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老師

關燈
沈老師

“沈老師”這個稱呼,是許知遙團隊的小助理先叫出來的。

那天下午,素瓦那邊來沈宅補拍幾張空間照片。

不是宣傳照,只是做內部方案用。

許知遙提前發過拍攝範圍,林晚確認過:

正廳。

回廊。

後墻排水。

西側窗格。

小祠堂門口。

東廂房不拍。

西廂房不拍。

私人生活物品不拍。

沈硯修看完清單,評價:

“尚算知禮。”

林晚正在喝豆漿,差點笑出來。

“人家這是現代工作規範。”

“規範若能護邊界,便是禮。”

林晚一楞。

這句話還真讓他說得挺有道理。

她點點頭:

“行,沈老師今天哲學水平在線。”

沈硯修擡眼。

“沈老師?”

“你現在是顧問了,別人以後很可能這麽叫你。”

“老師二字,不可輕用。”

“現代社會裏,教人一點東西就可能被叫老師。”

“泛稱?”

“對。”

沈硯修微微皺眉。

“太泛。”

林晚看他一臉不讚成的樣子,忍不住笑。

“那你等會兒聽見別炸毛。”

“我為何炸毛?”

“比喻。”

許知遙帶著助理來的時候,沈硯修正在正廳整理顧問意見夾。

助理叫周念,二十多歲,性格很活潑,之前試開放時也來過。

她一進門就笑著說:

“沈老師,今天可能還要麻煩您幫我們確認一下拍攝角度。”

林晚手裏的筆停了一下。

沈硯修也停了一下。

空氣安靜半秒。

周念顯然沒覺得有什麽問題,還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上次您講正廳燈光那段,我們團隊都覺得特別有畫面感。”

沈硯修沈默片刻。

“叫沈先生即可。”

周念笑著點頭:

“好,沈先生。”

林晚低頭整理資料,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不炸毛。

但很端。

許知遙看見她的表情,也笑了笑,沒有多說。

拍攝開始後,周念拿著相機在正廳裏找角度。

她很守規矩,每拍一個方向都會先問:

“這個角度可以嗎?”

“桌上的文件需要挪走嗎?”

“這裏會不會拍到東廂房門?”

林晚一開始還跟著確認。

後來發現周念確實細,就放松了一點。

拍到正廳梁架時,周念忽然問:

“沈先生,您上次說正廳不能太亮,是因為舊宅本來就應該暗一點嗎?”

沈硯修看向她。

“不是暗。”

他走到正廳一側,擡手指了指梁下。

“光若鋪滿,梁柱便薄。”

“舊宅的屋梁、門檻、桌椅,不該一眼全盡。”

“人進來,先感到屋子在,再慢慢看見物。”

周念聽得眼睛都亮了。

“這個表達好好。”

她立刻在本子上記。

“人先感到屋子在,再看見物。”

林晚坐在旁邊,也停下了筆。

她聽過沈硯修講很多次正廳。

但每一次,他都能講出一點新的東西。

不是術語。

不是現代學科裏的標準表達。

是他真的住過、用過、看過這樣的空間。

周念又問:

“那如果以後做小型講解,沈先生願意親自講嗎?”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林晚。

這個動作很小。

但林晚看見了。

她心裏微微一動。

如果是以前,她會覺得他在等她批準。

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這也許是一種確認:

這是不是涉及沈宅項目?

是不是需要先和她商量?

林晚說:

“如果是沈宅活動,要看整體安排。”

說完,她又看向沈硯修。

“但你願不願意講,是你自己決定。”

沈硯修垂眼。

“可試。”

周念笑了:

“那太好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自然。

但林晚心裏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說不上是刺。

更像一點不太體面的酸意。

她低頭看資料。

明明這是好事。

沈硯修能被別人認可,有人願意聽他講,他不再只是圍著她和沈宅轉。

這不是她一直希望的嗎?

