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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宅子還能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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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宅子還能賣嗎

三萬八。

還只是初步檢修。

林晚蹲在東廂房門口,手裏拿著一卷防水膠帶,腳邊放著半盆接出來的黃水,盯著維修師傅剛發來的報價,整整沈默了十秒。

然後她擡頭,看向眼前這座祖宅。

青磚灰瓦,回廊深深,石榴樹已經長過了檐角。風一吹,葉子刷啦啦響,光影落在老木窗上,很有歷史感。

也很費錢。

林晚面無表情地想,祖宗審美不錯,經濟觀念很差。

她今年二十二歲,古建築修覆專業在讀。理論上,她應該對這種老宅懷有某種莊嚴、溫柔、近乎朝聖般的感情。

但現實是,過去三個月,她已經為這座宅子付出了:

修屋頂六千二。

換電線一萬一。

除白蟻八千五。

臨時防水四千三。

以及今天這根不知死活的水管,三萬八起步。

這還不算她每次回來看房,隔壁王阿姨都要熱情關心一句:

“小林啊,你一個女孩子守這麽大宅子,累不累啊?”

累。

非常累。

累到她現在看到“傳統宅院”四個字,第一反應已經不是文化傳承,而是維修賬單。

當天晚上,林晚打開電腦,搜索了一行字:

【老宅出售流程】

搜索結果跳出來的一瞬間,她心裏竟然輕了一點。

像終於承認了一個不太體面,卻很現實的念頭。

她不想守這座宅子。

至少不想以犧牲自己生活的方式守。

她喜歡古建築。

可喜歡不等於要把整個人生抵押給一座漏水、漏風、漏錢的祖宅。

導師曾經說,古建築修覆最重要的是理解“人如何生活在空間裏”。

林晚當時聽得很認真。

現在她只想回一句:

人首先得活得下去。

第二天,中介來看房。

對方三十多歲,西裝革履,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當場給沈家列祖列宗行大禮。

林晚伸手扶住他。

“小心。”

中介尷尬地笑:“這門檻還挺高。”

林晚看了那道老門檻一眼:“以前可能是為了攔晦氣。”

中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那我剛才算什麽?”

林晚想了想。

“現代市場經濟。”

中介:“……”

專業人士到底專業。對方很快恢覆狀態,拿著平板一路看一路拍,從正廳拍到東廂房,又從回廊拍到後院,最後站在石榴樹下,表情覆雜。

“林小姐,這宅子位置不錯,保存度也高,但問題是……”

“太舊?”

“太貴。”

林晚點頭:“維修貴。”

“出售也貴。”

中介壓低聲音:“這種房子手續覆雜,產權、保護範圍、周邊規劃、買家用途,都要看。不是說掛出去就能賣。”

林晚沈默。

她當然知道。

她學這個專業,最清楚老房子不是普通商品。

可正因為清楚,才更煩。

中介又說:“不過也不是沒可能。真想賣的話,可以先做評估。”

林晚看向正廳。

陽光從花格窗斜斜落進來,灰塵在光裏浮著。老木桌上,還放著外婆以前留下的茶盤。

她小時候來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記憶已經很模糊,只記得夏天很熱,蚊子很多。外婆會在回廊下切西瓜,切完以後總說:

“晚晚,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那時候,沈宅還像家。

後來外婆走了,親戚散了,這座宅子就越來越像一件沒人願意接手的舊物。

輪到她這裏,已經不是什麽家族榮耀。

是債務預備役。

林晚收回視線,語氣很穩:

“先評估吧。”

送走中介時,天已經暗了。

林晚站在院門口,正好撞見王阿姨拎著菜回來。

“小林,剛才那人是誰啊?”

“中介。”

王阿姨一楞:“你要賣房?”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王阿姨嘆了口氣:“也是,這麽大宅子,你一個年輕姑娘哪裏守得住。”

這句話很普通。

甚至是好意。

可林晚聽著,心裏莫名有點不舒服。

她不喜歡“守不住”這個說法。

好像她天生就該守什麽。

守祖宅。

守舊物。

守某種沒人問過她願不願意承擔的責任。

林晚笑了笑。

“我不是守不住。”

王阿姨看她。

林晚說:“我是不想守。”

