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活人

關燈
活人

第二天早上,林晚發現沈硯修不在宅裏。

正廳空著。

回廊空著。

連他那本翻到一半的現代史都合上了,端端正正壓在桌角。

林晚站在院子裏,忽然有點不習慣。

以前沈硯修在沈宅,就像梁柱在屋裏一樣。

你不一定時時看見他。

但你知道他在。

現在人忽然不見了,整座宅子竟然顯得輕了一點。

不是冷。

是少了一種壓得住場的重量。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

沒有消息。

林晚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

不報備。

不幹涉。

不管理。

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則。

很好。

規則起效得很徹底。

她把手機扣回桌上,低聲罵了一句:

“學得還挺快。”

十點半,院門響了。

林晚剛擡頭,就看見沈硯修從外面進來。

深色外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肩背挺直,神情依舊沈穩。

如果忽略他手裏那只印著巨大卡通熊的袋子。

畫面其實很正常。

林晚沈默了兩秒。

“你買了什麽?”

沈硯修低頭看了一眼袋子。

“店員說,開戶贈品。”

林晚走過去,從袋子裏拎出一個毛絨熊鑰匙扣。

熊臉上還寫著:

【財富滿滿】

空氣安靜。

林晚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硯修皺眉。

“有何不妥。”

“沒什麽。”

她舉著那個熊,笑得肩膀都在抖。

“就是沒想到沈家主第一次開戶,現代社會送你的不是玉佩,不是印鑒,是財富滿滿熊。”

沈硯修看著那只熊。

神情更沈了。

“他們說很受歡迎。”

林晚笑得更厲害。

“確實。特別適合你。”

沈硯修擡眼看她。

“哪裏適合。”

林晚把熊掛到他剛辦好的銀行卡袋子上。

“辟邪。”

“……”

沈硯修低頭看著那只晃來晃去的熊。

半晌,冷靜道:

“你如今笑得太放肆。”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頓住。

空氣停了一瞬。

林晚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沈硯修也意識到了。

他沈默片刻,補了一句:

“不是訓你。”

林晚看著他。

過了幾秒,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我知道。”

這一次,氣氛沒有冷下去。

只是有一點輕微的、還不熟練的停頓。

像一塊骨折後的地方,終於開始慢慢接回去。

不疼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還能動。

中午,周聞川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正廳桌上擺著銀行卡資料、臨時受理憑證、一本嶄新的日程本,還有那只非常突兀的財富滿滿熊。

周聞川盯著熊看了三秒。

“這是……新吉祥物?”

林晚憋笑。

沈硯修面無表情把熊收進抽屜。

“說正事。”

周聞川清了清嗓子,把文件放下。

“身份那邊進展順利。還有個事,文化館那邊想請你做一個系列講座。”

林晚一怔。

“講座?”

“嗯。主題暫定是傳統宅制、禮制空間和現代生活。”

周聞川看向沈硯修。

“他們看過你之前的采訪,覺得你很適合做長期顧問。不是義務活動,有正式聘用合同和顧問費。”

空氣靜了一瞬。

林晚下意識看向沈硯修。

男人低頭翻開文件。

表情沒什麽變化。

可林晚卻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很重要。

不是因為錢。

而是因為從這一刻起,沈硯修不再只是“住在沈宅裏的那個人”。

他開始有自己的職業。

自己的社會關系。

自己的位置。

他真的要變成這個時代裏的人了。

周聞川繼續說:

“另外還有一個古建築修繕工作室,也想邀請你做外部顧問。規模不大,但項目很幹凈,偏傳統木構和舊宅活化。你如果願意,可以先從短期合作開始。”

沈硯修看完文件,問:

“需每日坐班?”

周聞川楞了一下。

“倒不用。顧問嘛,看項目。”

沈硯修點頭。

“可。”

林晚一怔。

“你答應了?”

沈硯修擡眼看她。

“為何不答應。”

林晚被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驚訝。

可能是因為以前沈硯修做什麽,總和沈宅、和她、和這個家有關。

而現在,他忽然要去做自己的事。

她明明應該高興。

可胸口卻有一點說不清的空。

沈硯修看著她,停頓片刻。

“你覺得不妥?”

