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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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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快

第二塊白板,是沈硯修親自挑的。

林晚本來只是隨口一說。

結果第二天早上,她剛喝完豆漿,沈硯修已經站在玄關處,手裏拿著手機,神情嚴肅。

“走。”

林晚擡頭:“去哪?”

“買白板。”

“我昨天說的是可以考慮。”

“你說看來真的要買。”

“那是感嘆,不是決策。”

沈硯修停頓片刻。

“可商議。”

林晚被他噎住。

這四個字本來是她教他用來替代“不許”“必須”“照做”的,現在倒好,成了沈硯修推進沈宅行政系統現代化的武器。

她放下豆漿。

“沈硯修,你是不是早就想買了?”

“是。”

“你還真承認?”

“此事無須隱瞞。”

林晚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什麽?”

“像一個終於拿到預算的部門負責人。”

沈硯修沈默。

“白板有用。”

“我沒說沒用。”

“既有用,便該買。”

“你看,舊家主邏輯又來了。覺得有用,就該執行。”

沈硯修看著她。

片刻後,他低聲道:

“那你願意買嗎?”

林晚一怔。

這句話改得非常快。

快得她有點沒脾氣。

他以前會說:

該買。

現在他問:

你願意買嗎?

雖然語氣還是很硬,臉也還是那張像要批預算的臉。

但核心已經變了。

林晚拿起包。

“買。”

沈硯修眼底很輕地動了一下。

林晚立刻指他:

“不許高興得太明顯。”

“沒有。”

“你就是。”

“你看錯。”

到了文具店,沈硯修對白板尺寸表現出了超出正常人的嚴謹。

“此塊過小。”

“家用夠了。”

“若分區,必不夠。”

“沈宅目前只有兩個人,不需要開朝會。”

“若後續試開放事項增多?”

“那也不需要貼滿一整面墻。”

沈硯修看著最大號白板,顯然很中意。

林晚看著價格,面無表情地把他往中號區拉。

“這個。”

“略小。”

“這個。”

“若寫顧問意見——”

“顧問意見寫電腦裏!”

“電腦不可常看。”

“你就是想要大的。”

沈硯修沈默兩秒。

“是。”

林晚:“……”

最後他們買了中號白板。

沈硯修看起來勉強接受。

林晚嚴重懷疑,如果以後沈宅真的開放,第一筆運營收入會被他拿去升級白板系統。

回到沈宅後,第二塊白板被掛在正廳東側。

第一塊白板負責沈宅事務。

第二塊白板負責試開放準備。

沈硯修站在兩塊白板之間,神情平靜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滿足。

林晚坐在桌邊看他。

“你是不是覺得沈宅終於有了治理雛形?”

沈硯修看著白板。

“比從前清楚。”

“從前靠什麽?”

“人記。”

“現在呢?”

“白板。”

林晚笑到趴在桌上。

上午十點,顧淮聲來幫林晚改試開放講稿。

他帶了導師給的建議,也帶了幾份類似空間介紹稿。

一進門,看見正廳多了一塊白板,他明顯楞了楞。

“你們這是……升級了?”

林晚面無表情:

“沈宅行政系統二期工程。”

顧淮聲沒忍住笑。

沈硯修站在一旁,神情自然得很。

“白板便於梳理。”

顧淮聲點頭。

“確實。”

林晚轉頭看他。

“你不要附和他,他會當真。”

顧淮聲笑著把資料放下。

“我是真覺得有用。”

沈硯修看了顧淮聲一眼。

這一次眼神比之前友好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顧淮聲對白板表達了尊重。

講稿修改開始後,林晚很快進入狀態。

顧淮聲看得細,先誇了開頭。

“你這個水管爆裂的開場很好,很有真實感。”

林晚松了口氣。

“我還怕太不正式。”

“不會。比直接講歷史沿革更容易讓人聽進去。”

沈硯修坐在旁邊,低聲道:

“我也說過。”

林晚轉頭看他。

“沈老師要參與署名嗎?”