王阿姨怔住。

林晚沒再解釋,推門進了院子。

院門合上以後,整座沈宅安靜下來。

夜色從檐角一點點落下,風穿過回廊,吹得窗紙輕輕響。

林晚今天本來只是來確認水管情況,沒打算過夜。但中介走得晚,再折騰回學校也麻煩,她索性留下來。

反正這裏有床。

雖然床板硬得像在體驗明清刑具。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準備去東廂房拿充電器。

走到回廊拐角時,風忽然吹滅了院子裏的感應燈。

四周一下暗了。

林晚腳步停住。

她其實不怕鬼。

作為古建專業學生,她跑過的老宅、祠堂、廢棄戲臺,比大部分人這輩子見過的還多。

但不怕鬼,不等於喜歡一個人深夜站在陰森老宅裏。

尤其這宅子還姓沈。

祖上不知道供過多少牌位。

她低頭點開手機燈,剛擡起來,忽然看見正廳深處有一點光。

不是電燈。

是燭火。

一點很細的、暖黃色的火光。

林晚整個人瞬間僵住。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點蠟燭。

更確定,現代消防安全不允許祖宅自發性覆古。

她握緊手機,慢慢往正廳走。

走到門口時,裏面傳來翻書聲。

很輕。

一頁,一頁。

像有人坐在裏面,已經坐了很久。

林晚頭皮有點麻。

小偷?

流浪漢?

拍短視頻的瘋子?

還是中介把門沒關好,有人混進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抄起門邊那根撐窗的木棍,猛地推開正廳門。

“誰!”

屋裏的人擡起頭。

林晚楞住。

正廳燭光下,坐著一個男人。

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身形清瘦而挺拔,穿一身極不合時宜的深色長衫。烏發束起,眉眼冷淡,鼻梁高挺,整個人像從哪幅舊畫裏走出來的。

他手裏還拿著一本書。

不是道具書。

是真正泛黃的線裝書。

林晚第一反應是:

好帥。

第二反應是:

神經病吧。

男人看見她手裏的木棍,眉心微微一動。

“你是何人?”

聲音低沈,語氣極穩。

穩得像這裏不是她家。

而是他家。

林晚差點氣笑。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男人看著她。

“此處乃沈宅。”

“對。”

林晚舉起木棍。

“我的。”

正廳靜了一瞬。

男人緩緩放下書,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林晚才發現這人比她想象中還高。

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到墻上,壓得整間正廳都沈了幾分。

“你的?”

男人聲音微冷。

林晚一點沒退。

“房產證寫我名。”

雖然暫時還沒完全過戶,但氣勢不能輸。

男人顯然沒聽懂“房產證”。

他只看著她,眼神沈得像深井。

“沈宅何時成了女子私產?”

空氣靜了。

林晚慢慢瞇起眼。

很好。

非法入侵。

古裝扮演。

還性別歧視。

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第一,現代社會,女性可以擁有房產。”

“第二,我不知道你從哪來的。”

“第三,你現在最好解釋清楚,不然我報警。”

男人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手機。

“報官?”

“差不多。”

“你要報官抓我?”

“你半夜坐在我家正廳點蠟燭看書,我請你喝茶嗎?”

男人沈默片刻。

低聲道:“牙尖嘴利。”

林晚:“?”

她被氣笑了。

“你還評價我?”

男人沒有理會她的怒意,目光掃過正廳四周。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第一次來。

更像是在看一個被人亂動過的家。

片刻後,他開口:

“沈氏宗祠何在?”

林晚皺眉:“後院小祠堂,早就沒人用了。”

男人眼神一沈。

“無人奉祀?”

林晚終於忍無可忍。

“不是,你到底誰啊?”

燭火晃了一下。

男人擡眼看她,神情冷靜得近乎荒唐。

“沈硯修。”

林晚等了兩秒。

“然後呢?”

男人停頓一瞬。

像從未想過自己的名字需要補充解釋。

“天啟二年狀元。”

林晚:“……”

她低頭看手機。

沒有信號。

再擡頭看他。

“你要不換個詐騙方向?”

沈硯修顯然沒聽懂。

林晚舉起手機,對著他拍了一張照。

“行,我先留證。”

沈硯修眉心一皺。

“此物何用?”

“手機。”

“妖器?”

林晚盯著他。

“你演得還挺全套。”

她轉身就往外走。

不管這人是瘋子還是騙子,先出去找信號再說。

可她剛走兩步,身後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站住。”

兩個字很低。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林晚腳步竟然真的頓了一下。

下一秒,她自己先火了。

她為什麽要停?