可當真的有人站在她面前,眼睛發亮地說“沈先生講得很好”“以後可以請您講嗎”,林晚心裏還是有一點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沈硯修寫過的那句: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現在這句話好像輪到她了。

心中不快,不等於他有錯。

拍攝快結束時,周念又拿出一張名片。

“沈先生,方便加一下聯系方式嗎?之後如果有文字確認,我可以直接發您看。”

林晚擡頭。

周念很快又補充:

“當然,沈宅項目相關內容還是會同步給林小姐和許姐。”

這句話很得體。

沒有繞過她。

也沒有把沈硯修單獨拎出去。

可林晚心裏那點不快還是在。

沈硯修接過名片,沒有馬上拿手機。

他看向林晚。

林晚被這一眼看得更煩。

她放下筆。

“沈硯修,你不用看我。”

沈硯修一頓。

周念也楞了一下。

正廳氣氛忽然有些微妙。

林晚很快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沈硯修說:

“你的聯系方式,你自己決定。”

“如果是沈宅項目,同步我就行。”

“如果是你自己的工作,你也不用每次都等我點頭。”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移開眼。

“我不是你的管理人。”

這句話說出來後,正廳一下安靜。

許知遙在旁邊沒有插話。

沈硯修垂眼看著手裏的名片。

很久後,低聲道:

“我明白。”

他拿出手機,加了周念的聯系方式。

動作還有些慢,但已經不生疏了。

周念大概也察覺氣氛有點不對,加完後很快把話題轉回拍攝。

“那今天照片我整理好之後統一發群裏。”

許知遙點頭。

“辛苦。”

拍攝結束後,許知遙帶人離開。

院門合上。

沈宅忽然安靜下來。

林晚坐在正廳裏,低頭看合作初案。

可一行字都看不進去。

沈硯修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過了很久,他開口:

“林晚。”

“嗯。”

“你方才心中不快。”

林晚手指停住。

她擡頭。

沈硯修沒有逼問,只是看著她。

“因為周小姐?”

林晚本能想說沒有。

話到嘴邊,又停住。

她忽然覺得,如果她說沒有,就跟他以前那些“無妨”“尚可”一樣。

明明不是無妨。

卻要裝作無妨。

於是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筆。

“嗯。”

“有一點。”

沈硯修沒有說話。

林晚繼續道:

“她誇你,我不該不高興。”

“她加你聯系方式,也沒越界。”

“你也沒做錯。”

“我知道。”

沈硯修看著她。

“知道,不等於心中無波。”

林晚怔住。

這句話是他以前說過的。

現在被他還給她了。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說不上來的酸。

“你學得還挺會用。”

“這是事實。”

林晚低頭,把筆轉了一圈。

“我剛才語氣不好。”

“嗯。”

“你可以自己決定加誰。”

“嗯。”

“但沈宅項目相關內容要同步給我。”

“應當。”

“不是因為我管你。”

“我知道。”

沈硯修坐到她對面。

“這是邊界。”

林晚慢慢松了一口氣。

她忽然發現,自己剛才真正不舒服的,不只是周念誇他。

而是沈硯修開始有了她之外的連接。

這種連接很好。

也讓她不安。

就像她去舊倉庫那天,沈硯修不安一樣。

區別是,他的不安容易變成審問。

她的不安,也差點變成一句:

你不用看我。

聽起來像給他自由。

其實帶了刺。

沈硯修低聲問:

“你希望我不加?”

林晚擡頭。

“不是。”

“那你希望如何?”

她認真想了想。

“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工作、聯系人、機會。”

“但如果涉及沈宅,我要知道。”

“如果有人繞過我找你決定沈宅的事,你要告訴我。”

“如果是你自己的外部機會,你可以自己決定。”

沈硯修聽得很認真。

但這一次,他沒有去拿筆。

林晚註意到了。

她問:

“不記?”

“這是相處。”

他說。

“我記在心裏。”

林晚忽然安靜。

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沒出息。

一句“記在心裏”而已。

居然比他寫滿兩塊白板還讓她心口發熱。

她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豆漿。

“沈硯修。”

“嗯?”

“我剛才有點像你。”

男人擡眼。

“哪裏像?”

“心裏不快,就想把事情變成規矩。”

沈硯修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

“你沒有。”

“我差一點。”

“差一點,和做了不同。”

林晚擡頭看他。

這句話很熟。

她以前也這樣告訴過他。

沈硯修又說:

“你說出來了。”

“這便很好。”

林晚笑了一下。

“沈老師現在很會安慰人。”

“你教過。”

“我教過這麽好嗎?”

