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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98.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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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98.你滾吧

預支離別後,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那天,最後,南來答應了魏序所有的請求,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病房裏,他把魏序照顧得很好,看起來也很有當護工的天賦,要是之前的魏序,可能會給南來推薦一個新的就業路徑,看起來有美好的前程。

接下來的三天,魏序都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和消毒水的味道中度過的。

他多數時間在昏睡與清醒間沈浮,腦震蕩帶來的暈眩和疲憊像潮水,不定時地淹沒他。

但每當他從混沌中醒來,第一眼總能看見南來,像是一只一直存在的禮物。

南來有時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被窗框切割的天空;有時只是躺在床尾,晃著懸空的雙腿,無所事事;有時會趴在自己身邊睡著了,呼吸平穩,是最安靜的小魚。

期限在倒數,是彼此都知道的秘密。於是魏序每次清醒時都用力記憶,南來低垂的睫毛,如水晶一般的瞳孔,沒什麽弧度的嘴角,為他調暗燈光時下頜的弧度,還有修長的脖頸——魏序已經不知道選擇的對錯。

魏序做了一系列的檢查,確保出血不會擴大,也沒有遲發性癥狀,混沌稍退,頭部的脹痛變得清晰但可以忍受。

於是第四天,他準備出院了。

魏序換下病號服,收拾好東西,把南來帶回別墅,和他說:“我現在得去一趟警局,那天的事需要處理一下。”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南來終於還算閑適地窩在沙發上,瞟過來問:“處理?”

“嗯,”魏序在南來身邊坐下,想碰碰他的臉,手指卻在半空停住,最後只摸了摸南來的頭發,“不能讓他白砸我一下,也不能讓這種危險懸在外面。放心,我知道怎麽說,我被打暈了,醒來就在醫院,什麽也沒看見,不會牽扯到你。”

南來沒有說話,魏序臨走前把林圓給他的糖送給南來,南來看了一眼,慢吞吞接了過去,還是像過去一樣乖巧地說“謝謝”。

警局裏的一切效率高得異乎尋常,接待魏序的警官態度客氣,材料準備齊全,顯然有人提前打過招呼。指認、做筆錄、配合調查,流程是機械化得順暢。

幾天後,魏序得知,對他動手的是曾文的一個堂弟,叫曾武,無業,游手好閑,有多次打架鬥毆記錄,情緒容易激動,對魏序搞了他堂哥懷恨在心,前後騷擾過牛世芳和萬妮。這次是蓄意蹲點,武器是就地撿的半截銹水管。

蓄意蹲點?

魏序聽到的時候就想笑,那他大晚上的在外面閑逛還能被人盯上?除非是吃大排檔的時候和汪海浪說的話被聽到了。

魏序點點頭,捧著一次性紙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說:“麻煩你們了,那他現在?”

“拘留著,案情清晰,證據也充分,他本人對襲擊事實供認不諱,”警官說著,話音卻是一頓,他臉上掠過一絲古怪的神情,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不過,這曾武在抓捕和審訊過程中,情緒極度不穩定,說了不太著邊際的話。”

霎那間後背肌肉繃緊,魏序擡起眼,語氣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譏誚:“他說什麽?”

警官有點好笑和無奈,告訴魏序:“嚷嚷什麽海妖、金色頭發、怪物拖他下水差點把他淹死......估計是嚇破了膽,或者想往精神病上靠,好脫罪。我們審過不少這種人,一出事就往鬼神上推。”

魏序嗤笑道:“他倒是會編。”

警官點點頭,“我們也查了,他家有點遺傳的精神病史,他本人情緒控制能力也確實有問題。這些荒誕說法不被我們會采信,純粹是他個人精神狀態不穩定的體現,案件的定性和證據鏈都很紮實,不會受這些幹擾。”

“那就好,”魏序將水杯放下,“給咱們警方添麻煩了,這類謠言雖然荒唐,但傳出去總歸是不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理解,”警官正色道,“我們已經叮囑經辦人員註意案情保密,尤其這些無稽之談,不會對外洩露。”

做完最後的筆錄簽字,魏序走出分局大樓,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臺階上,瞇了瞇眼。

話雖如此,“金色頭發的海妖”仍像一根冰冷的針紮在耳膜深處,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魏序呼出一口氣,徑直走到停車場自己的車裏,關上門,引擎未發動的密閉空間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嘈雜,掏出被手心汗水浸得發黏的手機。

他是在心裏不斷問自己怎麽辦,自那句話從警官口中說出時,就一直在問。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陸續給幾個人打了電話,陳律師、工作室的長期公關顧問、海洋環境研究所對南村海島環保項目的顧問、青楊創投負責品牌公關的副總,以及一位擔任省報法制版主編的老同學。

電話打完,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魏序手一松,把手機丟在副駕,緊接著用力搓了搓臉,埋在掌心好久沒有擡頭。

暫時做了一些處理,但也並沒有因此感到輕松,精神高度集中後的疲憊感突然漫上來,太陽穴的鈍痛變得更加清晰。

魏序不知道在車裏坐了多久,直到肚子餓了,咕嚕嚕叫了一聲,他才緩慢地發動車子。

他在路邊隨手買了兩份盒飯,想著今天應該就是和南來相處的最後一天,還能坐在一起吃個飯,也還不錯。

回到別墅,魏序沒做過多地渲染,客觀陳述今天去警局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並且簡要概括了結果,讓南來不用擔心,他都會處理好。

但南來說:“我不擔心我自己,我回海裏去就好了,他們抓不到我,”他頓了頓,“而是你,你才是。”

魏序期待能從南來的話語裏得到安慰和放松,但這確實很難。

南來的目光落在魏序臉上,他安靜地看了魏序幾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宣告一般。

“你累了。”