她轉身看他。

“你命令誰呢?”

沈硯修看著她。

“深夜獨行,不妥。”

林晚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我在自己家裏走路,還要你批準?”

男人皺眉。

“你既為沈宅女眷——”

“打住。”

林晚擡手。

“女眷這個詞,從現在開始,禁止出現在我面前。”

沈硯修眼底浮起一點不解。

似乎在他看來,這並不是冒犯。

這比冒犯本身更讓林晚不爽。

她冷冷看著他。

“沈硯修是吧?”

“無論你是穿越的,演戲的,還是精神狀態比較古典的。”

“你現在先搞清楚一件事。”

“這裏是二十一世紀。”

“這宅子現在歸我管。”

“我不是什麽女眷。”

“我是林晚。”

男人看著她。

片刻後,他低聲重覆:

“林晚。”

他的聲音很好聽。

沈、穩,像舊木頭被雨浸過。

如果忽略他剛才那些封建發言,確實很容易讓人心跳亂一下。

林晚立刻把這點不合時宜的想法按死。

帥也沒用。

非法入侵照樣報警。

她轉身繼續往外走。

這一次,沈硯修沒有再叫住她。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

“你要賣沈宅。”

林晚腳步一下停住。

她慢慢回頭。

“你怎麽知道?”

沈硯修看向桌上的文件。

中介留下的評估單還攤在那裏。

林晚:“……”

失誤。

她走過去,一把把文件收起來。

“和你沒關系。”

沈硯修看著她。

“沈宅不可賣。”

林晚笑了。

“你說不可就不可?”

“此乃沈氏祖宅。”

“現在是我的不動產。”

“祖宅承一族根脈,豈可輕易易手。”

“那你們沈氏根脈挺會挑人,最後落在我這個窮學生頭上。”

沈硯修眉心皺得更深。

顯然聽出了她話裏的諷刺。

林晚把文件塞進包裏,語氣很冷。

“我不管你是什麽沈氏家主,還是天啟二年的狀元。”

“這宅子漏水、漏電、漏錢。”

“我要不要賣,是我的事。”

沈硯修看著她。

燭火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張臉照得更深。

“你既承此宅,便有守宅之責。”

林晚一瞬間火氣上來。

“我最煩你們這種話。”

“什麽責任。”

“誰問過我願不願意?”

“你們一代一代把房子、規矩、牌位、家族榮耀都往後人身上壓。”

“最後還要說,這是責任。”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沈硯修。”

“我不是生來給沈宅擦屋頂的。”

正廳徹底安靜下來。

沈硯修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是憤怒。

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林晚拎起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

“還有。”

“別再用那種語氣叫我站住。”

“我不吃這套。”

說完,她推門出去。

夜風從院中灌進來。

正廳燭火晃了晃。

沈硯修站在原地,目光沈沈地看著那扇被她推開的門。

很久後。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評估單。

紙上寫著一行現代打印字:

【沈宅初步出售評估】

沈硯修指尖壓在紙角。

眉眼一點點沈下去。

外面,林晚終於在院門口找到了兩格信號。

她正準備撥電話報警。

可手指落到屏幕上時,又忽然停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廳。

裏面燭火還亮著。

那個叫沈硯修的男人站在燈影裏,像一段不肯散去的舊夢。

林晚低聲罵了一句:

“這都什麽事啊。”

手機屏幕亮著。

報警號碼還沒撥出去。

她忽然想起剛才沈硯修說的那句話。

深夜獨行,不妥。

封建。

欠揍。

但不知道為什麽,也有一點很荒唐的、久違的被人看見的感覺。

她立刻甩掉這個念頭。

不。

這是非法入侵人員的迷惑性話術。

不能心軟。

絕對不能。

而正廳裏,沈硯修慢慢擡眼,看向院外那道纖細又倔強的身影。

他來到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夜。

見到的不是沈氏後人焚香奉茶。

不是家族子弟跪迎家主。

而是一個拿著會發光妖器的年輕女子。

她說,這宅子歸她。

她說,她不是女眷。

她說,她是林晚。

沈硯修垂下眼。

第一次覺得,這個時代大約很難管。

而更難的是——

她要賣沈宅。

他醒來的第一夜,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此宅不可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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