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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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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前夜

林晚真正意識到項目快結束,是在某天傍晚。

那天雨停得很突然。

古村的屋檐還在滴水,青石板濕漉漉地反著光。她站在修覆現場外,看著那面被重新加固過的舊墻,忽然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三個月前,她拖著酒紅色行李箱走進這裏時,滿腦子都是:

這裏好潮。

這裏豆漿不行。

這裏離沈宅好遠。

現在再看,那些陌生的墻、陌生的屋檐、陌生的風,竟然也慢慢有了熟悉的樣子。

師姐在旁邊看圖紙,忽然說:

“林晚,你後天就走了吧?”

林晚動作一頓。

“嗯。”

“舍不得?”

林晚看著那面墻,想了想。

“有一點。”

師姐笑了。

“舍不得項目,還是舍不得回去見人?”

林晚:“……”

她現在已經懶得解釋了。

因為這三個月,項目組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個特別神秘的“還不是男朋友”。

理由很簡單。

每次她胃疼,電話那頭那個人都會精準提醒:

“藥在左側小袋。”

每次她說豆漿難喝,那個人都會回:

“不合格。”

每次她發現場照片過去,對面要麽指出柱礎問題,要麽問她鞋有沒有濕。

師姐曾經評價:

“這個人不像男朋友,像一個非常有感情的後勤系統。”

林晚當場笑到差點把卷尺掉進泥裏。

可笑完以後,她又覺得這話也沒錯。

沈硯修的愛,很多時候確實像後勤系統。

不花哨。

不甜膩。

但永遠在。

晚上,項目組一起吃散夥飯。

桌上菜很辣。

林晚吃了兩口,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

她低頭看手機。

沈硯修半小時前發過一條:

【今日氣溫降。】

她回:

【知道了。】

沈硯修:

【你通常說知道,便是不打算照做。】

林晚看著這句話,差點被氣笑。

她立刻拍了一張桌上的辣菜過去。

【今晚慶功宴,別管。】

沈硯修過了一會兒回:

【我未管。】

林晚:

【你的省略式沈默已經開始管了。】

沈硯修:

【那我換一句。】

幾秒後,他發來:

【慶功可吃。胃疼自負。】

林晚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後笑出聲。

師姐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嘖嘖兩聲。

“你這個還不是男朋友,嘴挺毒啊。”

林晚把手機扣下。

“他一直這樣。”

“那你還喜歡?”

林晚低頭夾菜,聲音很輕:

“嗯。”

說完,她自己楞了一下。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這麽自然地承認。

沒有補充。

沒有否認。

也沒有說“情況覆雜”。

她就是喜歡沈硯修。

喜歡那個煩人的、古板的、嘴欠的、把口哨塞進她行李箱的沈硯修。

也喜歡那個在她走遠以後,真的學會不拽住她的人。

飯後,林晚一個人沿著村口走了一圈。

夜風有點涼。

她裹緊外套,走到那條第一次拖箱子進來的青石板路上。

三個月前,這條路坑坑窪窪,差點把她箱子輪子送走。

現在還是坑坑窪窪。

一點沒變。

可是她變了。

她在這裏學會了很多東西。

學會判斷一面墻真正的傷。

學會和村民吵完又坐下來喝茶。

學會在項目負責人猶豫時堅持自己的專業判斷。

也學會了在撐不住的時候給沈硯修打電話。

這不丟人。

她終於承認了。

一個人能獨立,不代表不能被人牽掛。

她拿出手機,給沈硯修撥了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林晚。”

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低沈、穩,帶著一點正廳燈下才有的安靜。

她站在夜風裏,忽然笑了一下。

“沈硯修。”

“嗯。”

“我後天回去。”

那邊安靜了一瞬。

很輕。

但她聽出來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已經在白板上寫了?”

“嗯。”

林晚就知道。

“寫了什麽?”

電話那頭沈默兩秒。

“林晚歸期。”

“還有呢?”

“豆漿。”

“還有呢?”

“照燒雞腿覆核。”

林晚笑得彎下腰。

“你真的把這個也寫上去了?”

沈硯修語氣平穩:

“你說回來試。”

“那草莓大福呢?”

“亦有。”

“栗子糕呢?”

“有。”

“財富滿滿熊呢?”

“仍在鎮宅。”

林晚笑著笑著,眼睛忽然有點熱。

她站在陌生的村口,看著遠處黛色山影,忽然特別清楚地想象出沈宅正廳的樣子。

白板。

燈。

那只蠢得很富貴的熊。

還有沈硯修坐在桌邊,低頭把這些小事一件件寫進去。

她輕聲問:

“沈硯修。”

“嗯。”

“你現在還想我回去嗎?”

