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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100.南原說,有空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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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100.南原說,有空見一面

讀完奶奶的日記,魏序才徹徹底底知道幾十年前關於那條上岸的人魚到底發生了什麽,奶奶身上發生了什麽,南村海島又發生了什麽。

魏序把從各種人嘴裏聽到的話和日記裏的故事串成一條清晰的線,發現這是一個悲慘的死局。

日記本被輕輕合上,魏序的指腹按在磨損的封皮上,很久沒有動。

沒有開燈,窗外的顏色從昏黃變成沈悶的深藍,陰影漸漸吞沒桌椅和靜坐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魏序站起身,椅子劃拉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盯著老舊的桌子,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開眼前的抽屜。

映入眼簾的就是當初奶奶用來裝老朋友送的珍珠塔螺的盒子。

這個老朋友,估計就是那條叫阿海的人魚吧。

奶奶顯然已經放下了一切,在離開之前,把珍珠塔螺交給魏序,用來贖罪,放歸海洋。這是不是代表,其實他也不要太固執,應該放下的時候就放下呢?

魏序這樣想著,便這樣打開盒子。

結果瞳孔微微一縮。

可盒子裏並非空無一物。

那珍珠塔螺竟還躺在裏面。

“……”魏序的手指輕觸那枚來自海洋的螺,呢喃著,“您到底在想什麽?”

他把珍珠塔螺拿起,放在掌心。螺很沈,但似乎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別的什麽。

魏序原以為奶奶已經釋懷,願意拋卻罪證,為自己贖罪,可她在搖擺之中似乎還是不信任海神,不信任這種儀式,而是信任自己。

丟回海裏,意味著否定。

否定那段相遇,彼此給過的溫暖,愛過與被愛過的感覺——哪怕他們之間浸滿了血和火,她也承受不了這種否定。

哪怕帶著這種東西,會下地獄。

也依然要把它留在身邊,直至最後一刻。是嗎?

但他呢?

“彼此都輕松了”這種想法,魏序這麽多天來第一次感到可悲,感到可笑,感到荒誕的錯誤。

明明知道自己喜歡逃避,卻還是縱容自己選擇逃避,想著以退為進,其實就是沒辦法了選擇了一條輕松的路,美化自己的懦弱和失敗。

奶奶在日記本的末尾留下這一封很長很長的信,無非就是想告訴魏序大膽走,抓住想要的,同樣也有放棄的勇氣。

她希望魏序能快樂,能重新幸福,不再孤單,不再沒有家。

可魏序根本沒有放手的勇氣,他的放下不是真的放下,是一個輕微的念頭就可以動搖的。

奶奶說的“放棄的勇氣”,也從來不是教他放棄南來。

是教他放棄“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對”的徘徊不定,放棄“再等等看”的僥幸,放棄用“為你好”當借口,實則恐懼承擔後果的懦弱。

放下從不是指丟棄或遺忘,而是允許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然後帶著它繼續前行。

奶奶也並沒有放下,最後,還是以她的方式帶走了阿海。

魏序推開窗,風湧了進來,帶著鹹澀冰涼的水汽,吹在臉上像一記耳光。

遠處的海面是漆黑的,看上去了無生機的。南來在哪兒?是不是也正看著同一片沒有盡頭的黑,覺得“這樣也好”?

不好。

一個聲音在魏序心裏砸下來,如此清晰。

他現在不要這樣的輕松,他還是想要南來,要那個真實的、有瑕疵的、會帶來麻煩的、他愛的南來,盡管困難重重,連南來也不看好他。

可這就是成長,他就需要這樣的成長,讓他能變得強大,不再恐懼漆黑,不再退後,擁有保護愛人的力量。

*

沒過多久,車子在海邊公路的盡頭剎停,魏序推開車門,鹹腥的風灌滿他的衣服。他徑直走向礁石灘,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裝著珍珠塔螺的盒子,越走越遠,越走越偏。

直到他脫了鞋,站到及踝的冰涼的海水裏,慢慢再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秋冬的海水是這麽冷。

他不喜歡這種溫度,但南來應該喜歡。

魏序深深吸了口氣,從盒子裏取出那枚螺殼,然後用盡全力將它狠狠地擲了出去。

珍珠塔螺砸在海面泛起小片水花,那聲“撲通”被海水拍岸的聲音淹沒,再也沒了動靜。

明明是替奶奶完成最後的一件事,魏序卻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在五六歲即將離開南村海島的那幾天,他朝海裏扔的貝殼和螺都沒有得到回應。