魏序拿放鐵皮盒飯的動作一頓。

“你比躺在病床上看起來還累。”南來又說。

“那不是肯定的嘛,”魏序擡頭勉強笑了笑,還在插科打諢,“站起來動總比躺著要累,更何況我不是已經——”

“——你打了幾個電話?”南來的目光落在魏序還沒放下的手機。

魏序喉結動了動,“五個。”

“對,所以不是身體的累,”南來走近兩步,停在魏序面前,幫他把另一個盒飯取出來,“是那種需要思考很多步驟,衡量很多關系,才能守住一個秘密的累。對不對。”

魏序無法否認。

在警局、在車裏打那些電話時高度繃緊的神經,此刻被南來一語道破。魏序心裏瘋狂地想。平常那麽傻,碰到感情的事就裝笨,在這種時候又敏銳得要命,是要做什麽啊,南來。

“沒有必要這樣,小序,”南來說,“你的事情能夠得到解決,就可以了,至於我,我無所謂。”

“我們是綁在一起的,”魏序無法理解,“前陣子我們在南村海島走動得多,大家都知道你染了個稀奇的發色,再加上把我救了,可能很多人聽到這消息就會揣測,即便這樣也沒關系嗎?”

“染頭發的又不止我一個,”南來說,“而且你也說了現場偏僻,沒有監控,我去醫院的時候也裹得很嚴實,沒人會知道。只要你一口咬定和我沒關系,這火怎麽也不會燒到你身上。”

“你是這樣想的嗎?”

“嗯。”

“但我不想這種事情再一次成為南村海島的談資,也沒必要因為這個搞得人心惶惶,而且,而且如果你以後還想回......”魏序突然卡殼,支支吾吾,說不下去,半晌後,他自暴自棄說,“算了。”

“算了?”南來輕聲重覆這兩個字,他把打開的盒飯輕輕推到魏序面前,自己卻沒有動筷,“什麽算了?”

魏序看著眼前熱氣微弱的飯菜,突然沒了胃口,那股支撐他做完一切的力氣,好像一下被抽空了。

“沒什麽,”魏序拿起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米飯,“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我很想把你幹幹凈凈地摘出去,想堵住所有人的嘴,想讓你以後還能......還能有回來的可能,但是你,”他擡眼看向南來,那視線中夾雜著困惑、疲憊和一絲微弱的委屈,“你好像隨時都能直接回海裏,把這裏的一切,包括我,都當成一場可以隨時退出的麻煩。”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帶著幼稚的情緒,魏序說完就有些後悔,但已經沒辦法收回。

南來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份未動的盒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麻煩。”

“這裏的一切,都不是麻煩,”南來淡藍色的眼睛清澈得讓魏序無所遁形,“小序,你是最好的,這裏的陽光,你做的飯,林圓給的糖,甚至醫院,都不是麻煩。”

“那你為什麽那樣想?”

“因為我才是,”南來接過魏序的話,平靜得像在陳述早已確定的事實,“因為我的存在,才招致麻煩,就像過去的祖先一樣,我們隔著一道墻,不僅僅是欺騙和隱瞞,裏面有太多危險和不確定因素,而如果你選擇承擔,你需要付出更多,你本來就是債主,現在讓我越欠越多,我還不清。”

“......但是維護一段關系本來就需要付出!”魏序猛地提高聲音,“我付出什麽都是我樂意,我給學校和福利院捐錢,想供小潔讀書,幫了牛世芳的官司......我付出的本來就已經不計其數,根本就不差你這一份!南來,是我願意,我想保護你想愛你想陪在你身邊,那種付出為什麽要計算得那麽清楚?誰有更大的能力誰就可以付出更多,這有什麽不對!?”

“沒有不對,”南來頓了頓,“但是你付出的太多了。”

“我又不在意?!”

“但是你又得到了什麽?”南來反問,一字一句,字字誅心,“你有得到什麽嗎?小序,多考慮考慮自己,你明明在意得很。你的付出,難道不值得更好的回報?”

“要是都在意回報......為什麽還要付出?”魏序眼眶漸漸通紅,“付出本身,不就是一種回報?”

“但是已經夠了,”南來淡淡地說,“你對我的好已經夠多了,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你怎麽這麽固執?我都已經說過多少遍了!?”魏序心中那股氣再也按捺不住,他大步上前按住南來的肩膀,把南來狠狠抵在墻上。

盡管猝不及防,但南來的表情沒有出現一絲裂縫。

魏序的嘴張了又閉,狠話楞是說不出口,幾個回合無用的眼神交流後,他咬住了南來的嘴。

撬開,深入,舔舐,火和水同樣在燃燒。接觸的嘴唇仍像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如果感情都說不出口,只能用普遍的行動來表達,但這種做法何其不是一種悲哀,因為當魏序和南來分開,他的臉被情欲蒸得微紅,南來卻依然神色冷冷,淡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動。這就是對比。

這就是執拗。根深蒂固。該死,的。

不論魏序做什麽都不會改變,不會改變,永遠不會改變。南來一日不自己想清楚,就一日不會往前走哪怕是零點一步。

而南來不前進,就只會後退。

其實說什麽也沒用。

明明汪海浪也勸過他了,前幾天他也自己說了那樣的話,但每次死到臨頭就舍不得,比狗還要賤。

氣死了。真的要氣死了。

氣死的同時眼淚又憋不住,他感覺他真的要崩潰了,所有的種種加起來都把他往地裏砸,他是幹了什麽很過火的事情,要這樣來懲罰他嗎?拿這些所有的一切來懲罰他?

討厭你,真的討厭你,再也不想對你好了。

魏序顫抖著擡起頭,淚珠也掛在眼眶裏顫,他皺著眉,用力地抹掉南來嘴角的水痕,把嘴角都抹紅。

“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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