“你常兇。”

“……”

林晚拿起板擦作勢要砸他。

沈硯修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淺淺的笑。

下午,周念把照片發到了項目群。

照片拍得很好。

正廳光線不亮,但很有層次。

回廊從院子一側拍過去,木柱、青磚、石榴樹都在畫面裏。

後墻那張也沒有刻意美化,能看見修補痕跡和排水溝。

林晚一張張看。

看到最後,周念又單獨發了一條給沈硯修,同時抄送了林晚和許知遙。

【沈先生,今天您說“人先感到屋子在,再看見物”這句,我們想放進內部方案說明裏。請問可以嗎?】

林晚看見抄送自己的時候,心裏那點不舒服徹底散了。

周念確實懂邊界。

沈硯修也看見了。

他低頭打字。

林晚沒有湊過去看。

過了一會兒,她手機收到群裏消息。

沈硯修回覆:

【可用。請標明出處。】

林晚:“……”

她擡頭看他。

“沈硯修。”

“嗯?”

“你現在版權意識很強。”

“你說過,名字要寫上。”

林晚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對。”

“出處也要寫上。”

晚上,許知遙發來更新後的方案說明。

裏面真的寫了:

【沈硯修意見:人先感到屋子在,再看見物。】

這句話放在“正廳照明原則”下面,居然非常合適。

林晚看著看著,忽然有點驕傲。

不是替他驕傲。

也不完全是替自己驕傲。

更像是他們之前爭過的、寫過的、一次次確認過的東西,真的開始在外部文件裏生根。

名字要寫上。

出處要寫上。

邊界也要寫上。

沈宅不再只靠他們兩個人在正廳裏討論。

它開始被別人理解。

被別人記錄。

被別人謹慎地使用。

這是一件好事。

非常好的事。

可好事也會帶來新的不安。

林晚看向沈硯修。

“你以後可能真的會被很多人叫沈老師。”

沈硯修皺眉。

“仍覺太泛。”

“但你會習慣。”

“未必。”

“如果以後有人請你去別的舊宅項目看現場呢?”

沈硯修看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需與你確認”。

他想了想。

“若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決定。”

林晚點頭。

“對。”

“若與沈宅相關,與你商議。”

“對。”

“若對方不清楚邊界,我說明。”

“很好。”

沈硯修看著她。

“你會心中不快?”

林晚被問住。

她想說不會。

但今天才剛發生過,實在沒有資格裝大方。

於是她老實說:

“可能會。”

沈硯修看她。

林晚繼續:

“但那是我的事。”

這句話說出口後,她忽然有點明白沈硯修當初說這句時是什麽感覺了。

並不輕松。

承認自己的不快,又承認對方沒錯。

其實很難。

沈硯修低聲道:

“你可以說。”

“嗯。”

“不要藏成刺。”

林晚心口一動。

“好。”

“我也如此。”

“好。”

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沈下來,正廳燈亮著。

白板上那些字一點點清晰。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林晚走過去,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行:

【也不等於他有錯。】

沈硯修站在她身後,看著那行字。

“這句可保留。”

林晚笑了一下。

“當然。”

“這是我今天的進步。”

沈硯修低聲:

“可加分。”

林晚回頭瞪他。

“你怎麽還惦記分數?”

“這次是給你。”

林晚一楞。

沈硯修看著她,神情很認真。

“你今日也沒有把不快變成規矩。”

林晚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她把筆蓋扣上。

“那……謝謝?”

“不必謝。”

他說。

“記下即可。”

林晚笑了。

“你終於把我也帶成記錄狂了。”

“記錄有用。”

“是是是,沈顧問。”

睡前,林晚回東廂房。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沈硯修發來:

【晚安。】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今日,你也很好。】

林晚看著這句話,笑意慢慢浮上來。

她回:

【沈老師也很好。】

過了幾秒,沈硯修回覆:

【沈先生即可。】

林晚笑出了聲。

【好的,沈老師。】

屏幕安靜很久。

然後跳出一個句號。

【。】

林晚把手機放到枕邊,閉上眼時,忽然覺得今天這個小小的酸意來得並不壞。

因為她終於發現。

邊界不是她單方面要求沈硯修遵守的東西。

她自己也要守。

她不能一邊希望他有自己的位置,一邊又在他真的被別人看見時,把他往回收。

愛如果真的要來。

也不能長成另一種管轄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