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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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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陳敘回到酒店。

酒店的房間都是白色的床單,空調嗡嗡響。

他慢慢坐起來。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東西,金色的,反著光。

全青賽的獎牌,他今天拿到的,男單冠軍。

他看了那枚獎牌一眼,然後移開目光。

房間裏很安靜。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他拉上了窗簾,什麽都看不見。

空調吹出來的風有點冷,他坐在床邊,腳踩在地毯上,低著頭。

手邊是手機,屏幕暗著。

沒有人給他發消息。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那種會讓人想回的消息了。

他躺上床,閉上眼睛。

很快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看見了天花板,不是酒店的。

然後他感覺到了,身邊有人。

被子下面,有一個人縮在他旁邊,後背貼著他的手臂,溫熱的存在感,輕微的呼吸聲。

陳敘的身體僵住了,他慢慢轉過頭。

林述。

林述就睡在他旁邊,側著身,臉朝著他的方向,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很輕很均勻。

他的頭發有點長,劉海散在額頭上,有幾縷翹起來,應該是睡覺時蹭的。

臉很小,比陳敘記憶中小很多,臉頰還有點嬰兒肥,鼓鼓的,像含了兩顆糖。

十歲的林述。

陳敘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很久。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很重,重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伸出手,手指在顫抖。

指尖碰到林述的臉。溫熱的,軟的,真實的。

林述的眉毛動了動,像是被碰到了,有點不舒服,往被子裏縮了縮,嘟囔了一聲,含混不清,像小貓叫。

陳敘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眶開始發酸,從眼角開始,一路蔓延到鼻腔,到喉嚨,很酸,酸得發疼。

他咬住嘴唇,用力咬,咬到嘗到了鐵銹味,但他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林述,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然後他躺回去,側過身,面朝林述。

他把手輕輕放在林述的被子外面,隔著被子,放在林述的手臂上,感受那個溫度,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林述動了一下,他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了平躺,被子被他扯上去,蒙住了半張臉,然後又動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皺了皺眉,眼睛還是閉著的。

陳敘沒有動,只是看著。

過了不知道多久,林述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先是瞇著,眨了兩下,然後完全睜開,他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轉過頭,看向陳敘。

四目相對。

林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嘴角微微彎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還沒完全清醒,所以那個笑容是無意識的。

“你怎麽醒這麽早。”林述的聲音啞啞的,帶著睡意,含混不清,“幾點了。”

陳敘沒有說話,他的喉嚨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林述等了等,沒等到回答,又眨了眨眼,清醒了一點,他看著陳敘,看了一會兒,然後眉頭微微皺起來,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

“陳敘?”林述撐起一點身子,“你眼睛怎麽紅了?”

陳敘還是沒說話,他的嘴唇在抖,眼眶裏的東西快要兜不住了,但他不想在林述面前哭。

不要哭,不要嚇到他。

他偏過頭,看向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東西逼回去。

林述坐起來了,被子滑下去,露出他穿的那件舊T恤,領口有點大,鎖骨露出來一小截,上面有一顆小小的痣。

他盤腿坐著,歪著頭看陳敘。

“你哭了?”林述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點緊張,“陳敘,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噩夢。

陳敘想笑,但笑不出來,噩夢是醒來的那個世界,不是這裏,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回頭,看向林述。

林述湊近了一點,湊得很近,近到陳敘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小孩身上特有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

“沒事。”陳敘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做了個夢。”

林述看著他,眼睛裏還有一點擔憂,但放松了一些,他伸手拍了拍陳敘的肩,那個動作很隨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就像他做過無數次那樣。

“夢都是假的啦。”林述說,語氣輕松,“醒了就沒了。”

夢都是假的。

陳敘低下頭。

他的手指在被子裏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林述沒有註意到,他已經縮回被子裏,重新躺好,打了個哈欠,像只小動物一樣蹭了蹭枕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還早呢,再睡會兒。”林述含含糊糊地說,“今天還得去找那個教練呢,你說他會不會收我們?”

教練。

陳敘想起來了,這是他們十歲的時候,剛聽說小區搬來了一個退役的羽毛球運動員在教小孩打球,他們打算去找他,想被收下,雖然最後不知道什麽原因教練沒同意,當時林述還難過了好久。

“會。”陳敘撒了一個慌。

林述笑了一下,沒有睜眼,“你怎麽知道?”

