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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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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

第二天早上,沈硯修把那條修正發在了工作群裏。

不是私聊。

是群裏。

【昨夜我在群中所發“夜間不便”,系我個人判斷,不代表林晚意思。後續涉及林晚本人的工作安排,以她本人回覆為準。】

發送出去後,群裏安靜了幾分鐘。

林晚坐在東廂房裏,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不是道歉作文。

也沒有解釋他為什麽那樣做。

很短。

很直。

把錯放回了該放的位置。

他沒有說“我也是擔心她”。

沒有說“她病剛好”。

沒有拿任何看起來合理的理由來稀釋越界。

他只說:

系我個人判斷。

不代表林晚意思。

以她本人回覆為準。

林晚看著那幾行字,心口慢慢松了一點。

松,不等於原諒。

但她知道,這件事他修正了。

顧淮聲很快回:

【收到。整理稿我已經按林晚昨晚的批註改完,等她確認。】

許知遙也回:

【收到。後續溝通以林小姐本人確認為準。】

群裏沒有人多問。

這也讓事情更清楚。

沈硯修把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當眾收了回來。

這比私下說一百句“我錯了”更有用。

正廳裏,沈硯修發完消息後,把手機放回桌面。

他沒有立刻去看林晚有沒有反應。

也沒有等她出來。

他坐在桌邊,繼續整理屋面施工文件。

只是字寫得比平時慢。

每一筆都像壓著什麽。

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但正確,不代表心裏順。

他依然覺得夜間不便。

依然覺得顧淮聲晚上過來不妥。

依然無法完全把林晚和顧淮聲的“工作關系”看得像她說的那樣輕。

可是這些都不能成為他替她開口的理由。

這是他昨天就已經被迫承認的事。

中午,林晚終於出了東廂房。

她嗓子好了些,臉色也比前一天好。

她走到正廳,看到桌上放著溫水和一份整理好的屋面資料。

沈硯修擡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林晚先開口:

“群裏的消息,我看到了。”

“嗯。”

“修正得很清楚。”

“應當。”

她坐下。

“但這不代表暫停結束。”

沈硯修垂下眼。

“我知道。”

林晚看著他。

“你現在心裏還是不認,對嗎?”

正廳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太直接。

沈硯修沒有躲。

“我認你有權自己決定。”

“我問的是,你認不認那件事本身沒有錯。”

他沈默了。

林晚點了一下頭。

“你看。”

沈硯修低聲說:

“我不能立刻說我認。”

“那就不要說。”

她聲音很平。

“我不需要你表演現代。”

沈硯修擡眼。

這句話比責備更讓他心口沈了一下。

林晚繼續道:

“你可以慢。”

“但不能一邊慢,一邊替我做決定。”

“不能一邊不認,一邊要求我按照你不認的那套規矩生活。”

沈硯修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緊。

“我知道。”

“好。”

林晚把電腦打開。

“那我們先處理屋面。”

暫停私人關系。

項目繼續。

這幾個字沒有說出口,但正廳裏的人都明白。

下午,顧淮聲來了。

不是晚上。

是下午三點。

他提前在群裏發了消息:

【我把紙質修改稿送過去,順便確認屋面照片說明。方便的話,三點到。】

這一次,林晚親自回覆:

【可以。】

沈硯修沒有回覆。

顧淮聲到的時候,沈硯修開的門。

他仍然站在門旁。

不擋路。

不熱情。

也不冷厲。

顧淮聲進門,看了他一眼。

“打擾了。”

沈硯修微微頷首。

“正廳。”

兩人之間有一種很明顯的張力。

不是爭風吃醋的張力。

更像兩個都知道問題在哪裏的人,終於站在同一個屋檐下。

顧淮聲把紙質稿放到桌上。

林晚翻開看。

“這版可以了。”

顧淮聲點頭:

“導師那邊應該也能過。”

他說完,頓了頓,看向沈硯修。

“沈先生,群裏的修正我看到了。”

沈硯修擡眼。

“嗯。”

“這件事,林晚本人已經說清楚了,我不多講。”

顧淮聲語氣很平,沒有挑釁。

“但我還是要說一句。”

正廳安靜了一點。

林晚擡頭。

顧淮聲看著沈硯修。

“我和林晚之間的工作安排,只聽她本人確認。”

沈硯修沒有說話。

顧淮聲繼續道:

“你可以不喜歡我來。”

“也可以覺得不妥。”

“但如果她說可以,那對我來說就是可以。”

沈硯修的神色很靜。

片刻後,他低聲道:

“我知道。”

顧淮聲看著他。

“你不是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來,空氣忽然變得很沈。

顧淮聲說得不重,卻很準。

“沈先生,你很清楚邊界在哪裏。”

“你只是有時候不想認。”

林晚的手指停在紙邊。

沈硯修看著顧淮聲。

眼神沈得厲害。

如果換成幾個月前,他大概會用一句極冷的話把顧淮聲壓回去。

可現在他只是沈默了很久。

然後說:

“是。”

這一個字出來,顧淮聲反而靜了一下。

沈硯修聲音低而穩:

“我知道邊界。”

“也確有不想認的時候。”

“昨夜便是。”

正廳裏安靜得厲害。

林晚擡頭看他。

沈硯修沒有看她。

他看著顧淮聲。

“但我已修正。”

“以後是否還會犯,我不能在此輕言。”

“但若再犯,你只聽她本人。”

顧淮聲看了他幾秒。

最後點頭。

“好。”

他沒有勝利者的表情。

因為這不是誰贏誰輸。

這是一條邊界被重新確認。

顧淮聲很快和林晚確認完整理稿。

離開前,他對林晚說:

“你嗓子還沒好,今天別再熬夜。”

林晚點頭。

“知道。”

沈硯修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沒有皺眉。

沒有提醒。

也沒有把這句關心當成冒犯。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了一下。

顧淮聲走後,林晚低頭整理紙稿。

沈硯修站起身,去廚房添水。

回來時,把杯子放在她手邊。

林晚看了一眼杯子。

“你剛才忍住了。”

沈硯修坐下。

“嗯。”

“顧淮聲說我別熬夜,你沒有不快?”

“有。”

林晚擡眼。

沈硯修垂眼看著杯子。

“但他說得對。”

她忽然有點想笑。

“所以你現在是允許別人說對的話?”

沈硯修看她一眼。

“我從前也允許。”

“你從前那叫允許?”

“……”

他沒有反駁。

林晚笑意很淡,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知道,這點輕松不能掩蓋真正的問題。

沈硯修也知道。

所以他沒有借著這個氣氛往前走。

他只是把屋面照片推過來。

“這三張可用。”

林晚接過去。

“為什麽?”

“第一張能看見瓦片位移。”

“第二張能看出水線。”

“第三張有臨時防水布引水方向。”

“很好。”

她低頭把照片標進文件。

沈硯修繼續整理旁邊的施工記錄。

兩個人並肩做事。

很像從前。

又不完全像從前。

中間隔著一層透明的東西。

看不見。

但碰得到。

傍晚,屋面施工方發來更新報價。

林晚看完後皺眉。

“這裏加了臨時加固費。”

沈硯修接過看了一眼。

“數額偏高。”

“你也覺得?”

“嗯。”

“怎麽回?”

沈硯修把報價單放回她面前。

“你回。”

林晚擡頭看他。

他說:

“我可以給意見。”

“但不替你回。”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心口微微一動。

“那你給意見。”

沈硯修指著報價表:

“臨時加固可以另列,但需寫明範圍。”

“若只是壓瓦和防水布固定,這個價格高了。”

“你可問:具體人工、材料、施工時長。”

林晚點頭,把他的意見寫進回覆裏。

寫完後,她把屏幕轉給他看:

【馬師傅您好,臨時加固費已看到。請補充具體施工範圍、材料項目、預計人工時長。若僅為東南角局部壓瓦及防水布固定,該費用需再確認。】

沈硯修看完。

“可。”

“你現在這個‘可’很像審核通過。”

“本就是。”

“……”

林晚被噎了一下,心情卻莫名輕了一點。

他沒有替她回。

但他的意見仍然有用。

這就是他們目前能保持的距離。

晚上,林晚去廚房熱粥。

沈硯修坐在正廳,手機忽然亮了。

是顧淮聲發來的私聊。

【剛才謝謝你當面說清。】

沈硯修看著這句話。

過了片刻,回:

【我只修正我所錯。】

顧淮聲:

【我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顧淮聲發:

【但有件事我還是提醒一句。林晚不是會被“規矩”留住的人。】

沈硯修的眼神沈了一下。

這句話,他不喜歡。

非常不喜歡。

不是因為它錯。

而是因為顧淮聲說得太明白。

像一個外人,站在他面前指出他最深處的失誤。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

廚房裏,林晚正在把粥倒進碗裏。

正廳燈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顧淮聲又發來:

【你越想用規矩確認她,她越會退。】

沈硯修低頭看著這行字。

很久後,他回覆:

【我無需你教。】

發出去後,他停住。

這句話很硬。

也很真實。

顧淮聲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回覆:

【好。那你自己想清楚。】

沈硯修把手機扣下。

林晚端著粥出來。

“誰的消息?”

