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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90.生命的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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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90.生命的環

結合開車的時候收到的兩條短信,不難推測南來為什麽會突然暈倒。

事實證明,南來沒辦法離開海邊太久,S城的空氣太幹燥,完全不適合南來長期生活,可魏序因為工作原因,必須要在S城住著。

能不能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呢,兩全其美的......或許短信那頭的人知道?

能遠遠一眼就看出來南來是因為脫水休克,就算不是人魚,再不濟也是同樣生活在海裏的生物吧。

魏序咬著指甲,翻出手機,再撥打那個電話,依然不通。

能在今天現場的,要麽是工作人員,主辦方,要麽就是特邀嘉賓,攝影作者。

魏序剛想給主辦方打個電話過去,手機就沒電關機了,他罵了一句“改死”,跑去房間裏搬過來電腦和充電寶,盤腿就在浴室冰涼的瓷磚上坐下了。

主辦方的電話很快通了。

好在魏序和主辦方交情不錯,順利要到了特邀嘉賓和攝影作者的聯系方式,工作人員的主辦方說待會兒再發過來。

魏序依著不太好的光線一一核對下來,發現沒有這串手機號碼。難道是工作人員嗎?

他又不死心,在網絡上搜索一個個嘉賓的照片,他也不知道他想看什麽,只是心裏隱隱有個荒唐的猜測。

最後,魏序在【陳原】這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搜索引擎上,關於陳原的照片比較少,他雖然是某B2B傳媒公司的總裁,出席大眾活動的次數並不多,可能多出現在行業峰會、高端閉門論壇、專業財經媒體上,報道多以文字為主。

但仔細找找還是有的。

照片上的男人黑發藍眸,分明就是今天在現場和他搭話的那個人。

這個男人氣質很獨特,說話的方式卻很奇怪,不著邊際地和魏序聊了那麽多,恍惚中總讓人以為他知道些秘辛。因為與南來近似的長相,魏序多留意了幾分。

猶豫片刻,魏序撥打了他的電話。

響鈴十幾秒,被對方掛斷。

再次撥打,再次被掛斷,重覆四次後,魏序也顧不上猜測錯誤的丟臉,直接發送了一條短信。

【您好,我是魏序。南來因嚴重脫水休克。我認為您知道原因和解決辦法。請回電。】

一分鐘後,一個陌生的電話回了進來。

魏序秒接,但沒有馬上開口。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極其安靜,聲音通過電波傳來,比展廳裏更冷,像AI一樣不帶情緒:“魏先生,短信我看到了。說重點,他現在具體什麽體征?”

賭對了。

魏序松了口氣,語速快而清晰:“昏迷,皮膚冰涼但異常幹燥,呼吸淺快,脈搏微弱。肩膀有重傷,但這不是昏迷主因,我已經給他補充了水分,放在浴缸裏,漫過頭部,但好像沒有改善。”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他不能長期遠離海岸,S城完全不適合生活。你給他喝什麽?”

“常溫飲用水,”魏序楞了楞,南來平常都很正常,他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需要特殊的水?海水?”

“遠水救不了近火,”對面笑了笑,不知是嘲弄還是嘆息,“聽著,我只說一次。立刻帶他去能完全浸泡身體的水域,不是浴缸,是足夠大的活水,溫度要低。然後,在水裏加入足量的海鹽,比例是......”

“我記下了。但S城沒有海,最近的符合條件的地方是?”

對面再次沈默,片刻後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斷絕:“城西,深藍之心度假村。報我的名字,用頂樓的無邊泳池,那是循環海水泳池。我會通知他們馬上清場,你有兩小時。”

“明白了,謝謝,”就在對面應答,即將把電話掛斷前,魏序突然問,“陳先生,今天他肩膀的傷,和您有關嗎?”

“......有關。我給了他一個選擇,而他用身體拒絕了我的提議,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對面頓了頓,似乎在評估是否要繼續說下去,“魏序,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真想傷害他,你看到的不會只是一塊瘀青。現在你還有一小時五十五分鐘,照顧好他,別讓我覺得他一切的痛苦都毫無價值。”

下一秒,電話被幹脆地掛斷。

魏序再等不及,把南來從水裏撈了出來,全身脫離水面的剎那,南來的身體開始反覆在人類和人魚狀態橫跳,骨頭和肌肉咯吱作響,人腿和魚尾來回變換。

很顯然,南來潛意識裏還在做著維持人形的掙紮。但其實已經沒有必要了。

太難了,真是太難了。

魏序驅車開往城西的一路上,大腦都一片空白。

兩個小時,從這裏到城西,都十分勉強,他把南來撈出來穿好衣服,備好路上用的水之後,又浪費了幾分鐘。如果沒辦法在規定時間內趕到城西,會如何呢?