電話那頭忽然靜了。

這一次,比剛才久很多。

久到林晚差點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她聽見沈硯修低聲說:

“想。”

只有一個字。

很沈。

林晚呼吸微微停住。

他又說:

“每日都想。”

夜風一下吹過來。

林晚眼眶終於紅了。

可下一秒,沈硯修繼續道:

“但我更想你把你要做的事做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新買的駐場鞋已經沾滿泥點,完全不像出發時那麽幹凈。

她忽然覺得,沈硯修這句話比任何“我想你”都更讓她難受。

因為他是真的不舍得。

可他還是讓她走完自己的路。

電話那頭,沈硯修聲音低而穩:

“林晚。”

“嗯。”

“我從前以為,愛一個人,是把她留在身邊。”

“後來才知道。”

“若我真愛你,便不能把你的路截短。”

林晚握緊手機。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講座稿了。”

沈硯修沈默兩秒。

“那我換一句。”

“嗯?”

他說:

“你回來時,我還在。”

林晚一下說不出話。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趕緊擡手擦掉,嘴上還不肯服軟。

“你當然得在。”

“照燒雞腿還沒覆核。”

“嗯。”

“豆漿測評也沒結束。”

“嗯。”

“還有,你那個防水火柴,不許趁我不在升級成防水打火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林晚立刻警覺:

“沈硯修?”

“尚未購買。”

“尚未?!”

“已加入待確認。”

“你給我刪掉!”

這一次,沈硯修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

卻像穿過很遠的雨夜,直接落進她心裏。

“好。”

林晚聽著他的笑,忽然也笑了。

她笑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沈硯修。”

“嗯。”

“我也想回去。”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久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

然後他說:

“我知道。”

“你少裝穩。”

“沒有。”

“你現在是不是在笑?”

“沒有。”

“騙人。”

沈硯修淡淡道:

“近朱者赤。”

林晚笑罵: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會頂嘴了。”

“你教得好。”

“這不是誇我。”

“是。”

兩個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在電話裏鬥了幾句嘴。

沒有說覆合。

沒有說原諒。

也沒有說那些太沈重的話。

可是林晚忽然覺得,很多東西已經在這三個月裏悄悄落定了。

她走遠過。

他沒有攔。

他等過。

但沒有停在原地。

他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想保護,一個人怕被困住。

而是兩個都在認真生活的人,隔著很遠的路,仍然知道自己要回到哪裏。

掛電話前,沈硯修忽然問:

“明日還有現場?”

“最後一次收尾。”

“會很忙?”

“嗯。”

“那早些睡。”

林晚挑眉:

“這是提醒還是管理?”

沈硯修停頓片刻。

“是想你平安回來。”

林晚心口一軟。

這次她沒有回懟。

只是輕聲說:

“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她又在村口站了一會兒。

遠處燈火很少。

風裏有潮濕的木香。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

沈硯修發來一張照片。

沈宅白板。

她那欄寫著:

【林晚:後天歸。】

沈硯修那欄寫著:

【等。】

沒有方框。

沒有勾選。

只有一個字。

林晚看著那個字,忽然笑著掉了眼淚。

第二天,林晚完成了項目最後一次現場記錄。

她把資料交給導師時,導師看了她一眼。

“準備回去了?”

林晚點頭。

“嗯。”

“這三個月怎麽樣?”

林晚想了想。

“挺好。”

導師笑了。

“學到了什麽?”

林晚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點的鞋。

“學到舊房子要慢慢修。”

“人也是。”

導師沒有說話。

林晚又笑了一下。

“還有,出門在外,口哨可以不用,但最好有人堅持給你塞一個。”

導師楞住。

“什麽?”

林晚搖頭。

“沒什麽。”

她轉身去收拾東西。

酒紅色行李箱重新打開。

衣服、資料、電腦、充電器,一樣樣放進去。

這一次,行李比來時重了很多。

多了現場筆記。

多了泥點。

多了項目資料。

也多了她這三個月裏一點點長出來的篤定。

最後,她把那只銀色口哨從側袋裏拿出來。

看了幾秒。

又放了回去。

算了。

它雖然沒用上。

但也不是完全沒用。

至少每次她看見它,都會想起沈硯修那張明明想管卻硬忍著的臉。

非常提神。

回程前夜,林晚睡得很淺。

不是因為陌生。

而是因為太想回去。

淩晨時,她醒了一次,聽見窗外雨聲。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

沒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給沈硯修發了一句:

【睡了嗎?】

本以為他不會回。

結果幾秒後,消息跳出來。

【沒有。】

林晚盯著屏幕。

【你又熬夜?】

沈硯修:

【你不也醒了。】

林晚:

【我明天回家,激動。】

發完這句話,她自己先怔住。

回家。

她居然這麽自然地寫出了這兩個字。

沈硯修那邊很久沒有回覆。

久到林晚心跳開始亂。

然後他發來一句:

【嗯。】

【明天回家。】

林晚把手機貼在胸口。

笑了一下。

這一次。

她終於沒有再改掉那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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