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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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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

葉梓桐拎著沈甸甸的藤編行李箱,幾乎是跌撞著沖出福煦路。

冬夜的寒風像刀子般刮在臉上,遠不及她心頭的麻木。

葉梓桐刻意把大衣領子高高豎起,又壓低那頂用來偽裝的黑色寬檐呢帽。

她只想將自己與這令人窒息的環境徹底隔離開來。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葉梓桐骨子裏的要強,不允許她掉眼淚。

她在昏暗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該往何處去,腦海裏反覆回響著沈歡顏的話。

就在她心神恍惚,低頭快步穿過十字路口時,猝不及防地與對面拐角走來的人影撞了個滿懷。

“哎呀!”

對方低呼一聲,她手中那只鱷魚皮手提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對不起!”葉梓桐下意識道歉。

她慌忙彎腰,想去撿那只手包。

幾乎同時,對方也蹲下身,伸出戴著絲絨手套的手。

兩人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中,幾乎同時觸到了皮包。

也就是這一瞬,她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帽檐下,葉梓桐看見一張妝容精致的臉,眉眼間裹著揮之不去的憂悒,是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她穿著昂貴的獺皮大衣,周身透著雍容氣質。

女子看清葉梓桐帽檐下那雙泛紅的眼睛,以及葉梓桐面容輪廓時,她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湧起極度的震驚之色。

“……”

她嘴唇微翕,似有話要說,又猛地頓住。

電光火石間,她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

她沒急著去拿包,維持著蹲姿,右手極其隱晦地在左手掌心快速點了幾下,隨即拇指與食指輕輕捏合,做了個類似撚動的動作。

女人的視線緊緊鎖住葉梓桐,楞了楞,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

這個動作!?

葉梓桐的大腦瞬間“嗡”地一聲,仿佛有什麽塵封的東西被猛地撬開!

一股不屬於她又莫名熟悉的記憶碎片湧來。

原來是這具身體原主極為私密的童年記憶,是她只和姐姐葉清瀾之間,玩月亮粑粑小點心時才有的小動作。

她是原主的姐姐,葉清瀾!

眼前這個女人,竟是原主因某種緣由被迫分離的親姐姐。

葉梓桐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震驚感暫時壓過了方才的悲傷。

她幾乎是憑著身體的本能,在葉清瀾做完動作後,左手也極其快速地在對方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用食指在空中畫了個極小的不規則三角形,隨後指尖輕輕一彈。

這是記憶裏,妹妹對姐姐撚月亮動作的回應。

動作意思是星星掉下來了。

兩個正做著快速的動作,完成了一次驚心動魄的確認。

葉清瀾眸中瞬間迸發出濃烈的驚喜,水光不受控地漫上來。

她猛地伸手,緊緊攥住葉梓桐撿完皮包還沒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女人壓抑到極致的激動,嘴唇蠕動問道:

“小妹……真的是你?!”

葉清瀾那聲裹挾著情緒的小妹,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塵封在這具身體深處屬於葉梓桐的記憶閘門。

剎那間,破碎鮮活的畫面裹挾著洶湧的情感,轟然湧入葉梓桐的腦海:

江南的煙雨朦朧,打濕了青石板路。

紮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童年原主)踮著腳尖,奮力舉著一片闊大的荷葉,為身旁稍大些、眉眼溫柔的少女(童年葉清瀾)遮雨。

兩人的笑聲清脆,穿過悠長的巷弄。

夏夜庭院的老槐樹下,螢火蟲提著微光翩躚。

姐妹倆並排躺在竹榻上,葉清瀾搖著蒲扇,指尖指著天上的星星,輕聲講起牛郎織女的故事。

葉梓桐聽著聽著,便迷迷糊糊靠在姐姐臂彎裏睡去,鼻尖縈繞著姐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一碗熱氣騰騰的糖芋苗,金黃的桂花撒在表面。

姐姐總是先吹涼第一勺,輕輕餵到妹妹嘴裏,看著她瞇起眼睛,自己才笑著舀起第二口。

葉梓桐有次貪玩摔破膝蓋,哭得撕心裂肺。

葉清瀾則是蹲下身,小心翼翼背起她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分離前夜,姐姐偷偷塞到她懷裏的翡翠平安扣。

葉清瀾臨別叮囑道:“梓桐,好好活下去……無論到哪裏,都要好好的……”

這些記憶碎片洶湧而來,裹挾著原主對姐姐深深的眷戀。

葉梓桐的眼眶瞬間濕熱,這一次,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

淚水中,有原主積壓多年的情感宣洩,更有她自己在陌生時空裏驟然尋得一絲血脈的慰藉。

她反手緊緊回握葉清瀾的手,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姐姐……是我,我是梓桐。”

她能以這樣意外的方式,與原主失散多年的姐姐重逢,何嘗不是冥冥中的註定?

