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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替我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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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替我贏

許知遙帶評估團隊來的那天,沈宅難得熱鬧。

一共四個人。

許知遙負責整體運營。

一個結構工程師,姓梁,四十來歲,戴眼鏡,話不多。

一個電氣消防顧問,姓陳,背著工具包,一進門就擡頭看線路。

還有一個年輕助理,負責拍照記錄。

林晚提前把白板上的進入範圍拍照發給許知遙。

許知遙回得很快:

【收到。私人空間不進入,小祠堂只在門口查看。】

林晚看到這句時,心裏舒服了不少。

至少對方懂邊界。

可沈硯修從早上開始,整個人就明顯進入了一種“家中來客,諸事需控”的狀態。

他把正廳桌面清了一遍。

把回廊水漬擦了一遍。

把院子裏幾塊工具重新歸位。

甚至把王阿姨前兩天送來的橘子也按大小擺了一遍。

林晚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沈硯修。”

“嗯。”

“評估團隊是來看房子的,不是來驗收沈氏家風的。”

沈硯修動作一停。

“來客入宅,豈可雜亂。”

“這是工作評估,不是拜訪宗族長輩。”

“更應清楚。”

林晚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但她看著那排過於整齊的橘子,還是很想笑。

許知遙一行人進門時,第一反應果然是:

“你們這裏收拾得很幹凈。”

林晚還沒說話,沈硯修已經微微頷首。

神情非常自然。

林晚:“……”

這人果然很吃這一套。

評估從院子開始。

梁工看墻體,陳顧問看電路,助理在許知遙確認後拍照。

一開始很順利。

直到陳顧問檢查到正廳線路。

他擡頭看了一圈,皺眉說:

“你們這線路改得很亂啊。”

林晚點頭:

“之前臨時換過一部分,確實不系統。”

陳顧問拿手電照了照梁上走線。

“這個後期如果要開放,基本都得重做。”

沈硯修站在旁邊,臉色已經不太好。

他對“重做”兩個字非常敏感。

陳顧問繼續說:

“而且要考慮消防報批,照明、疏散指示、煙感、滅火器位置,都要加。”

沈硯修終於開口:

“若加這些,會傷梁柱?”

陳顧問一楞。

他大概沒想到旁邊這個看起來像家屬的人會問得這麽專業。

“看做法。明線肯定影響觀感,暗線要看結構能不能走。”

沈硯修眉心微皺。

“不可隨意開槽。”

陳顧問點頭:

“對,所以要設計。”

沈硯修看向林晚。

那眼神很明顯:

此事需慎。

林晚擡手,輕輕在身側壓了一下。

意思是:

我知道。

沈硯修看見了。

他沒再說。

許知遙註意到兩人的互動,笑了一下,沒有插話。

接著看後墻。

梁工蹲在墻根,看了很久,又敲了幾處磚縫。

“這地方處理過?”

林晚說:

“前段時間做了臨時排水。”

梁工看向沈硯修。

“你做的?”

沈硯修點頭。

梁工又看了一遍,語氣有點意外:

“處理得不錯。至少水沒繼續往墻基裏灌。”

林晚下意識看沈硯修。

果然。

沈硯修神情依舊平靜。

但眼底有一點非常細微的變化。

像被專業人士認可後,雖然不表現出來,但已經記下了。

林晚忍著笑。

梁工繼續問:

“你以前做過古建?”

沈硯修停頓了一下。

林晚心口一緊。

別說你住過明代老宅。

別說你是沈氏家主。

別說你天啟二年狀元。

沈硯修看了她一眼。

然後低聲道:

“家中舊宅多,見過一些。”

林晚松了一口氣。

很好。

現代話術合格。

梁工點點頭:

“那難怪。你這個現場判斷力比很多只看圖紙的人強。”

這話一出,沈硯修還沒反應,林晚先有點高興。

她甚至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

好像沈硯修被誇,比她自己被誇還讓人想翹尾巴。

她立刻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不對。

不能這樣。

他只是臨時合住人員。

大型歷史遺留問題。

帶維修技能的那種。

中午休息時,許知遙提出想在正廳簡單討論一下初步感受。

林晚同意了。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許知遙說得很謹慎:

“沈宅的基礎狀態比我想象中好,但問題也不少。”

“屋面、排水、線路、電氣消防,是必須優先處理的。”

“如果以後做半開放空間,正廳和回廊可以作為主要公共區域。”

“但私人居住區必須和訪客動線隔開。”

林晚點頭。

“這個我同意。”

許知遙又看向沈硯修。

“沈先生對空間邊界很敏感,剛才幾處提醒都有價值。後面如果做方案,我建議也聽聽他的意見。”

沈硯修沒有立刻回答。

林晚卻楞了一下。

許知遙這話很自然。

但它等於把沈硯修從“暫住親戚”變成了“可參與方案的人”。

這對他的現代身份很重要。

不是身份證意義上的身份。

而是能力意義上的位置。

沈硯修垂眼,低聲道:

“若林晚願意。”

林晚看向他。

這句話很輕。

卻讓她心裏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我自然要參與”。

也沒有說“沈宅之事我怎能不管”。

他說:

若林晚願意。

林晚忽然覺得,這個人今天的現代化程度也挺高。

她點頭。

“可以。”

沈硯修看她一眼。

沒說話。

可那一眼很重。

下午,評估團隊上屋面。

這次林晚沒有親自上。

一是專業人員帶了安全裝備。

二是她手上那道小傷剛好,沈硯修雖然沒說,但臉上已經寫滿了“不建議”。

林晚不想和他在評估團隊面前展開第二輪屋頂邊界教育。

但她也沒有完全退到一邊。

她站在下面,拿著平面圖記錄屋面問題。

梁工在屋頂上說:

“這裏瓦片錯位。”

林晚擡頭:

“檐角那兩片?”

“對。”

沈硯修站在旁邊,低聲說:

“昨夜風向若變,這裏還會滲。”

梁工聽見了,往下看:

“你判斷得對。”

陳顧問笑著說:

“沈先生要不要考慮以後做顧問?這現場經驗挺稀缺。”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晚看向沈硯修。

沈硯修也停住。

顧問。

這個詞他們之前開玩笑說過。

可現在從一個專業人員嘴裏說出來,意義就不一樣了。

沈硯修沒有身份。

沒有學歷。

沒有現代履歷。

可是他有能力。

這種能力第一次被外人看見,並且被放進了現代職業語境裏。

沈硯修垂下眼,聲音很穩:

“我如今身份未定。”

陳顧問一楞。

許知遙很快接話:

“這個以後可以慢慢來。很多合作也不一定一開始就正式聘用,可以先從非正式意見記錄開始。”

林晚聽到“意見記錄”幾個字,眼睛亮了一下。

“也就是說,如果後續方案討論中,他提供意見,可以形成文字記錄?”

許知遙點頭:

“可以。至少作為項目內部討論材料。”

林晚看向沈硯修。

“這對你以後很有用。”

沈硯修看著她。

“為何。”

“因為這是你的現代工作痕跡。”

她聲音裏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

“不是支出記錄,不是居住說明。”

“是你的專業能力記錄。”

沈硯修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很久以後,低聲:

“好。”

評估結束後,許知遙留下了一份初步問題清單。

她說完整報告三天後發。

林晚送她到院門口。

許知遙忽然說:

“你這位遠房親戚,很特別。”

林晚現在已經對這個評價免疫了。

“哪裏特別?”

“他很像舊房子。”

林晚一楞。

許知遙笑笑。

“不是貶義。”

“他的結構很舊,但不是壞。”

“只是如果要繼續使用,需要小心更新。”

林晚沒說話。

這話太準了。

準得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

許知遙又說:

“不過也要註意。”

“舊結構不能粗暴拆。”

“但也不能完全照舊用。”

林晚看向她。

許知遙語氣很溫和:

“人也是。”

她說完,沒有再多說,轉身離開。

林晚站在院門口,心裏忽然有點亂。

舊結構不能粗暴拆。

也不能完全照舊用。

沈硯修不就是這樣嗎?

她不能要求他一夜之間變成現代人。

可她也不能因為他有他的時代、他的責任、他的舊傷,就接受他把舊規矩照舊用在她身上。

回到正廳時,沈硯修正在白板前寫東西。

林晚走過去,看見他寫:

【今日新項:顧問可能。】

下面列了三條:

【一、意見需成文。】

【二、不可冒充已知。】

【三、需由林晚確認可否參與。】

林晚看著第三條,笑了一下。

“這個不用每次都由我確認。”

沈硯修回頭。

“為何。”

“如果以後你是獨立顧問,你的專業意見不需要我批準。”

“但沈宅是你名下。”

“沈宅項目裏,當然要溝通。”

林晚看著他。

“但你這個人,不歸我管。”

沈硯修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

“那如何寫。”

林晚拿起筆,在第三條後面改:

【涉及沈宅私人事務,需與林晚協商。】

“這樣。”

沈硯修看了看。

“可。”

林晚把筆放回去。

“你以後真可以往這個方向走。”

“修繕顧問。”

“古建現場顧問。”

“傳統宅院空間顧問。”

沈硯修看著她。

“你覺得可行?”

“我覺得很可行。”

她說得很認真。

“你不適合只留在沈宅。”

“你應該有自己的事情做。”

沈硯修垂下眼。

這句話似乎讓他有一點不適應。

林晚繼續說:

“你不能永遠靠幫我修房子證明自己。”

“也不能永遠只是沈宅家主。”

“現代社會裏,沈硯修也要有自己的身份。”

空氣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漸暗。

沈硯修站在白板前,手裏還拿著筆。

很久後,他低聲問:

“若我有了自己的身份。”

“便不只是在你這裏暫住?”

