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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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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外人

閉門交流之後,林晚病了一場。

不是什麽大病。

只是前段時間太累,學校、沈宅、合作初案、舊茶樓、沙龍推文,一件接一件壓過來,她白天撐得像沒事人,晚上回東廂房後,頭一沾枕頭就覺得整個人往下沈。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時嗓子啞了。

一開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沈硯修——”

聲音出來,像砂紙擦過木頭。

正廳裏,沈硯修原本正在看屋面施工報價,聞聲擡頭。

只一眼,他就放下了紙。

“發熱?”

林晚清了清嗓子。

“沒有吧。”

沈硯修已經走過來。

他沒有伸手碰她。

只是站在半步之外,看她的臉色。

“臉色不對。”

“我臉色一直不太好。”

“不是。”

他說得很篤定。

“你今日眼下發青,唇色也淡。”

林晚怔了一下。

“你觀察這麽細?”

沈硯修沒有接她玩笑。

“坐下。”

兩個字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林晚也看著他。

空氣安靜了一秒。

沈硯修垂眼,重新開口:

“你先坐下,我看一下溫度。可以麽?”

林晚本來想頂他一句。

可她確實有點頭暈。

而且他改得太快,快得她沒什麽理由繼續刺。

她坐下。

“可以。”

沈硯修拿了體溫計。

這是林晚之前買的電子體溫計,他現在已經會用。

他遞給她,沒有直接碰她。

“自己夾好。”

林晚接過去,夾在腋下。

正廳裏安靜了半分鐘。

體溫計響了一聲。

沈硯修低頭看。

“三十七度八。”

“低燒。”

林晚靠在椅背上。

“沒事,今天我還有一份反饋要發給許知遙。”

沈硯修看她。

那眼神很沈。

林晚立刻補:

“你先別說不許。”

沈硯修停住。

他顯然確實想說。

想說“不許再看”。

想說“回房躺著”。

想說“病了還撐什麽”。

可他最後只是把體溫計放回桌上。

“反饋可否明日?”

“今天下午前要給。”

“必須由你寫?”

“最後確認要我來。”

沈硯修沈默了片刻。

“那我整理,你確認。”

林晚擡眼。

“你?”

“我只整理你昨日已標出的意見。”

“不會替你決定。”

“不會增刪。”

“不會替你回覆。”

他說得很平。

但每一句都清楚地落在她的邊界上。

林晚一時沒說話。

沈硯修看著她。

“這樣可否?”

林晚忽然有點想笑。

“沈顧問現在流程很規範。”

“你病了。”

“所以呢?”

“所以我需更規範。”

林晚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又咳了兩聲。

沈硯修眉心立刻皺了起來。

但這次,他只把熱水推過去。

“喝水。”

林晚看他。

“這句是命令?”

沈硯修停頓一瞬。

“請求。”

林晚笑意更深。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沈硯修去廚房煮粥。

動作很穩。

沒有慌。

也沒有反覆過來問她難不難受。

他只是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做了。

粥。

熱水。

退燒貼。

藥。

還有她電腦裏的反饋文檔。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他坐到對面,打開文檔,把她昨天標註的內容逐條整理成表格。

他打字還是不快。

但很認真。

每改一處,都會停下來對照原文。

林晚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裏有點軟。

這個人強勢是真的。

難改也是真的。

但他能做事,也是真的。

不是嘴上說照顧她。

是她一生病,他就能把整個正廳的節奏穩下來。

不慌亂。

不抱怨。

不搶權。

也不把照顧變成管轄。

過了半個小時,粥好了。

沈硯修把碗端過來,放在她手邊。

“先吃。”

林晚看了一眼。

“白粥?”

“加了一點鹽。”

“沒有雞蛋?”

“你嗓子不適,先淡些。”

“沈硯修,你現在越來越像養生節目。”

“何為養生節目?”

“算了。”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粥煮得很軟。

很淡。

但熱意落進胃裏,整個人舒服了一點。

沈硯修沒有盯著她吃。

他低頭繼續整理表格。

這讓林晚反而沒那麽不自在。

吃完半碗,她放下勺子。

“沈硯修。”

“嗯。”

“你今天沒管我。”

他擡眼。

“我在照顧你。”

“我知道。”

林晚聲音還有些啞。

“但你沒有把照顧變成管我。”

沈硯修垂眼看著文檔。

“你病時,若還要與我爭邊界,會更累。”

林晚怔住。

他沒有說:

因為我學會了。

也沒有說:

我不會再犯。

他說的是,她會更累。

所以他把所有可能讓她費力糾正的地方,提前收起來了。

這句話比任何“我尊重你”都更實在。

林晚低頭喝了一口水。

“沈硯修。”

“嗯?”

