訓營裏關於痕跡抹除的課程內容飛速在腦中閃過。

沈歡顏語速快清晰道:“堿粉化骨,沸湯去皮,還記得教官說的嗎?這附近有沒有廢棄洋灰廠或是化堿池?”

葉梓桐瞬間會意。

強堿如生石灰彼時俗稱洋灰的原料之一,或是印染廠常用的燒堿,配合高溫能快速腐蝕軟組織乃至骨骼,是最徹底也相對便捷的毀屍之法。

尤其適配津港這類有不少早期工業設施的城市。

“往東兩條街靠河沿,有個廢棄的永豐小化堿廠,夜裏沒人。”葉梓桐腦中飛速勾勒附近地形。

“把他裝進空黃包車,我們推過去。”

事不宜遲,兩人即刻行動。

葉梓桐守在胡同口警惕望風,沈歡顏利落地用漢奸自身腰帶與衣褲將其捆紮牢固,又撕下布條塞住他的嘴,防他瀕死呻吟引來旁人註意。

隨後兩人合力擡起重癱的軀體,迅速塞進黃包車座位下方的狹窄空隙,用車上原本墊著的破舊毯子草草遮掩。

沈歡顏理了理大衣,撫平方才略顯淩亂的發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心緒,臉上漸漸重拾慣常的溫婉。

葉梓桐將手槍藏回腰間,拉高圍巾遮住半張臉,俯身推起黃包車。

一名車夫推著空車,一位太太略帶疲憊跟在車側,模樣與這城市裏奔波謀生的尋常身影別無二致。

兩人不再言語,沈默推著黃包車,融入津港冬日午後愈發沈暗的光線裏,朝東邊飄著隱隱刺鼻氣味的河沿走去。

身後的死胡同,只剩幾點暗紅血漬,很快被冷風吹起的塵土覆蓋,仿佛從未有過動靜,什麽都未曾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