林晚一怔。

這句話問得太輕。

不像沈硯修平時那種穩得像木梁一樣的聲音。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話,對她來說是鼓勵。

可對沈硯修來說,可能還有另一層意思。

他現在在這個時代所有的落點,都與她有關。

住址是她的沈宅。

手機是她買的。

情況說明是她寫的。

社區記錄是她陪著去的。

如果他有一天真的擁有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

那他和林晚之間還剩什麽?

林晚心口輕輕一動。

她沒有立刻回答。

沈硯修也沒有追問。

過了很久,她才說:

“到那時候。”

“你就不是因為無處可去才留在這裏。”

沈硯修看著她。

林晚聲音低了一點:

“你想留,才是留。”

正廳安靜得厲害。

這句話落下來,像把什麽很隱秘的東西輕輕放在了兩個人之間。

沈硯修看了她很久。

最後只低聲道:

“我明白了。”

林晚有點受不了這種氣氛。

她立刻轉身去倒水。

“明白就好。”

“還有,今天評估團隊來,你表現不錯。”

沈硯修看著她背影。

“哪項?”

“沒有搶我話。”

“沒有阻止別人進可進入範圍。”

“沒有說這個不可那個不可。”

“也沒有用眼神把陳顧問趕出去。”

沈硯修沈默片刻。

“最後一項,並非完全沒有。”

林晚噗嗤笑出聲。

“我就知道!”

晚飯後,林晚整理評估記錄。

沈硯修在旁邊補充自己的觀察。

兩個人偶爾意見不一致。

林晚說:

“正廳如果以後要開放,燈光要柔和一點,不能像現在這麽暗。”

沈硯修說:

“過亮則失舊宅氣。”

“太暗影響安全。”

“可局部增光。”

“那就寫局部照明優化。”

他說:

“可。”

這種討論和平得有點不可思議。

像他們不是一個準備賣宅子的房主和一個拼命想守宅的舊家主。

而是兩個真的在為同一個未來想辦法的人。

夜裏,林晚收到許知遙發來的消息。

【今天看下來,我覺得沈宅適合做“有限開放”的模式。它不適合太熱鬧,適合慢慢有人來。】

林晚看著這句話很久。

慢慢有人來。

她忽然擡頭看正廳。

沈硯修正在給自己手機充電。

動作依然有點笨拙,但已經比最開始好多了。

他低頭按亮屏幕,看到電量上漲,神情很平靜。

林晚忍不住說:

“沈硯修。”

“嗯。”

“你現在充電姿勢很現代。”

男人擡眼。

“此話聽著不像誇。”

“是誇。”

“那便好。”

她笑了一下。

手機很快震動。

沈硯修低頭看。

是顧淮聲發來的。

【聽說評估挺順利?梁工說你判斷屋面很準。】

沈硯修看了片刻,開始打字。

林晚好奇地湊過去。

他寫:

【尚可。】

林晚立刻攔住。

“不行。”

沈硯修擡眼。

“為何。”

“人家誇你,你不能只回尚可。”

“那回什麽。”

“謝謝。今天也學到很多。”

沈硯修皺眉。

“我並未學到很多。”

“……”

林晚閉了閉眼。

“現代社交不是讓你寫史書,不需要完全逐字真實。”

“那便是虛言。”

“這是客氣。”

“客氣為何要虛?”

“沈硯修,你這樣會沒有朋友。”

男人沈默。

最後在林晚強烈要求下,他回覆:

【多謝。今日亦有收獲。】

林晚看著這句話,滿意點頭。

“很好。”

過了幾秒,顧淮聲回:

【哈哈,期待下次一起看現場。】

沈硯修看著“哈哈”兩個字,眉心微微皺起。

“他為何笑兩次。”

林晚糾正:

“三次。”

沈硯修沈默。

“現代人情緒過盛。”

林晚笑到不行。

這天晚上,沈硯修的支出記錄本裏多了一頁。

不再是花了多少錢。

而是:

【現代工作痕跡】

【一、後墻排水意見。】

【二、屋面瓦片判斷。】

【三、正廳照明不可過亮。】

【四、顧問可能。】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會兒。

又添了一句:

【林晚說,我不只該留在沈宅。】

他看著這行字,許久沒有動筆。

正廳燈光溫和。

白板上寫著:

【沈宅未來方案:待想。】

【不可替她想完。】

【顧問可能。】

東廂房的門已經關上了。

沈硯修坐在燈下,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林晚不是在趕他走。

她是在讓他有一天,可以以自己的身份留下。

這比收留更重。

也比任何一句“不可賣沈宅”都更難。

因為它要求他不只是守住一個舊家。

還要真正走進一個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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