“你今天很好。”

男人手指停了一下。

“嗯。”

“你怎麽不問加幾分?”

“你嗓子啞。”

“所以?”

“少說話。”

林晚:“……”

她差點笑出聲。

“你這是關心,還是嫌我煩?”

沈硯修擡眼看她。

“你覺得呢?”

他居然會反問了。

而且語氣很淡,眼底卻有一點極淺的笑。

林晚忽然發現,這人現在偶爾會露出一種很輕的壞。

不是幼稚。

是他終於知道她不會被他這點話惹惱。

這種熟悉感讓人心裏發熱。

下午,林晚的燒沒有退。

反而到了三十八度二。

她原本還想坐著確認反饋文檔,被沈硯修看了一眼。

只一眼。

林晚自己就知道不妙。

她搶先開口:

“你可以建議。”

沈硯修把電腦合上。

動作很輕。

不是奪走。

而是把文檔保存好,合上。

“我建議你回房躺下。”

林晚看著他。

“如果我不呢?”

沈硯修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桌邊,眉眼沈靜。

“那我會陪你坐在這裏。”

“然後?”

“每十分鐘提醒一次。”

林晚:“……”

“你這是威脅吧?”

“是告知後果。”

“現代合作語氣學得很狡猾啊。”

“你教得好。”

林晚被他氣笑。

笑完又覺得頭暈。

沈硯修走到她身邊,停在一步外。

“我扶你回去。可以麽?”

林晚看著他。

她今天身體虛,整個人沒有平時那麽多刺。

也可能是他一整天都太穩、太妥帖,讓她的防備往下松了一點。

她點頭。

“可以。”

沈硯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力道很穩。

不是拖,不是拽。

只是托住她。

林晚站起來時,頭暈了一下,身體輕輕晃了晃。

沈硯修另一只手立刻護在她背後,卻沒有貼上去。

隔著一點距離,等她自己站穩。

“可以走麽?”

林晚低聲:

“可以。”

他把她送到東廂房門口。

到了門前,他停下。

“我不進。”

林晚怔了一下。

沈硯修垂眼。

“你若需要,我再進。”

這句話輕得很。

卻像一只手,慢慢把林晚心裏的門推開了一點。

他記得。

東廂房是她的私人空間。

即使她生病,即使他扶她到了門口,他也不理所當然進去。

林晚看著他。

忽然覺得有點累。

也有點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推開門,聲音很啞:

“你進來吧。”

沈硯修擡眼。

“確定?”

“嗯。”

她低頭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外人。”

這句話說出口,房間裏忽然靜了。

沈硯修站在門口,沒有動。

林晚燒得頭有點昏,起初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過了兩秒,她才反應過來。

你又不是外人。

她只是隨口一句。

意思很簡單:

你已經住在沈宅這麽久。

你照顧我。

我信你。

你不是需要被擋在門外的人。

可沈硯修的神情卻變了。

很細微。

不像驚喜。

也不像得意。

更像有一枚舊印,忽然落在他心裏。

非外人。

這三個字,對林晚是親近。

對沈硯修,卻不只是親近。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把“內外”看輕的人。

外人。

內人。

家中人。

門裏門外。

在他的舊世界裏,這些字有重量,有位置,有規矩。

林晚扶著門框,有點疑惑地看他。

“怎麽了?”

沈硯修垂下眼。

“無事。”

他走進去。

東廂房很簡單。

床。

書桌。

書架。

幾件衣服搭在椅背上。

窗邊還有一盆快被林晚養死的綠植。

沈硯修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個空間。

他沒有亂看。

只把她扶到床邊坐下,然後退開半步。

“躺下。”

說完,他停頓。

“可以躺下麽?”

林晚已經懶得糾正他。

她躺下,拉過被子。

沈硯修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又把退燒貼遞給她。

“貼這個。”

“我不想動。”

她聲音悶悶的。

沈硯修靜了一下。

“我幫你貼。可以麽?”

林晚閉著眼。

“嗯。”

他走近。

動作很輕。

先撕開包裝,指尖避開她的皮膚,只把退燒貼貼在她額頭。

涼意落下來時,林晚輕輕吸了一口氣。

沈硯修問:

“太涼?”