這個問題她問得自然。

沒有審。

沈硯修也沒有隱瞞。

“顧淮聲。”

林晚動作一頓。

“他說什麽?”

“他說,你不是會被規矩留住的人。”

林晚坐下。

“你怎麽回?”

沈硯修看著她。

“我說,我無需他教。”

林晚:“……”

正廳安靜兩秒。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沈硯修。”

“嗯。”

“你這句很像你。”

“是嗎。”

“很是。”

“失禮?”

“有點。”

沈硯修垂眼。

“但我確實不願聽他教。”

林晚沒有否認。

“可以不願意。”

“但這句話,他說得沒錯。”

沈硯修擡眼。

林晚輕聲說:

“我確實不是會被規矩留住的人。”

正廳一下安靜。

她繼續道:

“你如果想靠規矩確認我,只會把我推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心裏還是想要規矩。”

沈硯修沒有說話。

林晚看著他。

“因為規矩清楚。”

“名分清楚。”

“內外清楚。”

“你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裏,也知道我該站在哪裏。”

“這樣你會安心。”

沈硯修垂下眼。

她說得太準。

他的確喜歡清楚。

不是現代合同裏的清楚。

是舊世界裏的清楚。

誰是外人。

誰是內人。

誰該進門。

誰該避嫌。

誰可親近。

誰不可逾矩。

一旦清楚,心就穩。

可林晚不要那種穩。

林晚要的是選擇。

是隨時確認。

是她願意,而不是他應得。

林晚低頭喝了一口粥。

“沈硯修。”

“嗯。”

“我不討厭你想要名分。”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繼續說:

“但我不能接受你在沒有名分的時候,先拿規矩來試探我。”

“更不能接受你把想要的名分,變成我該守的分寸。”

沈硯修看著她。

“那若有名分呢?”

這個問題太快。

也太重。

林晚沒有躲開,但聲音慢了很多:

“就算有,也不是你那套。”

“夫妻也好,戀人也好。”

“都不是一個人管另一個人的憑證。”

沈硯修的眼神深下來。

“在你這裏,是這樣。”

“對。”

“在我這裏,不曾如此。”

“所以你要想清楚。”

林晚看著他。

“你想要的是我。”

“還是你熟悉的那套關系。”

這句話落下來,正廳像被雨後冷氣浸透。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不能輕易回答。

他說想要她。

當然是真的。

可他熟悉的那套關系,早就和“想要一個女子”糾纏在一起。

認她。

護她。

娶她。

管她。

替她立規矩。

替她擋外男。

在他的世界裏,這不是幾件事。

是一整件事。

可林晚把它們拆開了。

一條條拆。

拆到最後問他:

你要的是我,還是那套關系?

這問題像一把刀,直接劃到根上。

很久後,沈硯修低聲說:

“我現在答不清。”

林晚心口微沈。

但她沒有失望。

反而覺得,這比他立刻說“當然是你”更真實。

她點頭。

“那就繼續暫停。”

沈硯修垂眼。

“嗯。”

夜裏,林晚回東廂房。

沈硯修沒有發晚安。

他坐在正廳,把顧淮聲那兩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林晚不是會被“規矩”留住的人。】

【你越想用規矩確認她,她越會退。】

他不願被顧淮聲教。

但這兩句話,他忘不掉。

最後,他打開筆記本,寫:

【她不會被規矩留住。】

筆尖停了很久。

又寫:

【可無規矩,如何確認?】

這句話寫完,他自己都覺得心裏一沈。

因為這才是他真正的難處。

在他的舊世界裏,關系靠名分確認。

名分靠規矩安穩。

可在林晚這裏,關系如果要存在,就必須先經得住沒有管轄權的不安。

這對他來說,比任何現代工具都難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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