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乙醜密約(修)

關燈
乙醜密約(修)

這是一種與她所受教育所處環境截然不同的,純粹而勇敢的愛慕。

她的臉頰在月光下看不出是否泛紅,但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沈歡顏心底湧起的並非厭惡,而是一種慌亂無措以及一絲隱秘欣喜的情緒。

她沈默了良久,久到葉梓桐幾乎以為會被這冬夜的寒風吹散所有的勇氣。

終於,沈歡顏緩緩開口,掩不住一絲微顫:“梓桐我懂你的意思。”

她避開了那個直白的“愛”字,但承認了理解。

“可是。”她擡起眼,迎上葉梓桐的目光。

眼神裏有掙紮有無奈,更有一種屬於沈歡顏的清醒到近乎殘忍的理智。

“現在還不是時候談這個。”

她頓了頓,字字清晰:“我的家世,你清楚。沈家就是一潭表面結冰、底下暗流洶湧的深水。如今時局動蕩,你我前路未蔔,身上都背負著太多東西。這樣的感情,在這個年代,太奢侈,也太危險了。”

她不僅考慮了自身家族的覆雜,更考慮了這亂世之中,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可能給彼此帶來的滅頂之災。

她沒有明確拒絕,只是暫時隔開了兩顆想要靠近的心。

葉梓桐看著她眼中的掙紮與理智,心中的失落難免。

沈歡顏說的是事實。

她勉強笑了笑,壓下心頭的酸澀,故作輕松道:“我明白。沒關系,我可以等。等到冰雪消融,等到合適的時候。”

只要不是徹底的拒絕,她就還有希望。

沈歡顏看著她強裝的笑容,心中莫名一軟,幾乎要脫口而出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那輪高懸的冷月。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踩著積雪快步跑了過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報告!沈歡顏學員,葉梓桐學員!高總教官命令,晚會結束後,即刻前往教務處報到,有緊急任務!”

兩人對視一眼,剛剛縈繞在彼此間的私人情緒瞬間被壓下。

畢業,並不意味著結束,而是另一段更加兇險征程的開始。

她們迅速整理好情緒,並肩朝著燈火通明的教務處大樓走去,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

教務處內,爐火正旺。

高志峰總教官、蘇婉君教官以及面色沈肅的張明遠都在。

高志峰沒有多餘寒暄,直接下達命令:“沈歡顏,葉梓桐!”

“到!”

“根據上級指令,現命令你二人,組成特別行動小組,代號青鸞,即刻準備,潛入津門市區!”

他目光掃過二人,沈聲道:

任務有二:

第一,鋤奸。

目標,原北洋系張敬堯部下一名掌握我軍重要聯絡渠道的參謀長李奎,現已確認叛變投日,向影佐禎昭機關提供了大量華北駐軍防務情報,必須盡快清除!

第二,獲取《乙醜密約》據可靠情報。

此密約關乎日本與北方某軍閥勢力下一步的重大軍事行動與合作細節,目前可能藏匿於日本駐津特務機關或與其關聯的某處秘密地點。

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它,帶回來!

蘇婉君補充道:“此次任務,兇險異常。李奎熟悉我軍內部情況,而影佐禎昭及其手下上島千野子,你們已經接觸過,他們的狡猾和狠毒,你們應該清楚。津門如今龍蛇混雜,各方勢力盤踞,如履薄冰。”

張明遠則冷眼看著她們,語氣帶著警告:“記住你們的身份和使命!任何個人情感、不當行為,都可能導致任務失敗,萬劫不覆!好自為之!”

“保證完成任務!”葉梓桐和沈歡顏齊聲應道。

軍校畢業的興奮與離愁尚未完全沈澱,緊迫的任務已如一把劍懸於頭頂。

翌日清晨,徹骨的寒意籠罩著軍校。

青鸞小組的專項準備會議便在教務處那間房間裏開始了。

除了高志峰、蘇婉君,還有一位來自上級情報部門、面容精幹的中年男子在場,他代號“老陳”。

“根據任務需要,以及你們自身條件的考量。”

老陳開口道。

“上級為你們設定的偽裝身份是華盛綢緞莊的東家陳梓桐,及其夫人沈顏。”

他接著詳細解釋了這一設定的考量:

陳梓桐,早年在南洋經商,近年歸國,意在津門拓展綢緞生意。

此人背景相對模糊,有海外經歷,便於解釋葉梓桐同學某些可能異於常人的言行舉止和對國內情況的不甚熟悉。

沈顏,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協助丈夫打理生意,舉止端莊,心思縝密,符合沈歡顏同學的氣質。

商人身份便於你們在津門活動,接觸三教九流,也不會引起過多不必要的關註。

兩份相應的身份文件、南洋某商行的背景資料、幾封偽造的生意往來信函被推到她們面前。

文件做工精細,幾乎以假亂真。

葉梓桐拿起屬於陳梓桐的那份,看著上面陌生的名字和經歷,感覺像拿起了一副沈重的面具。

“記住。”蘇婉君強調道。

“從現在起,直到任務結束,你們就是陳梓桐和沈顏。

任何細節,包括彼此之間的稱呼、習慣、乃至一個眼神,都必須符合你們的身份。

尤其是在公開場合,絕不能流露出任何軍校訓練的痕跡。”

