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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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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的人

第二天,中介帶來了第一個意向買家。

林晚本來沒抱太大期待。

老宅這種東西,喜歡的人很多,真正願意出錢、出精力、出耐心接手的人很少。

更多人只是看中“老街”“古宅”“氛圍感”這幾個詞。

然後進門第一句話就是:

“這裏能不能改成民宿?”

這位買家也不例外。

四十多歲的男人,姓何,穿著一件淺灰色夾克,手上戴著一塊很亮的表。

他剛進門,先站在院子裏環顧一圈,然後點點頭。

“這個院子不錯,挺有網紅感。”

林晚:“……”

沈硯修站在正廳旁邊,眼神已經淡了一分。

林晚立刻用眼神警告他:

別說話。

沈硯修垂眼。

忍了。

何先生往裏走。

中介熱情介紹:

“這宅子保存度很高,正廳、回廊、廂房格局都還在。後期如果做商業空間,調性很好。”

何先生點頭。

“嗯,老東西是老東西,就是太舊了。”

沈硯修眼神又淡了一分。

林晚默默往他旁邊站了半步。

不是護他。

是防止他當場開審。

何先生走到正廳門口,擡腳就要踩門檻。

林晚提醒:

“小心門檻。”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

“這個以後可以拆掉吧?客人進出不方便。”

空氣一靜。

沈硯修終於擡眼。

林晚在他開口前先說:

“這個不能隨便拆。”

何先生看向她。

“為什麽?不就是一根舊木頭?”

沈硯修的手指輕輕壓住桌沿。

林晚聽見那句“舊木頭”,心裏也不太舒服。

可她還算平靜。

“它是原有構件,和整個正廳空間關系有關。”

何先生笑笑,明顯沒太當回事。

“林小姐,你們學專業的就是容易想太多。”

他指了指正廳。

“真要商業化,肯定要考慮用戶體驗。門檻高,燈太暗,空間也不夠通透。”

“我看後面那個小祠堂也沒什麽用,可以拆掉做衛生間。”

這句話一出來,沈硯修徹底擡起了眼。

林晚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場沈了下去。

不是發怒。

是那種很冷、很穩的壓迫。

像一座老宅的門忽然合上了。

中介也意識到不對,連忙打圓場:

“何先生,這個要看後續審批和房主意願,不是所有結構都能動。”

何先生擺手。

“當然當然,我就是提個思路。”

他說著看向林晚。

“小姑娘一個人拿著這種房子,其實壓力也大。真要賣的話,不如賣給懂商業運作的人。”

“小姑娘”三個字一出來,林晚臉上的表情淡了點。

沈硯修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忽然伸手,輕輕攔了他一下。

隔著衣袖。

只一下。

沈硯修停住。

低頭看她。

林晚沒有看他,只對何先生說:

“何先生,我是房主。”

“賣不賣,怎麽賣,我會決定。”

“但有一點先說清楚。”

她擡眼看向正廳,聲音很平。

“這宅子舊,不代表它是廢物。”

“門檻、祠堂、回廊、木窗,都不是隨便可以拿掉的裝飾。”

“你如果只是想要一個有點古風背景的網紅民宿,這裏可能不適合。”

何先生的笑容淡了些。

“林小姐,話也不用說這麽死。房子賣了以後,買家怎麽改造,還是要看實際收益。”

“所以現在還沒賣。”

林晚說。

“我也還沒決定賣給誰。”

空氣安靜下來。

中介尷尬得額頭都快出汗。

沈硯修站在林晚身後半步,沒有再說話。

可林晚知道,他在。

這種“在”很奇怪。

不是替她出頭。

不是替她說話。

而是只要他站在那裏,她就覺得自己不用一個人面對這種場面。

何先生又看了幾處。

越看越挑剔。

一會兒說木頭顏色太沈,一會兒說院子采光不夠,一會兒說後期改造成本高。

最後在正廳坐下時,他開了一個比中介預估低很多的價格。

“林小姐,這個價已經可以了。”

“你這個房子後續投入太大,真正願意接盤的人不多。”

“再拖下去,維修成本只會更高。”

林晚沒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張報價單。

確實,比她預想低得多。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她很現實。

現實到哪怕她剛剛被何先生那些話冒犯,也還是會認真計算。

她不是沈硯修。

不能只憑一句“不該輕棄”,就把所有問題壓下去。

何先生大概看出了她的猶豫,又說:

“你還年輕,拿著錢去做點別的不好嗎?”