“沒有。”

她睜開眼。

沈硯修站在床邊,神色沈穩。

可他的耳根竟然有一點極淡的紅。

林晚看見了。

她燒得難受,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硯修。”

“嗯?”

“你緊張?”

“沒有。”

“你有。”

“你病了。”

“我是發燒,不是快死了。”

沈硯修皺眉:

“不可亂說。”

林晚閉上眼,笑意淡淡的。

“好,不說。”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要出去嗎?”

沈硯修站在原地。

“你要我出去?”

林晚很累。

累到不想繞。

“不是。”

“那我在門口。”

“你坐這兒吧。”

她指了指書桌旁邊的椅子。

“別站著,看著怪嚇人。”

沈硯修沈默片刻,坐下了。

他坐得端正。

像在守夜。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放松點。”

“我已放松。”

“你現在像病房家屬代表。”

“病房是何處?”

“算了。”

她燒得沒力氣解釋。

房間裏安靜下來。

沈硯修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她的反饋文檔打印稿。

他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偶爾翻頁,動作很輕。

林晚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中間醒過一次,發現他還在。

窗外天色暗了些。

沈硯修坐在昏淡的光裏,脊背仍然挺直,手邊放著熱水和藥。

她忽然低聲問:

“沈硯修。”

“嗯。”

“你一直坐著不累嗎?”

“不累。”

“騙人。”

他擡眼看她。

“我守過更久。”

林晚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守什麽?”

沈硯修沒有立刻答。

“守靈。”

林晚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睜開眼看他。

沈硯修垂著眼,神色很平。

像只是隨口說了一件舊事。

可林晚忽然想起來,他不是憑空長成這樣的。

他做過家主。

擔過家。

守過死。

也見過這個世界在他眼前徹底消失。

這樣的男人,當然不會因為一點小事慌亂。

也不會像現代男孩那樣把擔心說成撒嬌。

他的愛一旦生出來,很可能就會帶著“守”“護”“認”“責”這些沈重的字。

這很動人。

也很危險。

林晚燒得腦子發沈,卻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她輕聲說:

“沈硯修。”

“嗯?”

“我讓你留下,是因為我信你。”

他擡眼。

林晚聲音很輕:

“不是因為你有權留下。”

房間裏靜了。

這句話來得突然。

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說。

也許是剛才那句“你又不是外人”讓她本能地想補一道線。

沈硯修看著她。

過了很久,低聲:

“我知道。”

林晚盯著他。

“真的知道?”

“知道。”

他的聲音很穩。

“你信我,是你願意。”

“不是我應得。”

林晚心口輕輕一松。

她閉上眼。

“那就好。”

沈硯修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這句話落在他心裏,很重。

她信他。

願意讓他進門。

願意讓他留下。

願意在生病時不把他擋在外面。

可這一切都來自她願意。

不是他應得。

不是他身為男人、身為家主、身為護她的人,天然擁有的權利。

這個道理,他聽懂了。

但聽懂,不代表它不和他骨子裏某些東西相沖。

夜裏,林晚終於退燒了一點。

沈硯修離開東廂房前,把水杯重新添滿。

“我在正廳。”

林晚迷糊地嗯了一聲。

“有事叫我。”

“嗯。”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

林晚半睜眼:

“怎麽了?”

沈硯修低聲說:

“你說我不是外人。”

林晚清醒了一點。

“嗯。”

“這話很重。”

她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對我來說,是親近。”

沈硯修站在門邊。

“對我來說,也是。”

他頓了頓。

“只是更重。”

林晚沒有說話。

沈硯修垂下眼。

“我會記得。”

“是你願意。”

“不是我有權。”

說完,他輕輕關上門。

門合上後,林晚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

她明明發著燒,卻覺得心口比額頭還熱。

她知道,今天他們靠近了很多。

也知道,靠近之後,危險也會跟著變近。

正廳裏,沈硯修坐在燈下。

他沒有立刻寫顧問記錄。

也沒有看白板。

只是打開自己的筆記本,在空白處慢慢寫下三個字:

【非外人。】

筆尖停了很久。

然後他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她願意,非我有權。】

寫完後,他看著這兩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燈下的影子都變得沈靜。

他知道自己該記住後一句。

可前一句太重。

重到像一枚名分的種子,已經悄悄落進了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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