“騙子。”結果他連騙子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魏序的手揣在兜裏,摩挲那枚南來送給他的月光貝殼。

海水已經漫過小腿肚,他仿佛不知道冷,又往裏走了幾步,如果浪再大點,打過來,說不定能把他卷走。

這裏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南來,可有一件事他必須去做。

魏序拖著沈重的腳走到一塊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旁,他沒有把月光貝殼拋給大海還給南來,而是用鑰匙串上多功能小刀在礁石面向大海的傾斜面上,刻了一個淺淺的、歪斜的圓圈。

然後,他解下自己襯衫第二顆扣子作為墊片,用一小段極細的防水魚線,將月光貝殼牢牢地系在了那個刻痕中央,懸在石壁上。

這不是浪漫,而是一種笨拙的質押。魏序把他最珍貴的信物,質押在這片南來可能經過的域。

“南來,”完成這一些列動作之後,魏序面向空曠的海,“月光貝殼,我‘還’在這兒了。但它現在拴在我的扣子上,扣子連著我的衣服,衣服貼著我的皮肉,所以它還是我的。當然,你也可以拿走它,你拿走我就當你看到了,也想好了,我就會安安靜靜等你來。”

“我明天要回S城了,我會去把該問的問清楚,把該處理的處理掉,然後繼續生活,工作,吃飯,睡覺。但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回來看它還在不在。”

“你可以把它當作我的信箱,你也可以往這裏放東西,我一定會看到,我每次來的時候,也會給你帶點東西。”

長篇大論後,海面依舊平靜,魏序看了一眼那枚懸在黑暗礁石上、微微發光的貝殼,突然覺得好笑。

“好吧,南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我老是這樣蠢,還想著扔了螺殼就能再見到你,簡直和二十年前一樣傻,”魏序勾了勾嘴角,神情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不過,你要是哪天突然路過,你一定會認出這枚貝殼吧。”

說完,魏序站起來轉身離開,他的腳踩在礫石上,沙沙作響,沒一會兒撿回了自己的鞋,背影輕松地往遠處的車子走去。

這個禮物,他沒有拋棄,也沒有強留,放在海岸的交界處,讓它屬於他們之間。

就像魏序此刻,不再試圖把南來拉上岸,也不再允許自己被徹底推回陸地,他站在潮間帶上,宣布這片模糊的、被浪潮反覆沖刷的地帶,將成為他不限時日的等待區。

車很快駛離海邊,而那片礁石所在的海域,突兀地甩出一點淡藍色的魚尾,帶著被月光照亮的鱗片,徹底消失在海平面。

*

魏序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南來摸著他的頭說乖孩子。

他於是靠在南來的懷裏哭了,哭著說我這樣是不是很丟臉。

南來說不是。

那一刻他感覺很幸福,感覺自己快要死掉。可畫面一轉,是奶奶的喪禮,觸目全是驚心的白,他抱著南來哭得很難過。

南來的懷抱明明不溫暖,卻讓他感到踏實。可南來突然冷冰冰來了句“你在哭什麽”,魏序才猛地意識到什麽。

他差點又忘了,明明南來根本不了解人類。

也不了解我。

很快南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無止境的大海。

魏序夢到他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海邊,雙腿浸潤在水中,海水蔓延到他的腳踝、再到膝蓋,很快,他的椅子也要飄起來了。他被海水運送到遠方。

然後夢醒了。

他回到了S城。

*

S城的家裏,還有南來帶過來的一點行李。

魏序回去之後就把那些東西收拾幹凈,塞進了行李箱,然而就在他清理房間的時候,意外地在床底發現一本本子。

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記事本,連筆都沒有配,魏序不記得自己買過這樣的本子,所以這很可能是南來的。

南來是條魚,沒什麽文化水平,估計裏面也不會寫什麽東西。魏序想著,隨手翻開那本記事本,看了一會兒,真給他樂了出來。

裏面很多南來無厘頭的話,話外大部分都是練字的痕跡,練的幾乎都是“南來”和“魏序”,前面都是鬼畫符,往後才稍微能看一些。

令魏序失望的是,裏面並沒有什麽情話,也沒有南來的秘密。

只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摘抄的文字,比如:

“如果夢到一個地方,我們就一定要前往。”

“我仿佛可以想象到你五十歲之後的光景,像一條源遠流長的河流,越流越慢,越流越緩,直到完全進入我的懷抱。”

