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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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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習術

姐妹倆簡單收拾了碗筷。

葉清瀾看了看妹妹身上那套質料尚可款式也略顯精致的商人服裝,微微蹙眉。

她轉身從自己有限的衣物裏,取出一套深藍色粗布棉襖和同色棉褲,遞了過去。

“梓桐,記住,”她聲音壓得很低,神色認真。

“換好衣服,跟我出去。不能引人註目。”

葉梓桐立刻明白了姐姐的用意。

她這身行頭在租界的宴會上或許平常,但走在普通街巷裏,就太過紮眼了。

她接過那套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服,二話不說,回到裏間迅速換上。

葉梓桐再出來時,已然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兒,只是眉宇間的挺拔之氣一時難以完全掩蓋。

葉清瀾打量了她一眼,略一點頭:“走吧。”

她沒有走大門,而是帶著葉梓桐從屋子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外面是迷宮般交織的窄巷胡同,兩側是斑駁的磚墻,頭頂是橫七豎八的晾衣竿,掛著些尋常百姓的衣物。

地上偶爾有積水,墻角堆著雜物。

葉清瀾對這裏極為熟悉,腳步輕快,左拐右繞,專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路走。

胡同裏很安靜,只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人語或是誰家孩子的啼哭。

走了約莫一刻鐘,她們在一處看起來更為破敗的大雜院前停下。

院子門臉窄小,漆皮剝落,門口堆著些破筐爛瓦,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毫不起眼。

葉清瀾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擡手在門板上敲了三長兩短,停頓片刻,又敲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

一個圍著粗布圍裙,像是普通住戶的老婦人探出頭,警惕地看了她們一眼。

葉清瀾不著痕跡地打了個手勢,老婦人這才側身讓開。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些,但擠著好幾戶人家,晾曬的衣物掛得到處都是。

葉清瀾徑直走向角落一間看似堆放雜物的矮房,再次有節奏地敲了敲門。

這次開門的是個年輕些的女人,她與葉清瀾交換了一個眼神,便沈默地引著她們進去,隨後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只有一桌一炕,和一個斑駁的木櫃。

一個女子正背對著她們,站在桌邊看著什麽。

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過身來。

這女子約莫三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深灰色棉袍,款式極其普通,像是位女教員或者小職員。

她身形清瘦,面容素凈,未施粉黛,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髻,一絲不亂。

引人註目的是她的那雙眼睛,沈靜得像秋日的深潭,眸光尖銳,落在人身上,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穿透力。

葉清瀾上前一步,低聲介紹:“陸大姐,這就是我妹妹,葉梓桐。”

然後她對葉梓桐說:“梓桐,這位是陸芷顏同志,我們這裏的負責人。”

陸芷顏微微頷首,視線平靜地看向葉梓桐:“葉梓桐同志,你好。清瀾大概的情況已經和我說了。坐下說吧。”

葉梓桐望著眼前氣質沈靜、目光如炬的陸芷顏,心底的疑慮並未消散。

老陳(黑鬼)的背叛像根尖刺,讓她對同志生出本能的警惕。

她初到這個時空時,遇見的第一個所謂共產黨便是老陳,可最終,正是此人將她拖入了如今的困局。

葉清瀾敏銳察覺到妹妹的沈默,以及她眼神裏藏不住的戒備。

她輕輕拉過葉梓桐,湊近她耳邊說:“梓桐,放心。陸大姐是絕對信得過的人。她是北平總站直接派來的,負責整個津浦線情報網的統籌與策反工作。我這條線能撐到現在,全靠她幫襯,我們認識好些年了。”

這時,陸芷顏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穩,視線直直迎上葉梓桐的眼神:“葉梓桐同志,你有顧慮,這很正常。清瀾已經把你的事都跟我說了,包括你對聯絡人黑鬼的懷疑。”

她毫不避諱地戳中了葉梓桐心裏的癥結,隨即補充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在黨內主要負責華北地區,尤其是平津一帶的情報系統整合、人員甄別,還有秘密交通線的保障工作,直接向北方局匯報。”

話音稍頓,她繼續清晰地說道:“我們近期也察覺到,津港軍校這條線恐怕存在不穩定因素,你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這番話坦率得不留餘地,既明確了她高於老陳的層級與核心職權。

情報整合、人員甄別,直接承認了組織內部的問題,還將其與葉梓桐的切身遭遇緊緊關聯。

比起那些空洞的保證,這樣的坦誠顯然更有說服力。

葉梓桐凝神細聽,心底的堅冰終於開始松動。

陸芷顏展露的層級,對自己困境的清晰認知,還有她不回避問題的態度,都讓葉梓桐覺得,這是個能務實溝通的上級。

尤其是人員甄別與直接向北方局匯報這兩句,更讓她隱約看到了查清真相洗清自己冤屈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對著陸芷顏鄭重頷首:“陸大姐,我明白了。謝謝您的坦誠。”

屋內光線昏黃,葉梓桐望著眼前氣質沈靜的女子,心底滿是疑慮。

老陳的面容忽然在腦海中閃過,她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葉清瀾捕捉到妹妹眼底的戒備,輕輕拉過她,湊到耳邊低語:“梓桐,放心。陸大姐是北平總站直接派來的,管著整個津浦線的情報網。我這條線能撐到現在,全靠她幫忙。”

陸芷顏平靜迎上葉梓桐的視線,開口:“葉梓桐同志,你有顧慮很正常。清瀾跟我說了你對黑鬼的懷疑。”

她直接點破關鍵。

“我負責華北地區情報系統整合、人員甄別,還有秘密交通線的保障。像老陳這樣的聯絡員,本就在我們的審查範圍內。”

