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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戶也要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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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戶也要吃飯

林晚是在買早餐的時候,真正意識到沈硯修“沒有身份”這件事有多麻煩的。

豆漿鋪老板看見她,笑呵呵問:

“小林,今天兩份?”

林晚剛想點頭,身後沈硯修已經低聲問:

“為何要兩份?”

林晚回頭看他。

“你不吃?”

“我可不吃。”

“你昨天也說可不吃,前天也說可不吃。”

沈硯修神情平靜:

“少食無妨。”

林晚盯著他看了兩秒。

“沈硯修,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靠露水和家主尊嚴活著的?”

豆漿鋪老板一楞,隨即笑出了聲。

沈硯修眉心微動。

“家主尊嚴不可食。”

“你知道就好。”

林晚轉頭對老板說:

“兩份豆漿,兩份包子。”

老板邊裝邊笑:

“小沈飯量看著不像少的啊。”

沈硯修沒有接話。

他對這種現代街坊式熱情,至今處理得很僵硬。

老板把袋子遞過來,林晚拿手機付款。

“叮”的一聲後,老板說:

“好了。”

沈硯修看著她的手機,又看著老板的機器。

“錢已付?”

“付了。”

“銀錢何在?”

“賬戶裏扣了。”

沈硯修沈默了一會兒。

“你每次都替我付?”

林晚動作一頓。

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沈硯修剛來這幾天,吃住都在沈宅。她買飯、買材料、買手機、買工具,順手就一起付了。

一開始她是把他當突發狀況。

後來把他當免費維修勞動力。

但現在他站在豆漿鋪前,問出這句話時,林晚忽然意識到:

對沈硯修來說,這不是小事。

一個曾經撐起沈家的人,現在連一杯豆漿都不能自己買。

他不是不在意。

只是一直沒說。

回去路上,林晚把豆漿遞給他。

“你先吃。”

沈硯修沒有立刻接。

“我會還。”

林晚看他。

“你現在拿什麽還?”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後悔了。

果然,沈硯修的眼神輕輕沈了一下。

不重。

但那種被刺到的沈默,林晚看見了。

她低頭咬了咬吸管。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硯修接過豆漿,語氣平靜:

“你說的是實話。”

空氣有點冷。

林晚忽然覺得手裏的包子也沒那麽香了。

走到沈宅門口時,她停下。

“沈硯修。”

“嗯。”

“你不是靠我養。”

他看向她。

林晚說得很認真:

“你修水管,修排水溝,救了我的圖紙,還幫我砍維修報價。”

“你做的這些事,按現代標準都可以算報酬。”

“我付你飯錢,付你基本生活,不是施舍。”

沈硯修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林晚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現在這個情況,嚴格來說叫歷史穿越緊急安置。”

沈硯修:“……”

他本來很沈的臉色,因為這句話出現了一點裂縫。

“此名甚怪。”

“那你自己取一個?”

“暫住。”

“行,沈宅暫住人員生活保障。”

沈硯修垂眼看著手裏的豆漿。

過了一會兒,低聲說:

“我會想辦法自立。”

林晚點頭。

“所以今天開始,我們先解決你的身份問題。”

沈硯修擡眼。

“身份證?”

“對。”

“我不喜此物。”

“你不喜也得有。”

林晚推開院門。

“現代社會沒有身份證,很多事做不了。”

“比如?”

“辦手機卡,開戶,簽合同,看病,坐長途車,住酒店,找工作。”

沈硯修越聽,臉色越冷。

“若無此物,便寸步難行?”

“差不多。”

“那此時代之人,豈非皆被一紙所束?”

林晚想了想。

“某種程度上,是。”

沈硯修沈默。

林晚能理解他的不舒服。

他來自一個也講戶籍、路引、文書的時代。

但那時他的名字在族譜裏,在官冊裏,在朝廷檔案裏。

他被一個舊制度承認過。

可在現代,他什麽都沒有。

沒有出生記錄。

沒有戶口。

沒有學歷。

沒有社保。

沒有任何一個系統知道“沈硯修”存在。

這比“沒錢”更嚴重。

因為沒錢還能賺。

沒有身份,連賺錢的入口都找不到。

吃完早飯後,林晚開始搜索各種資料。

“失蹤人口恢覆戶籍……”

不行。

“身份不明人員救助……”

不行。

“黑戶補錄……”

看起來更覆雜。

“古代人穿越如何辦身份證……”

搜索結果跳出來一堆小說論壇。

林晚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默默關掉。

沈硯修坐在對面,看著她表情變化。

“無路?”

“不是無路。”

林晚揉了揉眉心。

“是路都很麻煩,而且你這種情況太離譜。”

“照實說呢?”

林晚擡頭。

“說你是明代狀元穿越來的?”