身份設定完畢,緊接著便是針對這一新身份的緊急強化培訓,由蘇婉君親自督導。

訓練室被臨時布置成津門高檔酒店房間的模樣。

“陳東家,您請坐。”沈歡顏此刻已是沈顏。

她微微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家庭熏陶出的溫婉與對丈夫的尊重。

葉梓桐現在是陳梓桐。

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她努力回憶著看過的民國電影裏那些商人的做派,挺直腰板,略顯生硬地坐下。

她試圖表現出一種闖蕩南洋歸來見過世面的商賈氣度。

“夫人,喝茶。”葉梓桐將一杯茶推到沈歡顏面前,動作有些毛躁。

沈歡顏接過,垂眸,聲音輕柔:“多謝先生。”

隨即,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

“指關節不要太僵硬,放松,自然。”

葉梓桐耳根微熱,依言調整。

蘇婉君扮演不同角色進行測試。

作為酒店經理:“陳老板從南洋歸來?不知主要經營哪些方面的綢緞?”

葉梓桐按照背熟的資料應答,雖稍顯刻板,但大體無誤。

作為好奇的賓客:“陳太太真是好氣質,不知娘家是?”

沈歡顏應對得體,將虛構的江南沈家背景娓娓道來,語氣淡然。

她在提到家父喜好收藏時,引出一段關於古籍版本的趣聞,聽得蘇婉君微微頷首。

蘇婉君突然發難,模擬街頭遭遇巡捕盤問,語氣嚴厲:“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幹什麽的?證件!”

葉梓桐心頭一緊,下意識就要做出戒備姿態,沈歡顏卻已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身體微微靠向她,顯得依賴又有些受驚,同時另一只手利落地從手袋中取出證件。

她聲音帶著緊張道:“長官,我們是正經商人,這是我們的證件。我先生他膽子小,您別嚇著他……”

葉梓桐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瞬間明白了沈歡顏的意圖,立刻配合地露出幾分懼內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磕絆地附和:“是的,長官,我們良民……”

蘇婉君審視著她們,尤其是沈歡顏那幾乎無懈可擊的表演和葉梓桐雖顯青澀卻及時跟上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兩人的默契,似乎並不需要太多刻意培養。

尤其是在應對壓力時,一種本能的互補與信任便會自然流露。

一天的緊急培訓下來,兩人都感到精神疲憊,比在訓練場摸爬滾打還要耗神。

效果是顯著的,她們開始逐漸進入陳梓桐與沈顏的角色。

次日,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津港軍校。

葉梓桐和沈歡顏坐在後座,身上已換上了符合身份的行頭。

葉梓桐是一身質料考究的深色長衫,外面罩著毛呢大衣,戴著一頂禮帽,遮住了部分眉眼。

沈歡顏則穿著藕荷色提花旗袍,外披純白色的狐裘坎肩,手捧一個小小的暖手爐,儼然一位養尊處優的富家太太。

汽車行駛在顛簸的土路上,車窗外的景色由郊區的荒涼逐漸變得有了人煙。

田野覆蓋著斑駁的積雪,枯樹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顯得格外蕭索。

葉梓桐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殘破村莊、面有菜色的農夫、以及偶爾出現的耀武揚威的日本巡邏隊,心情沈重。

這個時代的苦難如此直觀地呈現在眼前,與她記憶中那個繁華和平的世界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她摸了摸長衫內袋裏那枚冰涼的畢業勳章,又瞥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沈歡顏。

月下的告白言猶在耳,不是時候的回答也清晰如昨。

前路艱險,她不僅要面對敵人的明槍暗箭,還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來歷和這份不容於世的感情。

“陳梓桐……”

她在心裏默念這個新名字,感覺既陌生又沈重。

沈歡顏看似在休息,實則心緒難平。

眼角的餘光能感受到葉梓桐凝視窗外的側影。

昨日培訓時葉梓桐偶爾的努力,她月下那句石破天驚的心悅你,心中便是一陣紛亂。

父親沈文修的告誡、家族的桎梏、亂世的飄搖、任務的兇險如同一道道枷鎖。

讓她不敢,也不能回應那份過於熾熱的情感。

“等到合適的時候……”

合適的時候又在哪裏?

她心中並無答案。

此刻,她們是戰友,是搭檔,是偽裝下的“夫妻”

這重重關系糾纏在一起,讓她只能將所有的波瀾強行壓下,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汽車一路顛簸,朝著那座龍蛇混雜危機四伏的城市,津門,不斷靠近。

兩人各懷心事,沈默在車廂內蔓延。

這趟旅程,不僅是從軍校到津門的空間轉移,更是從相對單純的學員生涯,踏入覆雜殘酷的真實戰場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