“無需。”

顧淮聲忍笑,繼續看稿。

他指出第二段稍微散,需要把“建築現狀”和“個人感受”分開。

林晚拿筆標註。

兩個人坐得稍微近了些,一起看電腦屏幕。

顧淮聲伸手指到某一段:

“這裏可以把‘它曾經是家’放後面,現在太早說,情緒先出來了,邏輯還沒鋪。”

林晚點頭:

“那先講空間變化?”

“對。”

“從正廳、回廊、東廂房,再到有限開放邊界?”

“這樣順。”

兩人一問一答,很快進入一種專業默契。

沈硯修坐在對面,手裏原本拿著顧問意見稿。

慢慢地,筆停了。

他看著林晚低頭聽顧淮聲講,時不時點頭,時不時反駁一句。

顧淮聲沒有壓她。

也沒有替她決定。

他說“你可以考慮”,林晚說“這個不行”,他就重新調整。

他們之間那種自然的平等,讓沈硯修很難插進去。

也讓他心裏有一種不太體面的不快。

不是因為顧淮聲說錯了。

恰恰相反。

他說得很好。

這才更讓人不快。

沈硯修低頭看手裏的紙。

紙上寫著:

【發言前檢查:這是建議,還是安排?】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僅適用於他和林晚。

也適用於他此刻不該說出口的那些話。

過了一會兒,顧淮聲又說:

“最後這裏,你寫‘讓它繼續生活’,很好。但可以再具體一點。”

林晚問:

“怎麽具體?”

“比如,什麽叫繼續生活?”

林晚想了想。

“不是變成景點。”

“也不是只保留給自己。”

“而是在不傷害私人邊界的情況下,讓它重新有人使用。”

顧淮聲點頭。

“對,就是這句。”

他把電腦往林晚那邊推了一點。

“你寫下來。”

林晚低頭打字。

沈硯修看著兩人靠近的肩距,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自己先閉了閉眼。

不合時宜。

不是規矩。

只是心中不快。

他把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又默念一遍。

然後低頭,在自己的本子旁邊寫下: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林晚餘光瞥見他在寫字。

她擡頭。

“你寫什麽呢?”

沈硯修停了一下。

“記錄。”

“記錄什麽?”

他沈默片刻,把本子轉給她看。

林晚低頭看見那行字。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她動作慢慢停住。

顧淮聲也看見了。

正廳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晚擡頭看沈硯修。

他神色仍舊平靜,只是握筆的手比平時緊了一點。

她忽然明白他為什麽從剛才開始變得沈默。

不是因為講稿。

是因為顧淮聲。

如果換成以前,沈硯修可能會問:

“你們為何坐得這樣近?”

或者更糟。

他會用某種舊禮、分寸、男女之別來包裝自己的不快。

但現在,他把它寫成了這一句。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林晚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她低聲問:

“你不舒服?”

沈硯修看著她。

“嗯。”

顧淮聲微微一頓,像是想起身回避。

林晚卻沒有讓他走。

她繼續問沈硯修:

“因為我和顧淮聲一起改稿?”

沈硯修垂眼。

“因為你們很熟。”

這句話非常直白。

直白得林晚楞了一下。

沈硯修繼續道:

“也因為他幫得上你。”

“而我有些地方幫不上。”

正廳更安靜了。

這句話說得很低。

沒有指責。

沒有醋意裏的尖刺。

更像一塊被他自己拿出來的舊傷。

林晚忽然說不出話。

顧淮聲也沈默了片刻。

最後是林晚先開口:

“沈硯修。”

“嗯。”

“我和顧淮聲是在做正事。”

“我知道。”

“他幫得上我,不代表你沒用。”

“我知道。”

“那你還不快?”

沈硯修擡眼看她。

“知道,不等於心中無波。”

林晚差點笑出來。

這人連吃醋都能說得像古文註釋。

可笑意剛到嘴邊,又變得有點酸。

因為他說得很誠實。

知道,不等於沒有感覺。

知道她沒錯,也不等於他馬上就能變得大方。

顧淮聲在旁邊輕咳一聲:

“要不我先去看一下後墻?”

林晚看他。

顧淮聲笑笑:

“給你們兩分鐘。”

說完,他真的拿起一份圖紙去了院子。

正廳裏只剩林晚和沈硯修。

林晚沒有急著說話。

沈硯修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林晚低聲問:

“你想讓我怎麽辦?”