林晚立刻說:

“沒有。”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語氣太快。

她低頭喝了口水。

“挺好的。”

“你本來就適合做這個。”

周聞川點頭。

“確實。沈先生這塊能力太強了,不走出去可惜。”

林晚沒接話。

她看著沈硯修低頭簽文件。

字寫得極漂亮。

沈硯修三個字落在現代聘用意向書上。

那一瞬間,林晚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一件本來只存在於舊夢裏的人和事,終於被穩穩放進現實。

午後,沈硯修去文化館見負責人。

林晚沒有去。

她留在沈宅整理資料。

其實沒什麽可整理的。

只是她需要找點事做。

她坐在正廳裏,打開電腦,刪刪改改半天,一個字都沒寫進去。

王阿姨過來借針線時,探頭看了一圈。

“小沈不在啊?”

林晚低頭敲鍵盤。

“不在。”

“去哪啦?”

“工作。”

王阿姨眼睛一下亮了。

“哎喲,小沈找到工作啦?”

林晚動作頓了一下。

“算是。”

王阿姨立刻笑開。

“那好啊!小夥子總不能天天圍著家轉,出去做事才踏實。”

林晚低頭看著屏幕。

心裏莫名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總不能天天圍著家轉。

她以前也這樣想過。

沈硯修不應該只屬於沈宅。

也不應該只圍著她的生活。

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時,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方。

王阿姨沒察覺,還樂呵呵說:

“你們倆這樣挺好。一個在外面能撐事,一個在家裏能守住日子。哎呀,現在年輕人啊,就是得兩個人都能幹。”

林晚擡頭。

“王阿姨。”

王阿姨立刻閉嘴。

“哦哦,不說小兩口,不說小兩口。”

林晚:“……”

她有點頭疼。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冷臉糾正。

只是低頭繼續敲鍵盤。

王阿姨拿了針線走了。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林晚看著空蕩蕩的回廊,忽然起身,把正廳那盞燈打開了。

外面天還沒黑。

開燈有點多餘。

可燈一亮,宅子裏好像就沒那麽空了。

傍晚六點,沈硯修回來。

手裏多了一只文件袋。

還有一本文化館給的員工通行證。

林晚坐在回廊下,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他。

“談完了?”

“嗯。”

“怎麽樣?”

沈硯修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下月開始。”

林晚點頭。

“挺好。”

空氣安靜下來。

兩個人忽然都不知道該接什麽。

最後還是林晚先打破沈默。

“他們沒被你嚇到?”

沈硯修看她。

“為何會被我嚇到。”

林晚上下打量他。

“你一臉‘爾等凡人速速退下’。”

沈硯修顯然沒完全理解,但聽懂了大概不是好話。

他沈默兩秒。

“負責人說我氣質穩重。”

林晚笑了一聲。

“那是人家有禮貌。”

沈硯修淡淡看她。

“那你呢。”

“我什麽?”

“你覺得如何。”

林晚一怔。

沈硯修站在燈下,神情平靜。

“我如今出去做事。”

“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問得很輕。

卻不像隨口一問。

林晚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在征求她的許可。

而是在認真把自己的生活告訴她。

不是報備。

是分享。

這種區別很細微。

卻讓她胸口慢慢軟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袋。

很久後,才說:

“我覺得很好。”

“沈硯修。”

“你本來就不該只是沈宅裏的人。”

男人看著她。

林晚繼續說:

“你那麽懂舊宅、懂禮制、懂怎麽把一個地方活起來。”

“這些東西不該只留給我看。”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雖然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欠揍。”

空氣靜了兩秒。

沈硯修低聲:

“後半句可不必。”

林晚終於笑了。

這次笑得很淺。

但沒有立刻收回去。

沈硯修看著她的笑。

眼底也慢慢松了一點。

晚上,林晚在東廂房改資料。

沈硯修在正廳準備講座內容。

他第一次用電腦做文檔。

林晚原本不想管。

真的不想。

她已經告訴自己很多次,沈硯修要學現代生活,就讓他自己學。

可半小時後,正廳傳來一聲很輕的鼠標點擊聲。

又過五分鐘。

又是一聲。

再過五分鐘。

沈硯修終於低聲:

“林晚。”

她閉了閉眼。

來了。

她走出去時,沈硯修坐在電腦前,眉頭皺得很深。

屏幕上一片空白。

光標在左上角閃。

林晚走過去。

“怎麽了?”