南來會死掉嗎?

這個念頭僅在魏序腦海中劃過一秒,就讓他完全接受不了。他寧願他們之間永遠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永遠不要再見面,寧願南來就是不愛他,像他口頭上說的不在意他的任何情緒,那樣最好了,最安全了。

南來這麽遲鈍,還把自己說成十惡不赦的壞人,在南來一一剖析自己缺點的時候,魏序卻滿腦子裏都是南來對他說過的溫柔的話,讓他堅守自己,讓他活得自由,讓他充滿力量,還有降落貧瘠的愛。

哪有他說得那麽惹人厭啊,雖然魏序嫌過南來麻煩,不懂事,情商很低,活了二十七年還像個笨蛋,可南來不是災難,是最大最大的禮物。

魏序偏過頭看到南來灰白、毫無生機的臉色,吸了吸鼻子。他踩著實心的油門,感覺把空心的未來踩在腳下。

生命太重要了。他也太自私了。還天天在這邊玩情感的過家家游戲。

擱淺的鯨魚,被救出來的鯨魚幼崽;

死去的小江江,活下來的牛世芳和肚子裏的孩子;

所謂的海怒,祭祀儀式上死去的村民;

曾文,小潔,海勾。奶奶,貝殼,不知名的故人……

如果南來也被扣在生命的環中,那魏序就需要考慮更多更多的東西,而不僅僅只是他們的感情,可能還稱不上愛情的感情。

反正,反正南來這麽遲鈍,這輩子開不了竅也好,那他就放南來走,回到屬於南來的家裏,讓南來不再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記著他,就當彼此都已經了卻了執念,各自安好,活過餘生。

但是我好舍不得。魏序緊緊抓著方向盤這樣想。舍不得南來冰涼涼的溫度,弧度很小的笑,可愛笨拙的道歉,漆黑木屋裏撫摸著他的手,比陽光還要溫暖。

南來瘦弱的身體甚至都沒有胖起來一點,就要再也不見了嗎?

但現在他也考慮不了這個。活著,活下去,僅僅是這樣就很好。

*

度假村,頂樓的無邊泳池,很大,很深,用手指一點,是鹹澀的味道。

魏序把南來的衣服剝幹凈,露出他為人時最普通的軀體,緊接著緩緩放入水中,像在放生。

南來在泳池中下沈,陽光下晃動的水波打在他淡藍色如琉璃般的鱗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線,紮得魏序眼睛好疼。

好累,好困,好暈。

南來一直以來在陸地上呼吸會困難嗎,缺水的時候會難受嗎,走太久的路磨破腳是不是會很痛。

吃人類辛辣的食物會嗆出生理性的眼淚,喜歡吃涼的是因為過熱的食物會灼燒喉嚨,不吃煮熟的海鮮,是因為在海裏吃的都是生的吧。

南來明明一直都不習慣這一切,幹燥的風,熱辣的天氣,魏序放在客房門口的桶裝水一天就會見底,最開始徒步走到魏序別墅找他,涼鞋都快磨破了,更何況還不習慣走路的腿。

南來喜歡傍晚的時候坐在海邊吹海風,喜歡玩水,喜歡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喜歡坐在魏序旁邊一言不發,陪他看無聊的電視,還喜歡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無聲地看著他。

其實他不應該要求南來去做什麽,完成什麽,把人類那套該死的社會性模子套在南來身上。

如果他能早就知道,如果他第一眼就能知道,那現在應該什麽都會不一樣吧。他自以為是地對南來好,要求南來去上班,多和不同的人接觸,好像根本就沒有必要。

遠處有舒適的躺椅,魏序不想去躺,搬了一張小凳子過來,一屁股坐滿了。

南來送到的時候,已經超過兩個小時,其實他應該打一個電話問問陳原,如果超過兩個小時會怎麽樣,但是他不想問。

魏序一聲不吭地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魏序渾身一抖,馬上掏出來,又松了口氣。

“餵,小花,什麽事?”

“老板,你聲音怎麽這麽啞啊?”小花等了等,沒等到魏序的聲音,只好繼續說,“攝影展主辦方晚上請你吃飯呢,有個酒會,南先生去嗎?芊姐問,要不要再幫你們準備兩套衣服。”

魏序微微擡頭,發現眼前的天有點發橙。

“老板?魏哥?”

“不用了,”魏序說,“推了吧。”

“啊,但是這個很重要,這個你之前還叫我——”

“——不去了。”

沒再聽那頭的小花說了什麽,魏序掛斷電話。

原來正對著的方位,是太陽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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