沈硯修看著她。

“你無需辦。”

林晚一怔。

沈硯修垂下眼。

“這是我的事。”

林晚看著他,心裏那點酸軟更重。

這句話很重要。

他終於把“我的不快”留在了自己身上。

沒有扔給她。

沒有讓她停止和顧淮聲合作。

沒有讓她證明什麽。

沒有讓她退一步讓他安心。

沈硯修又說:

“我說出來,是怕它藏久了,變成規矩。”

林晚低頭笑了一下。

“你現在真的會總結了。”

“嗯。”

“那你要我誇你嗎?”

“可以。”

林晚:“……”

她笑出了聲。

“沈硯修,你還真是不客氣。”

男人垂眼。

“你說現代人需正向反饋。”

“我什麽時候說過?”

“前日。”

“你還真記!”

他看向她。

“你說的,我會記。”

這句話落下來,林晚笑意慢慢停住。

她和他對視了幾秒,忽然覺得正廳裏熱了一點。

她先移開眼。

“行。”

“正向反饋。”

她拿起筆,在第二塊白板上寫了一行:

【沈硯修今日進步:心中不快,沒有變成規矩。】

沈硯修看著那行字。

過了片刻,低聲道:

“可。”

林晚聽見這個“可”,終於又想笑。

顧淮聲從院子裏回來時,看見白板上多出的那一行,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沈硯修。

最後笑著說:

“那我繼續改稿,會不會影響沈先生今日進步?”

沈硯修擡眼。

“不會。”

頓了頓,他又補一句:

“但你可坐遠些。”

林晚:“……”

顧淮聲:“……”

空氣安靜三秒。

沈硯修像是意識到不妥,又補:

“這是請求。”

林晚直接笑倒在桌上。

顧淮聲也笑了。

他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可以。尊重請求。”

沈硯修神情平靜。

但林晚看得出來,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講稿繼續修改。

這一次,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反而比剛才更自然。

顧淮聲幫林晚梳理邏輯。

沈硯修補空間細節。

林晚負責把兩人的意見轉成她自己的表達。

當顧淮聲建議刪掉一段過長的歷史說明時,沈硯修皺眉:

“此段不可刪盡。”

顧淮聲問:

“為什麽?”

沈硯修指著那一段。

“若不說正廳原本如何使用,後面‘有限開放’便無根。”

顧淮聲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

林晚看著兩個人開始就講稿結構討論起來,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神奇。

一個現代學長。

一個明代家主。

一個講受眾邏輯。

一個講空間根脈。

竟然真的能合作。

當然,也只是“能”。

因為五分鐘後,沈硯修就對顧淮聲說:

“此處你刪得太輕率。”

顧淮聲笑:

“我只是建議。”

沈硯修淡聲:

“建議亦需穩。”

林晚立刻敲桌子。

“沈老師,註意現代合作語氣。”

沈硯修停頓。

“這句也不可?”

“可以說,但要換。”

“如何換?”

林晚想了想。

“這裏刪掉可能會影響後文根基,我們再考慮一下。”

沈硯修沈默片刻。

“過長。”

顧淮聲笑出聲。

“沈先生,現代合作語氣確實比較費字。”

沈硯修眉心輕皺。

“難怪效率低。”

林晚笑得不行。

下午四點,講稿終於改完第一版。

林晚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不行了,我腦子沒了。”

沈硯修擡眼。

顧淮聲立刻看他。

“沈先生,發言前檢查。”

沈硯修:“……”

林晚也看他。

沈硯修沈默兩秒,說:

“你若累,可休息。”

林晚鼓掌。

“很好。”

顧淮聲也很配合:

“進步明顯。”

沈硯修看了兩人一眼,像覺得他們二人實在無聊。

但他沒有反駁。

顧淮聲離開前,單獨在院門口和林晚說了幾句。

沈硯修沒有跟出來。

他站在正廳裏,低頭整理講稿紙張。

可餘光還是往院門口看了一下。

看完,又把視線收回來。

林晚送顧淮聲到門口。

顧淮聲笑著說:

“你們現在挺有意思。”

林晚挑眉。

“哪裏有意思?”