“嗯。”

“那你最快拿到的不是身份證,是精神科會診。”

沈硯修:“……”

她拿起手機,想了想,給顧淮聲發消息。

【你認識做民政、社區或者法律援助相關的人嗎?有個比較覆雜的身份問題想咨詢。】

發完以後,她擡頭,發現沈硯修正看著她。

“顧淮聲?”

“嗯。”

“你問他?”

林晚放下手機。

“他認識人多,而且做事靠譜。”

沈硯修沒有說話。

林晚看著他。

“你不舒服?”

沈硯修沈默片刻。

“有些。”

“因為我問他幫忙?”

“嗯。”

“那你要不要說我不該問?”

沈硯修擡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他低聲道:

“不會。”

“為什麽?”

“因為此事我不懂。”

“你需要幫忙。”

“他若能幫,便該問。”

林晚怔了一下。

這答案倒是比她預想得好很多。

沈硯修又補了一句:

“只是我仍不喜。”

林晚笑了。

“你現在越來越誠實了。”

“你要我誠實。”

“那你繼續保持。”

顧淮聲很快回了消息:

【我有個師姐現在在社區相關窗口工作,可以先幫你問問大方向。你方便說是什麽情況嗎?】

林晚猶豫了一下。

總不能說“家裏住了個明代黑戶”。

她回:

【遠房親戚,早年記錄缺失,現在需要補身份。情況比較特殊。】

顧淮聲:

【明白。先別急,我幫你問問需要哪些材料。】

林晚剛要回謝謝,沈硯修忽然開口:

“不要只謝他。”

林晚擡頭。

“啊?”

沈硯修神情平靜:

“若他幫忙,我也該謝。”

林晚忽然想笑。

“你準備怎麽謝?拱手?”

沈硯修看她。

“現代如何謝?”

“先正常說謝謝。”

“只此二字?”

“也可以請吃飯。”

沈硯修微微皺眉。

“我如今無錢。”

林晚心口忽然又被碰了一下。

她放輕聲音:

“那先記著。”

沈硯修點頭。

“好。”

下午,林晚帶沈硯修去拍證件照。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哪怕身份證的事情一時辦不下來,也總要先準備照片。

沈硯修第一次走進照相館時,臉色比進便利店還冷。

店員熱情地說:

“證件照嗎?什麽尺寸?”

林晚說:

“先拍一寸和兩寸,都要電子版。”

沈硯修看向她:

“為何要拍兩種?”

“現代材料要求很煩。”

“不能統一?”

“你終於發現現代社會荒唐之處了。”

店員讓沈硯修坐在藍底前,提醒他:

“看鏡頭,不要太嚴肅。”

沈硯修坐得非常端正。

背挺直。

下頜微收。

眉眼冷肅。

像下一秒就要審理一樁謀逆案。

店員看了屏幕,尷尬一笑:

“先生,可以放松一點。”

沈硯修:“我已放松。”

林晚站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店員又說:

“稍微笑一下也可以。”

沈硯修看向林晚。

眼神寫著:

此人要求過分。

林晚忍笑:

“沈硯修,現代證件照不用像入獄檔案。”

他沈默兩秒。

“入獄檔案?”

“比喻。”

“此比喻不佳。”

“那你笑一個。”

沈硯修看著鏡頭。

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店員沈默。

林晚也沈默。

她真誠評價:

“還是別笑了,像準備抄家。”

沈硯修:“……”

最後照片拍出來,效果非常震撼。

照片裏的沈硯修眉眼鋒利,神情冷肅,藍底襯得他整個人像某種不該出現在民政系統裏的歷史人物。

店員看著屏幕,小心翼翼問:

“這樣可以嗎?”

林晚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笑出來。

“可以。”

沈硯修看著照片,顯然不滿意。

“為何如此死板。”

“證件照都這樣。”

“你們現代人用此照證明身份?”

“對。”

“難怪人人看著不快。”

店員:“……”

林晚趕緊付錢,把照片拿走。

出了照相館,她還在笑。

沈硯修看她笑,臉色不太好。

“很好笑?”

林晚點頭。

“非常。”

“林晚。”

“嗯?”

“你如今膽子很大。”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忽然微微停了一下。

它不是罵。

也不是命令。

可那種舊家主式的語氣,還是本能地冒出來了一點。

林晚臉上的笑淡了些。

沈硯修也意識到了。

他停住。

然後低聲補了一句:

“不是訓你。”

林晚看著他。

片刻後,點頭。

“知道。”

她沒有發火。

因為她看見他停了。

有些東西不是一天能改掉的。

重要的是,他開始知道哪些話出來以後,會傷人。

兩人往回走。

路過一家文具店時,沈硯修停了一下。

“紙筆。”

“家裏有。”

“不是那種。”

林晚跟著他進去。

他挑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很普通。

又挑了一支鋼筆。

付款時,林晚剛要拿手機,沈硯修按住了那本筆記本。

“記賬。”

林晚一楞。

“什麽?”