她稍作停頓,繼續道:“我們近期也察覺,津港軍校這條線不太對勁,老陳的行為確實可疑。”

葉梓桐凝神細聽,深吸一口氣:“陸大姐,既然您這麽說,我就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訴您。”

她開始敘述。

醒來後初見老陳的經過,老陳安排她進入青訓營,引導她和沈歡顏配合,更對她們在津門的行動了如指掌。

“最可疑的是死信箱那件事。我們明明察覺到危險,及時撤離,還反跟蹤到了監視點。老陳在聯絡裏卻只字未提,反倒催著我們繼續用那個已經暴露的聯絡點。”葉梓桐呼吸一窒道。

葉清瀾在一旁輕聲補充:“我遇到梓桐是偶然。那天我本要去福熙路探查地形,在巷口撞見了她。她拎著箱子,神色慌慌張張的。”

陸芷顏專註傾聽,目光始終落在葉梓桐身上。

“你說的情況很關鍵。”陸芷顏沈吟片刻。

“我會立刻向北平站匯報,秘密調查老陳的身份。要是情況屬實,這個人很可能已經被策反,或是敵人安插的臥底。”

葉梓桐感激點頭:“多虧有你們。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歡顏。”

葉清瀾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語氣溫和:“你可以試著暗中聯系她,一定要小心,別讓人察覺。”

“她現在完全不信任我了。”葉梓桐苦笑著搖頭。

“那天晚上,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我們以前那麽默契,她本該比誰都了解我的為人……”

陸芷顏觀察著葉梓桐的神情,緩緩開口:“等上級確認了老陳的身份,我們再處理這個叛徒。這之前,別貿然聯系沈歡顏同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窗縫觀察外面的動靜。

陸芷顏隨即轉身:“敵人設下離間計,我們不妨將計就計。你失蹤的狀態,反而能讓他們放松警惕,露出破綻。”

葉梓桐若有所悟,輕輕點頭。

“這段時間你留在清瀾這裏。”陸芷顏繼續安排。

“既能保證安全,也能幫忙收集證據。清瀾會教你必要的地下工作技能。”

葉清瀾握住妹妹的手,眼神堅定:“有陸大姐在,一定能還你清白。”

葉梓桐看看姐姐,又望向沈穩的陸芷顏,輕點了一下頭,以示認同。

陸芷顏走到桌邊,取出一本普通賬本,低頭開始記錄。

接下來葉梓桐就全身心投入進了姐姐葉清瀾給她準備的特訓。

葉清瀾在共產黨海東青地下組織單獨給葉梓桐準備了急訓的房間。

此時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臺燈亮著。

葉清瀾坐在對面,神色溫和。

兩人中間攤著幾張看似普通的城市地圖,還有幾本常見書籍。

“青訓營教你戰鬥,教你搜集明面上的情報。地下工作不同,大多時候要在敵人眼皮底下,於無聲處聽驚雷。”

葉清瀾聲音壓低了一點,咳嗽了兩聲,她似怕驚擾夜色,也怕隔墻有耳。

她拿起鉛筆在地圖上一處不起眼的公交站牌旁,輕輕畫了個極小的飛鳥圖案。

“看這裏,這是我們的緊急接頭標記。翅膀展開,代表安全,能接觸。翅膀收攏,代表危險,必須立刻遠離。”葉清瀾隨後解釋了一下道。

葉梓桐瞪大了眼。

她在軍校特別學過標準軍事符號,可這種生活氣息的暗號,讓她覺得新奇。

“看著就像小孩子隨手畫的。”葉梓桐脫口而出道。

“對,就要讓它融入環境,不引人註意。”葉清瀾點頭,又翻開那本《紅樓夢》。

“再比如這本書。特定版本的特定頁數,折起一個角,或是用細針在某個字上紮個看不見的孔,都可能藏著至關重要的信息。聯絡點選擇也一樣,鬧市雜貨鋪、街角修鞋攤,越是平常,越能做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葉梓桐若有所思。

她在軍校學的是效率,姐姐展示的是迂回隱藏跟借力打力,這讓她耳目一新。

接著,葉清瀾講解電報的加密與發送。

她拿出個小巧的密碼本,是一份基於日常用語和商業代碼重新編的。

“我們的波長、發報時間、指法節奏,發報時模仿的背景噪音,都有講究。敵人有偵測車,我們得用最短時間傳最有效信息,還要偽裝成普通商業電臺信號。”

葉清瀾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模擬按鍵節奏。

“噠噠,噠噠噠,噠,停頓長短,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葉梓桐在軍校的通訊課程成績優異,底子紮實。

此刻經姐姐一點撥,立刻懂了其中關竅。

“我明白了,關鍵是隱於市。不光內容要加密,形式也要偽裝。”

她拿起密碼本,快速記憶幾個核心代碼的轉換規律,速度快得讓葉清瀾都驚嘆。

“你來試一次。”葉清瀾讓出位置,口述一段簡短信息。

葉梓桐凝神靜氣,手指虛按。

她在心裏默默把文字轉成密碼,再模擬發報節奏,整個過程流暢準確。

葉清瀾輔助她幾次,糾正了兩個細微的節奏問題。

葉梓桐一點就通,第二次模擬時已近乎完美。

“很好,梓桐,你學得快。”葉清瀾難得露出欣慰笑容,隨即神色又沈下來。

“這些技能不只是技術,關系你自己、戰友,還有整個組織的生死。任何時候謹慎耐心,都比技術重要。”

葉梓桐望著姐姐,重重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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