“就是知道。”

林述沒再說話了,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嘴唇微微張開,又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和他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陳敘看著他的睡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林述的頭發,林述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像貓。

陳敘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

心臟還在跳,跳得很快,很疼,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林述的呼吸聲。

陳敘慢慢坐起來,靠著床頭。

他不想睡,他怕一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一切就沒了,他寧願醒著。

林述翻了個身,他把被子蹬掉了,露出兩條小腿,膝蓋上有一塊擦傷,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那是前幾天騎車摔的,陳敘記得,那時候林述摔了,第一反應不是哭,是笑著舉起手說“沒事沒事,就破了一點皮”,然後第二天照樣騎車,照樣騎得飛快。

陳敘彎腰,把被子拉上來,重新蓋住林述,動作很輕,但林述還是醒了。

他睜開眼,迷迷瞪瞪地看了陳敘一眼,然後翻了個身,面朝陳敘,蜷起腿,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幾點了。”林述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被子裏。

“還早。”

“那你為什麽醒了。”

“睡不著。”

林述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被子裏露出一只眼睛,看著陳敘。

“陳敘。”林述叫他。

“嗯。”

“你今天好奇怪。”

陳敘沒有否認。

他看著林述,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裏,一句都出不來。

“做了個不好的夢。”陳敘最後說。

林述把被子拉下來一點,露出整張臉。他看著陳敘,表情很認真。

“什麽夢?”

陳敘想了想,他不能說實話,但他也不想說謊,他看著林述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幹凈。

“夢見你不見了。”

林述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嘴角彎著,整個人從被子裏鉆出來,湊到陳敘面前。

“怎麽可能。”林述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真理,“我就在這兒啊,哪兒也不去。”

陳敘看著他,鼻子又開始發酸了,他偏過頭,用力咬住嘴唇內側的肉,咬到疼,咬到那個酸意退回去一點。

“你哭了。”林述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點慌張,“陳敘,你怎麽又哭了。”

“沒有。”

“你就有。”林述湊得更近了,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陳敘的臉,他歪著頭,從下往上看陳敘的眼睛,表情很認真,帶著一種小孩特有的執拗,“你眼睛紅了,你還說你沒哭。”

陳敘伸出手,把林述推開一點。

準確來說,是輕輕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回自己那邊,林述沒有反抗,但眼睛一直盯著他,盯得很緊。

“陳敘。”林述叫他。

“嗯。”

“那個夢是不是特別嚇人?”

陳敘看著林述。

“嗯。”陳敘說,“特別嚇人。”

林述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他想了想,然後伸出手,拉住陳敘的手。

他的手比陳敘的手小一圈,手指細細的,骨節還沒有長開,握在手裏軟軟的。

“那都是假的。”林述說,聲音很認真,很篤定,“我就在這兒呢,你看,熱的。”

他把陳敘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歪著頭,眼睛看著陳敘,“感覺到了嗎?熱的吧?活的。”

陳敘的指尖碰到林述的臉頰,他的手指顫了一下,但沒有收回來,他看著林述那張認真的小臉,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個接近笑的表情。

“嗯。”他說,“感覺到了。”

林述咧嘴笑了。

他把陳敘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但沒有松開,而是握在手心裏,低頭擺弄陳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過去。

“我跟你說,”林述低著頭,聲音很隨意,“夢都是反的,你夢見我不見了,那我就肯定哪兒也不會去,是不是?”

陳敘沒有回答,他看著林述擺弄自己的手,看著林述頭頂的發旋,那個小小的漩渦,頭發在那裏打著轉。

“而且,”林述擡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一起打球的,打一輩子,打到白頭偕老,你答應過我的。”

陳敘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答應過白頭偕老的。

但林述這麽說,那大概就是真的。

林述從來不會記錯這種事,他記得所有關於他們的事,記得比陳敘清楚得多。

“嗯。”陳敘說,“答應過。”

林述滿意了。

他松開陳敘的手,重新躺回被子裏,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還看著陳敘。

“那就別哭了。”林述說,“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哭。”

陳敘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述眨了眨眼,又笑了。

他看著陳敘,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陳敘的枕頭。

“你再睡會兒。”林述說,“等天亮了我們去找那個教練,你說他會不會嫌我們太小?”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打得很好。”

林述楞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像春天剛開的櫻花,他把被子拉上去,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彎著,裏面全是笑意。

“你也打得很好。”林述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後面傳出來。

陳敘看著那雙彎彎的眼睛,他不想閉上眼睛但他太累了,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陳敘努力想睜開眼睛,但身體不聽使喚了。

“陳敘,我最最最喜歡你了。”

林述的聲音落下,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陳敘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頂,中間有一盞燈。

空調在響,吹出來的風有點冷。

酒店的房間,白色的床單,金色的獎牌,手機屏幕上的林述。

陳敘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坐起來,打開手機,淩晨4點。

他想起了林述說的話。

“夢都是假的,醒了就沒了。”

是的,醒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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