“今日所費。”

他說。

“手機、飯食、照片、紙筆。”

“以後我還。”

林晚看著他。

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她很想說不用。

但她知道,對沈硯修來說,這句“不用”未必是輕松。

可能是更重的難堪。

於是她點頭。

“行。”

“那你記。”

回到沈宅後,沈硯修坐在正廳,翻開那本新筆記本。

第一頁寫:

【暫欠林晚】

林晚站在旁邊看見,立刻出聲:

“別寫欠。”

沈硯修擡眼。

“為何?”

“聽著像討債。”

“本就是。”

“不是。”

林晚拿過筆,在旁邊改:

【沈硯修現代生活支出記錄】

“這樣。”

沈硯修看著那行字。

“太長。”

“現代文件名都很長,你適應一下。”

他沈默片刻。

接受了。

然後他一項項寫:

豆漿。

包子。

手機。

證件照。

筆記本。

鋼筆。

寫到最後,林晚看見他把“草莓大福”也寫上了。

她楞了一下。

“那個不用記。”

“為何?”

“那是我買給自己的。”

“我也吃了。”

“你不是嫌甜嗎?”

“吃了半個。”

林晚:“……”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認真得有點可愛。

不。

不能用可愛形容沈硯修。

容易出事。

她咳了一聲:

“那你記半個。”

沈硯修真的寫:

【草莓大福,半。】

林晚看著那幾個字,笑到不行。

晚上,顧淮聲發來消息,說他師姐可以幫忙問補錄方向,但需要更詳細情況。

林晚盯著屏幕,有些猶豫。

沈硯修坐在對面。

“有難處?”

“嗯。”

她擡頭看他。

“我得編一個合理背景。”

“不可照實?”

“照實你就完了。”

“那便編。”

林晚驚訝。

“你不是很講究誠實?”

沈硯修低頭看著自己的證件照。

“若真話無人信,且會害事。”

“便不可愚直。”

林晚挑眉。

“沈家主還挺靈活。”

“此為權衡。”

“你們古人管撒謊叫權衡?”

沈硯修看她一眼。

“你們現代人也常如此。”

林晚:“……”

無法反駁。

兩人開始編背景。

林晚說:

“你是遠房親戚,小時候家裏情況覆雜,記錄缺失。”

沈硯修皺眉:

“含糊。”

“含糊才安全。”

“為何不說失散多年?”

“太電視劇。”

“何為電視劇?”

“算了。”

她又寫:

“因早年家庭變故,身份材料不全,目前希望咨詢補錄或救助流程。”

沈硯修看完。

“尚可。”

“謝謝狀元批閱。”

沈硯修看她。

“你寫得過於圓滑。”

“現代社會生存技能。”

信息發過去後,顧淮聲回:

【我先問問,不保證能行。】

林晚回:

【謝謝,麻煩你了。】

發完,她擡頭。

“你要不要也謝?”

沈硯修拿起自己的手機。

一字一句打得很慢。

過了半分鐘,顧淮聲收到一條陌生號碼消息:

【多謝。沈硯修。】

顧淮聲很快回了林晚:

【你這位遠房親戚還挺正式。】

林晚看著消息笑了。

沈硯修問:

“他說什麽?”

“他說你正式。”

“這是誇?”

“算。”

沈硯修點頭。

“那便好。”

夜裏,林晚把證件照電子版存進電腦。

她點開那張照片,又忍不住笑。

沈硯修坐在旁邊,看她笑了第三次,終於忍無可忍。

“刪掉。”

“不刪。”

“為何?”

“留作歷史資料。”

“林晚。”

“嗯?”

“你很放肆。”

這一次,林晚沒有立刻懟回去。

她只是看著他。

沈硯修頓住。

兩個人都意識到這個詞也帶著舊時代的味道。

放肆。

像上位者對下位者說的話。

沈硯修沈默片刻。

“換一句。”

林晚抱著電腦看他。

“換什麽?”

他看著她眼底沒藏住的笑意。

很久後,低聲道:

“你很會欺負人。”

林晚怔了一下。

隨即笑得更厲害。

“這個可以。”

沈硯修垂眼。

“那便記下。”

他又真的在筆記本邊上寫了一行:

【放肆:慎用。】

林晚看見後,笑到趴在桌上。

沈硯修看著她笑,眉眼仍舊冷淡。

可燈光落在他眼底,竟然也有一點很輕的松動。

那晚,沈宅正廳多了幾樣東西。

一部舊手機。

一本支出記錄。

一張證件照。

還有沈硯修親手寫下的:

【放肆:慎用。】

林晚睡前回頭看了一眼正廳。

沈硯修坐在燈下,低頭翻看那本筆記。

他的現代生活才剛剛開始。

笨拙。

艱難。

處處不合時宜。

可他沒有逃。

也沒有只守著舊身份不放。

他在學怎麽成為這個時代裏真正存在的人。

而林晚忽然發現。

自己居然有一點期待他學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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