沈硯修指著屏幕。

“字不見了。”

林晚看了一眼。

“你按到新建空白頁了。”

“原文呢。”

“沒保存的話,沒了。”

空氣安靜。

沈硯修盯著屏幕。

那表情比第一次看到電燈還冷。

林晚忍了忍,沒忍住。

“你剛才寫了多少?”

“七頁。”

林晚:“……”

她忽然有點同情他。

又有點想笑。

沈硯修擡眼。

“此物為何不自動留存。”

“它可以自動保存。”

“為何未存。”

“你沒設置。”

沈硯修沈默了。

林晚看著他那種強行壓住怒火的表情,終於笑出聲。

“你別這樣看電腦。”

“它又不是你下屬。”

沈硯修冷聲:

“若是我下屬,早已領罰。”

林晚笑得更厲害。

笑完以後,她伸手把電腦轉過來。

“讓開一點。”

沈硯修頓了一下,起身。

林晚坐下幫他找臨時文件。

她低頭敲鍵盤,沈硯修站在旁邊。

距離有點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她手指頓了一下。

沈硯修也察覺到了。

他立刻往後退半步。

林晚心口輕輕一滯。

她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找文件。

幾分鐘後,臨時恢覆成功。

七頁內容回來大半。

林晚松了口氣。

“找回來了。”

沈硯修看著屏幕,神情明顯松了一點。

“多謝。”

林晚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

“以後每寫五分鐘保存一次。”

“嗯。”

“還有,不要亂按。”

“嗯。”

“不會就問。”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因為這太像以前。

以前她也是這樣,一邊嫌棄他,一邊教他現代設備。

不同的是,那時候她會靠得更近。

甚至會直接握著他的手教他點哪裏。

現在她站在旁邊,隔著半步距離。

半步。

不多。

卻清楚。

沈硯修低頭看著屏幕,沒有越過那半步。

“我會問。”

林晚點頭。

“那就行。”

她轉身準備回房。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沈硯修的聲音。

“林晚。”

“嗯?”

“今日講座負責人問我,為什麽想做這件事。”

林晚回頭。

沈硯修坐在電腦前,屏幕光落在他側臉上。

他低聲說:

“我說,因為有人曾告訴我。”

“人若只守著舊物。”

“便容易活成舊物。”

林晚怔住。

那是她以前說過的話。

準確來說,是她罵他的話。

那天他坐在祠堂裏一整夜不出來。

她氣得推門進去,說:

“沈硯修,你再這麽守著那些牌位,你自己也快成牌位了。”

她沒想到他還記得。

更沒想到他會把這句話拿去回答別人。

林晚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硯修看向她。

“所以我想出去看看。”

“看看這個時代。”

“也看看自己還能做什麽。”

空氣安靜下來。

林晚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門檻。

很久後,輕聲說:

“挺好的。”

“嗯。”

“還有。”

她擡眼。

“你今天比那杯拿鐵像活人。”

沈硯修沈默兩秒。

“這是誇?”

林晚點頭。

“很高規格。”

沈硯修看了她一會兒。

“那便多謝。”

林晚回了東廂房。

門依舊沒有鎖。

正廳裏,沈硯修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這一次先設置了自動保存。

然後才重新敲下標題。

屏幕上慢慢出現一行字。

【舊宅與人間】

他看著那幾個字,很久沒動。

東廂房裏,林晚靠在門後,聽見鍵盤聲斷斷續續響起來。

不快。

甚至有些笨拙。

可那聲音在夜裏莫名讓人安心。

她忽然覺得。

也許沈宅真正開始變暖,不是因為他們和好了。

而是因為沈硯修終於不再只是守著舊宅的人。

而她也終於不再只是等著被接住的人。

他們都在往外走。

也都還在學著。

怎麽回到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