“我剪斷項鏈的線,掐著脖子從嘴裏吐出珍珠,一顆顆串上去,替換掉原先的所有,可我卻沒有粘合劑,無法連接斷線。我躺在草坪上吐泡泡,單邊腳踩在軌道上不穩地跳,我聞花香,數櫻桃,看和我同類的魚,看和我不同的人,繞了地球三周,我把項鏈重新交給你,對你說看吧。”

再往後翻,就沒有什麽了。但顯然南來像老奶奶一樣喜歡在最後寫備註,最後一頁,躺著一串電話號碼。

不是魏序認識的任何人的,他撥打了這個號碼,響了幾秒後,被掛斷了。

“誰啊?”魏序嘟嚷著,心裏有點不爽。

但他很快把這股不爽拋之腦後,把這本記事本也一同塞進了行李箱,行李箱又塞進了儲物間,打在行李箱上的光越來越細,儲物間的門關上了,一片漆黑。

魏序幹完這些事之後去上班,在工作室被大夥輪番安慰了一番,他笑著說已經沒事了,老人家年紀大走了很正常,轉頭進了辦公室,嘴角塌下來。

他沒時間再思考,再回憶,堆積如山的工作淹沒了他,等他感覺屬於自己的思維重新活躍起來的時候,他躺在漆黑的客廳,旁邊魚缸的藍光打滿整個房間。

好像又回到了過去。想找人魚,沒去找人魚,找不到人魚的那種日子裏。沒想到兜兜轉轉,他還是一個人。

眼前黑了,他閉上眼,昏昏沈沈中感覺有東西在胸口顫動。

是他的手機,他收到了一條新短信。

【明天有空見一面】

來自陳原。

*

次日,咖啡廳。

魏序面前坐著的是非工作日也依然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有著與人類別無二致的漆黑的頭發,那雙深藍色的如海一般的眼睛輕飄飄落在魏序臉上,像是一種深入的審視。

魏序慢悠悠結束了觀察,先行開口:“陳總,沒想到你會主動聯系我。”

“我?”南原搖了搖頭,舉起他的某一個手機,“是你先打了我的電話。”

哦?原來那個電話是他的。

魏序輕輕嗤笑,改了稱呼:“南總。”倒是沒改錯。

南原不置可否,眉梢一挑,語氣裏帶上幾分笑意:“那是我留給我弟弟的私人電話,你怎麽會打過來?”

“他寫在筆記本裏,”魏序解釋道,“我看到了,試著打了一下。”

南原手中的咖啡棒碰了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斜著眼瞟向魏序,片刻後說:“他回去了是吧,你借這個機會來找我,想說什麽?”

低沈的嗓音醞釀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南原的視線像針,戳刺著魏序裸露在外的皮膚。

魏序擡起眼,問:“這是你原本的發色嗎?”

南原微不可察地一怔,很快笑出聲來:“魏先生,你這問題未免有點冒昧了吧。”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魏序意有所指,“直白一點比較好。”

“意思是你的理解能力很差?”

面對南原挑釁般的反問,魏序絲毫沒有被冒犯的不悅,語調平穩地說:“當然不是,只是這樣可以提高獲取信息的效率。我只想要知道最重要的東西,其他沒必要閑談。”上次一樣站在攝影展裏的對話很燒腦,魏序不想再來一次了。

“你這樣不太禮貌,”南原的笑容消失幾分,這樣的魏序令他想到其他,半開玩笑道,“是南來帶了你這麽久,把你也同化了麽?就算剝去某些身份,我也算是你商業上一個頂尖的合作商。”

“南先生,”魏序再次使用禮貌的稱呼,但撇去了無用的寒暄,“你之前認識我嗎?”

“……”實在是太過直白。南原皺了皺眉,眼皮半搭,深藍色的眸子沒有情緒。

沒有得到確切的回答,但沈默也代表了一些東西。雖然南原社會化程度很高,但和南原交流起來不會比南來輕松多少。所以魏序才選擇直白。

“我五歲的時候,背著大人出海,船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我活著,”魏序雙手交疊,認真地陳述過去,“我是被一條人魚救了,我很確定,可是他一直不肯出現,我找不到他。沒多久,我離開了南村海島,再回過去已經是十幾年後,也就是今年夏天。”

魏序頓了頓,發現南原一直在靜靜聽著他的闡述,毫無波動。他不在意,繼續說著自己的故事:“因為家裏出現了變故,我回到南村海島散心,主要也是想找到小時候救了我的那條人魚,我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很重要嗎?”南原抿了一口咖啡,杯子微微放下,露出那雙眼睛,銳利又冷漠,“那條救了你的人魚。”

“重要。”魏序說。

“理由呢?”南原問。

“……”魏序啞然。

其實理由很簡單,無非是想念,牽掛,那種私密的若有若無的關聯,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可南原問他這個問題的一瞬間,他卻突然找不到能說出口的理由。

現在的種種都指向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只需要本人一個點頭,就能得到清晰的解釋,同樣,他也能知曉所有的真相。

但魏序就是說不出來任何話了,想念嗎?