“像兩個時代在共同編輯一份講稿。”

林晚笑了一下。

顧淮聲又說:

“他今天確實克制得很好。”

林晚沒說話。

顧淮聲看著她,語氣溫和了一點:

“不過林晚。”

“嗯?”

“他在改,這是真的。”

“但你別忘了。”

“他原本是很強勢的人。”

林晚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顧淮聲沒有再多說。

“我不是讓你防著他。”

“只是提醒你,改變需要時間。”

“你別因為他現在做得很好,就替他把所有風險都抹掉。”

林晚沈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顧淮聲點點頭。

“知道就好。”

他揮了揮手,走了。

林晚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的風吹過來。

她忽然想起西廂房舊箱裏的那柄戒尺。

想起巷口醉客時沈硯修沈下來的臉。

想起他剛才白板上的那行字。

【心中不快,不等於她有錯。】

他真的在改。

可顧淮聲說得也沒錯。

沈硯修原本是很強勢的人。

強勢不是一件壞事。

可如果強勢和愛、擔心、占有、不安混在一起,就很容易變成壓迫。

她不能忘。

回到正廳時,沈硯修擡頭看她。

“他說了什麽?”

林晚看著他。

沈硯修頓了一下。

像是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不太對。

他改口:

“我若不該問,可以不答。”

林晚笑了一下。

“他說你今天克制得不錯。”

沈硯修看她。

“還有呢?”

林晚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講稿。

“他說你原本很強勢,讓我別忘。”

正廳安靜下來。

沈硯修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筆。

過了很久,才說:

“他說得對。”

林晚一怔。

沈硯修擡眼看她。

“你也別忘。”

這一次,換林晚說不出話。

沈硯修聲音很低:

“我會改。”

“但你不必替我想得太好。”

空氣靜得厲害。

林晚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沈硯修比剛才在白板前承認吃醋時更難得。

因為一個真正驕傲的人,願意提醒她不要美化自己。

這比說“相信我”更重。

林晚低頭看著講稿,過了一會兒才說:

“那你繼續好好表現。”

沈硯修垂眼。

“嗯。”

“表現不好我會罵你。”

“知道。”

“罵得很兇。”

“已領教。”

林晚笑了一聲。

氣氛慢慢松下來。

晚上,兩個人繼續準備試開放。

林晚負責講稿。

沈硯修負責空間順序。

他在白板上畫出訪客進入路線:

院門。

正廳。

回廊。

後墻。

屋面問題說明。

最後回到正廳討論。

東廂房和西廂房都被明確標成:

【私人區域,不進入。】

林晚看著這幾個字,忽然說:

“沈硯修。”

“嗯?”

“你今天讓顧淮聲坐遠點那句,雖然好笑,但其實還算可以。”

他擡眼。

林晚解釋:

“因為你說的是請求。”

“也沒有要求我改變。”

“只是表達你的不舒服。”

沈硯修看著她。

“那以後可如此?”

林晚想了想。

“可以。”

“但不能濫用。”

“何為濫用?”

“比如所有男性都得離我三米遠。”

沈硯修沈默。

林晚瞇起眼。

“你剛才是不是認真考慮了?”

“沒有。”

“你就是!”

沈硯修低頭看白板。

“繼續。”

“別轉移話題。”

“試開放路線尚未定完。”

林晚被他氣笑。

這天夜裏,林晚睡前又看了一遍講稿。

比昨天順多了。

沈硯修發來消息:

【晚安。】

隔了幾秒,又補:

【今日心中不快,但未越界。】

林晚看著屏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回:

【記一分。】

沈硯修:

【總分幾何?】

林晚想了想,回:

【暫不公布。】

沈硯修發來一個句號。

【。】

林晚笑了。

可笑完以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邊,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顧淮聲的話還在耳邊。

沈硯修原本是很強勢的人。

她不能忘。

可她也不能否認。

今晚正廳裏那個把“不快”寫下來、沒有壓她、沒有責怪她、甚至提醒她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好的沈硯修,真的讓她心動。

不是因為他完美。

而是因為他不完美,卻正在一點點把最鋒利的部分收回去。

這很危險。

也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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