“這種老房子,說實話,是情懷。”

“情懷這個東西,最燒錢。”

這話很難聽。

但也不全錯。

林晚指尖輕輕壓住報價單。

沈硯修忽然開口:

“情懷燒錢。”

何先生一楞,看向他。

沈硯修語氣很淡。

“無知更燒。”

正廳瞬間安靜。

林晚:“……”

中介:“……”

何先生的臉色變了。

“這位先生什麽意思?”

沈硯修看著他。

“你所言改造,十處有七處會傷宅。”

“拆門檻,破正廳氣口。”

“祠堂改廁,汙水走向不改,後墻更壞。”

“回廊若為采光拆柱,雨季必滲。”

“你不是懂商業。”

“你是不懂房子。”

何先生臉徹底黑了。

“你是專業人士?”

沈硯修平靜道:

“我住過。”

何先生像聽見笑話。

“住過就懂?”

沈硯修擡眼。

“比你只會拆,要懂一些。”

林晚低頭,差點笑出聲。

不行。

嚴肅場合。

不能笑。

何先生站起來。

“林小姐,你們要是不誠心賣,那就算了。”

林晚也站起來。

“今天辛苦您來看房。”

“後續如果有合適意向,中介會聯系。”

這話說得很客氣。

意思卻很清楚。

不送。

何先生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中介追著送到門口,回來時滿臉尷尬。

“林小姐,今天這個……”

“沒事。”

林晚把報價單放回桌上。

“他不合適。”

中介松了口氣,又忍不住看了沈硯修一眼。

“這位親戚……挺懂房子。”

林晚面不改色。

“祖傳的。”

沈硯修看她。

林晚沒理。

中介走後,沈宅終於安靜下來。

林晚坐在正廳裏,看著桌上的報價單。

沈硯修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晚忽然問:

“你剛才是不是忍很久了?”

沈硯修低聲:

“是。”

“忍得辛苦嗎?”

“尚可。”

“別尚可。”

沈硯修沈默片刻。

“很辛苦。”

林晚終於笑了。

可笑完以後,她又低頭看著那張報價單。

“其實他說的有些話也沒錯。”

沈硯修看向她。

林晚聲音很輕。

“這宅子後續投入會很大。”

“我確實年輕。”

“我確實沒有那麽多錢。”

“情懷也確實燒錢。”

沈硯修沒有反駁。

這讓林晚有點意外。

她以為他會說:

沈宅不可賣。

或者:

錢可再想辦法。

但他只是安靜聽著。

林晚擡頭。

“你怎麽不勸?”

沈硯修垂眼看著報價單。

“因為他說的是錢。”

“錢的問題,不能只用情義答。”

林晚心口輕輕一動。

她忽然發現,沈硯修不是不現實。

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人把沈宅當成一堆可拆賣的舊材料。

可當她真正說壓力、說錢、說未來,他並沒有用家族大義壓她。

這點和她預想的不一樣。

沈硯修低聲道:

“我不願你賣。”

“但若要留,需有留的辦法。”

“不是只讓你硬撐。”

林晚看著他。

“你還挺講理。”

沈硯修擡眼。

“我一直講理。”

林晚:“……”

她決定暫時不反駁。

下午,林晚把何先生看房的事寫進記錄。

她做事習慣留下痕跡。

報價多少。

買方用途。

可能改造方向。

風險點。

寫到“祠堂改衛生間”時,她還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沈硯修正好看見。

“你也不喜。”

林晚沒擡頭。

“正常人都不會喜歡。”

“所以不賣給他。”

“嗯。”

她敲下最後一行字。

【不合適。】

沈硯修站在旁邊,看著這三個字。

許久後,低聲道:

“今日之事,你處理得很好。”

林晚手指一頓。

她轉頭看他。

“又誇我?”

“嗯。”

“沒有後半句?”

“沒有。”

林晚有點不適應。

“你今天怎麽這麽會說話?”

沈硯修看她。

“你說過,誇人不要順帶開課。”

林晚楞了一秒,笑了。

“很好,沈老師有進步。”

“沈老師?”

“現代社會對會教人的人的稱呼。”

沈硯修沈默片刻。

“尚可。”

林晚笑得更厲害。

傍晚,王阿姨來送燉菜,順便八卦看房的人。

“剛才那人我看著不太好。”

林晚驚訝:

“您看見了?”