眼前這一個他完全不認識不熟悉的魚,他真的想念嗎?

認錯了魚,還把心思全部放在錯的魚身上,講起來也很好笑。但事實就是如此,已經發生,無法改變。

“你想和那條人魚說什麽?”南原的眼裏終於帶了點笑意,好似在觀察一個有趣的玩物,“聊天?敘舊?或者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

魏序難堪地偏開眼。南原好閑以瑕地等待他的後文,不忙不慌,甚至撐起下巴,添油加火:“魏先生,你要知道,三分陸地,七分海洋,想在大海裏精準地找到一條曾經和自己有過聯系的魚,比撈針還難。正常來說,你絕對是無功而返。”

“但現在,好像不是這樣,”南原嘴角銜著一抹笑,賣了個關子,“所有事情不會那麽剛好。剛好你掉進海裏,救你的人魚就救了你。剛好你醒來,身邊就能有東西吃,”南原頓了頓,擡眼,“剛好你要找人魚,人魚就來到你身邊。巧不巧?又不是被海神選定的神之子,哪來那麽多巧合?”

當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就不可能是巧合。

“當年,”魏序緩緩啟唇,陳述事實,“是你救了我。”

太陽暖融融的,灑在咖啡桌的一角,也照在南原身上。

這種冰冷的生物被陽光籠罩的時候竟也會讓人覺得有一絲溫暖,沈默中,魏序回憶起早已模糊的記憶,那時海上的風浪很大,一切都令人絕望,可冰冷的手把他從冰冷的水裏抱出來時,他也感覺到詭異的溫暖。

咖啡廳內沒什麽客人,悠揚的背景樂同平時一樣播放著,除了音樂,一切都靜極了,靜得像兩人臉上的表情。

早在看到南原的第一眼,魏序的猜測和懷疑就已經成立。那種比南來更像的像,很可能就是最接近的真相。

雖然南來說會撒謊,實則也不太會撒謊,所有謊言都是建立在事實上的篡改,比如他說的自己有個欠債的哥哥,實際上哥哥不欠債,還很有錢,但哥哥確實只有一個。

所以,很顯然不是麽?

“是,”許久後,南原揚起嘴角,“是我。”

“果然。”並沒有那種石破天驚的感覺,魏序只感覺塵埃落地,他平靜得過了頭,沒有預想中的任何情緒波動,可能他的波動早已給了南來,並且一切有了意料之中的解釋。

“但其實我們,”南原的話在舌尖一繞,看向魏序,“並沒有那麽熟。”

短短三四天的相處,確實不熟。魏序點了點頭。

“既然不熟,為什麽要來找我,”南原頓了頓,眼裏閃出幾分不屑,“因為愛?你愛上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的生物,所以為此奮不顧身?”

魏序下意識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苦澀地咽了回去。良久後,他站起身,朝南原鞠了完整的一躬。

“救命之恩,無以回報。”

他垂著頭,聲音像含在胸腔裏。沒有聽到南原的回話前,他都沒有把頭擡起來。

“你倒也不用謝我,”南原突然笑了笑,“當年受罰的是南來,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件順手的事。”

“……什麽?”

這句話像突兀的石子掉落進池塘,平靜的水面泛起圈圈漣漪。

魏序驚愕地擡起頭,都沒來得及把腰直回去。困惑、難受、不可置信各種亂七八糟的情緒同時出現在他的眼中,混雜在一起,成為一團迷茫的漩渦。

“我說我們不太熟,是因為......”南原雙手交疊放在翹起二郎腿的膝蓋上,“前後加起來,我們不過只見了兩面,這次是第三面。”

南原微微向前俯身,手指在咖啡桌的角落敲打一下,“第一次,二十年前,礁石上,我救了你一命。”

接著他的手指移動到咖啡桌中間,“第二次,攝影展,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第三次,”南原指尖從桌上擡起,直指魏序眉心,“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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