葉梓桐那句我是梓桐剛落,喜悅便險些將葉清瀾吞沒。

她終究是經受過風浪的地下工作者,短暫失態後,立刻敏銳捕捉到妹妹眼中除了激動外的警覺。

“姐姐,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葉梓桐同樣察覺到了危險。

她壓低聲音,視線飛快掃過巷口偶爾掠過的人影。

“四通八達,人多眼雜。”

葉清瀾心頭一凜,瞬間懂了妹妹的顧慮。

她強行按捺住翻湧的情緒,臉上恢覆了平日那份平靜。

葉清瀾只是握著葉梓桐的手又緊了緊,仿佛怕稍一松勁,妹妹就會再次消失。

她迅速點頭,低聲道:“跟我來。”

她沒有走大路,轉身帶著葉梓桐拐進旁邊一條更窄,光線更暗的巷道。

葉清瀾腳步極快,對路線卻熟稔得很。

她穿堂過院,貼著墻根陰影疾走,顯然對津門租界這些如毛細血管般的小巷了如指掌。

這正是她作為共產黨地下通訊人員、代號海東青必備的基本素養。

葉梓桐提著箱子,緊緊跟在姐姐身後,心裏又感慨又酸楚。

感慨的是,姐姐早已不是記憶裏那個只會溫柔照顧她的閨閣少女。

酸楚的是,她們姐妹重逢,竟要在這般險惡的環境裏,像躲避追捕的特務般小心翼翼。

她同時想起聯絡人老陳(黑鬼)那張看似忠厚實則真假難辨的臉,還有他背後那位始終懷疑自己身份的政治部主任張明遠。

老陳一直在追查姐姐葉清瀾的下落,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與姐姐有接觸……

葉梓桐不敢深想,只能把帽檐壓得更低,加快腳步,確保不落下半步。

七拐八繞後,葉清瀾在一排幾乎一模一樣的老式石庫門建築前停住。

她看似隨意地走到一扇漆黑木門前,門牌上的號碼在昏暗光線下隱約能辨,鈴蘭街22號。

葉清瀾沒有立刻敲門,先警惕地掃了圈四周,確認無人跟蹤,才從手提包內袋摸出一把樣式古老的黃銅鑰匙,迅速打開門鎖。

“快進來。”葉清瀾側身讓開。

葉梓桐沒有猶豫,提著箱子閃身而入。

葉清瀾緊隨其後,輕輕關上門、落鎖,又拉上門內側一道布簾,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門內是個小小的天井,穿過天井便是正屋。

這和福煦路那裏略帶西式的風格不同,這裏是純粹的中式布局,陳設簡單有些簡陋。

直到這時,姐妹倆才在相對安全的環境裏,真正有機會停下腳步,細細打量彼此。

鈴蘭街22號的正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微弱的光線勉強驅散著小屋的昏暗,將姐妹倆的身影在墻壁上拉得悠長。

葉清瀾拉著葉梓桐在方桌旁坐下,給她倒了杯溫水,眸光裏滿是憐惜。

她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梓桐,這裏是我們在津門的秘密聯絡點,也是海東青組織傳遞信息的樞紐。我今晚本是去附近探查地形,沒想到老天爺竟讓我遇見了你!”

葉清瀾的話語裏滿是難以置信的慶幸。

葉梓桐捧著微溫的杯子,身體顫了一下。

面對這具身體血脈相連的至親,她不再完全隱瞞。

葉梓桐接著將占據這具身體、昏迷後莫名進入軍校。

以及後來與沈歡顏組成青鸞小組、奉命來津門執行任務的經過,擇要告訴了葉清瀾。

她著重講了近期行動失利、內鬼疑雲漸起,還有那份指向自己的投誠檔案。

沈歡顏因此下達審查令。導致兩人決裂的全過程。

訴說間,她的聲音忍不住發顫。

葉清瀾靜靜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聽到投誠檔案與沈歡顏毫不猶豫的審查時,她猛地拍了下桌子:“糊塗!梓桐,你這是被人下套了!”

她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裏踱了兩步,眼神冷得可怕:“這分明是敵人精心策劃的離間計!目的就是破壞你和沈歡顏的關系,瓦解青鸞小組!”

她轉向葉梓桐,條理清晰地分析:

她們之前的行動屢有收獲,能成功安裝監聽器,必然已經引起影佐和高橋的警覺。

他們短時間內要麽查不出內鬼,要麽即便有懷疑也拿不到實證。

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費力搜查,而是讓她們從內部先亂起來。

那份投誠檔案,對他們來說偽造起來易如反掌。

時間、地點?完全能事後編造,或是拿你們之前無關緊要的行程對號入座。

關鍵在時機。

他們偏選在行動失敗、內部人心惶惶時拋出這份證據,效果才會翻倍!

葉清瀾看著妹妹,嘆了一口氣:“梓桐,那個沈歡顏,我雖不了解她的為人,但按你所說,她是個極理性、以任務和組織為重的人。

那種情況下,面對看似鐵證如山的指控,她選擇暫時控制你調查,從她的立場和所受的訓練來看,並非完全不可理解。只是這確實傷透了你的心。”

“恰恰說明,敵人的奸計至少成了一半!”葉清瀾目光如炬。

“他們利用的,就是沈歡顏的忠誠和原則,還有你們之間或許本就藏著的、沒說透的隔閡與敏感?”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葉梓桐一眼,似是察覺到妹妹提起沈歡顏時,憤怒之下還藏著更深的情緒。

葉梓桐怔怔地聽著姐姐的分析,點了下頭。

此前憤怒蒙住了她的理智,經姐姐一梳理,所有疑點豁然開朗。

“證據”太巧合,指向性也太刻意,自己當時被情緒裹挾,竟完全沒往深處想。

“是離間計,竟然是離間計……”她喃喃自語,心頭五味雜陳。

對沈歡顏的怨恨悄然松動。

若姐姐的分析沒錯,那沈歡顏她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看著妹妹恍惚的神情,葉清瀾輕輕嘆氣。

她重新坐下握住葉梓桐的手:“梓桐,現在不是傷心自責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盡快揭穿這個陰謀、挽回局面。不然,不光你和沈歡顏危在旦夕,整個津門的地下網絡都可能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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