“看見了,走的時候臉拉得老長。”

王阿姨把菜放下,壓低聲音。

“那種人啊,買老房子就是為了賺錢,不會好好待它的。”

林晚沒說話。

王阿姨又看了看沈硯修。

“小沈在就好。你一個小姑娘,有時候不好開口,他能鎮得住。”

林晚剛想說“我自己也鎮得住”。

沈硯修已經先開口:

“她今日自己處理得很好。”

王阿姨楞了一下。

林晚也怔住。

沈硯修神情平靜,語氣自然。

“我只是補了幾句。”

王阿姨笑了。

“哎喲,那也好,你們一個能說,一個能鎮場,挺配合。”

林晚耳根一熱。

“王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樣。”

王阿姨笑瞇瞇:

“我也沒想什麽啊。”

林晚:“……”

您臉上已經想完一部連續劇了。

王阿姨走後,林晚低頭擺碗。

沈硯修忽然說:

“挺配合。”

林晚動作一頓。

“你別學王阿姨說話。”

“她說得也不全錯。”

林晚擡頭看他。

沈硯修低頭盛飯,語氣平靜。

“今日確實配合。”

“你沒有越過我。”

“嗯。”

“也沒有替我答應或拒絕。”

“嗯。”

“這次算你表現好。”

沈硯修把碗放到她面前。

“多謝房主。”

林晚差點笑噴。

“你這稱呼怎麽聽起來像陰陽怪氣?”

“沒有。”

“你就是。”

沈硯修垂眼。

“近朱者赤。”

林晚:“?”

她現在確定了。

這個古代人學壞很快。

晚上,林晚把今天的記錄整理完,又把何先生那張報價單夾進文件。

沈硯修坐在對面,看她分類。

“為何還留?”

“做參考。”

“不是不合適?”

“不合適也有參考價值。”

沈硯修點頭。

“現代人連糟糕之事也要存檔。”

“對。”

林晚把文件夾合上。

“這叫經驗。”

“也叫證據。”

“有些時候,人記性不好,紙比較誠實。”

沈硯修看著她。

“你很擅長給自己留退路。”

林晚動作一頓。

她擡頭。

“這話聽起來不像誇。”

“不是貶。”

他低聲說。

“只是覺得,你活得很謹慎。”

林晚沈默了一會兒。

“謹慎不好嗎?”

“好。”

沈硯修看著她。

“只是累。”

林晚沒說話。

這句話很輕,卻比很多話都準。

她從很早以前就習慣了給自己留退路。

文件要備份。

聊天要截圖。

決定要有依據。

關系不能太滿。

承諾不能太信。

哪怕是賣不賣沈宅,她也要把所有可能都攤開,一項項計算。

這讓她安全。

也讓她疲憊。

她低頭整理桌面。

“人活著總得累一點。”

沈硯修沒有接這句話。

只是把旁邊那杯熱水推過來。

林晚看見了。

沒說謝謝。

但拿起來喝了。

夜裏,顧淮聲發來消息,問看房結果。

林晚簡單說了幾句。

顧淮聲回:

【這種買家確實不適合。老宅不是裝飾背景。】

林晚看著這句話,忽然覺得今天白天的不適感被確認了一點。

她回: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

沈硯修坐在燈下,手機也亮了一下。

林晚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明明人在同一個正廳。

隔著一張桌子。

她還是發了過去。

【今天你忍住沒替我做決定,獎勵一個草莓大福。】

沈硯修擡眼看她。

林晚低頭假裝沒看見。

過了幾秒,她手機震動。

沈硯修回:

【太甜。】

林晚笑了。

她打字:

【獎勵不可拒絕。】

沈硯修:

【你這是管理。】

林晚擡頭瞪他。

沈硯修坐在對面,眼底很淺地動了一下。

林晚低頭繼續回:

【這是房主福利制度。】

沈硯修看完,沈默片刻。

然後把桌上最後一個草莓大福拿起來,咬了一口。

眉頭一如既往地皺了。

林晚終於笑出了聲。

正廳燈下,她笑得很輕松。

沈硯修看著她。

忽然覺得,今日那位何先生有一句話錯得厲害。

這座宅子不是只有情懷。

它也不是只能燒錢。

至少此刻。

它亮著燈。

有人坐在桌邊整理文件。

有人在忍受過甜的點心。

有人因為一個不合時宜的句號和一盒草莓大福笑出聲。

這就已經不像一座等著被出售的空宅了。

更像一個正在重新開始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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