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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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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擱淺

南來工作的第一天,無聊。

說實話,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像一個真正的人類站在這裏工作,就像他從不覺得自己會用電吹風使頭上的水分蒸發一樣。

要不是為了讓小序開心,南來托著臉雙眼無神,他才不會來做什麽收銀員。

“結賬。”

某顧客拿了包煙遞給南來,南來接過後掃了條形碼,面無表情地舉起掃碼機。

“我掃你。”南來說。

他不認可魏序的想法,他根本就不需要錢。因此人類社會的生存法則於他而言完全不作數,選擇怎樣的方式生活也是他的自由。

南來從小在海裏長大,熟記水流拂過每一寸肌膚的感覺,大海深處有著人類難以適應的壓強,可那裏卻是他最賴以生存的地方。

適應陸地上的生活並不容易,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去學習,盡管南來不是第一次上岸。那些新奇的高科技、運輸工具,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南來都是第一次接觸。盡管有其他人魚確實在陸地生活許多年,能為他帶來很多幫助,但言傳身教都比不過親身體驗。

魏序早上就走了,中午南來在店內吃飯、午休,下午和林圓聊了會兒天,邊看著掛在中間的小電視邊工作,實在無聊。

電視裏播放當下流行的戀愛肥皂劇,是南來從沒看過的——在魏序擁有遙控器控制權的情況下,他只看過紀錄片。

電視劇裏的男人與女人愛得死去活來,親親我我,纏纏綿綿,好不快活。但這種感情很難理解,對於南來而言,甚至不如後天認的母子關系來得親密。

過去的人魚氏族中,母系至上,公人魚不過是維持部族穩定的繁衍工具。不同的女性掌權者有不同的偏好,有的熱衷於挑選身強體壯的公人魚,認為這樣能帶來更強壯的幼崽,生存概率高;有的則喜好嬌弱可人的公人魚,拋卻繁衍後代來講,單純把他們當做寵物的樂趣更甚。

那個時候,一條掌權的母人魚有八個公人魚都很常見。

所以母系氏族中沒有感情,所有行為多數出自貪婪和占有的天性。

直到近代社會,受到大陸觀念改變的影響,高等海洋生物的想法也在潛移默化發生改變。人魚擁有了上岸的權利,將新鮮事物和想法帶回海洋,一代又一代,母系氏族漸漸土崩瓦解。

迎來人魚自由戀愛的伊始。

因為改為一夫一妻制,對配偶的挑選變得極其嚴苛,通常考慮多種方面,血脈、外型、體魄等硬性條件,還有性格、感情等軟性條件。這樣一來,實則還是講究門當戶對和彼此順眼,能真正參悟愛情的人魚少之又少。

他們心中只有最原始的欲望。

最原始的,想把對方拆骨入腹,化為一體的欲望。

然而,家庭會給後代人魚帶來強烈的影響,生在因感情而誕生的家庭中的人魚,耳濡目染,同樣會對愛情產生原始追求,會在教化下天然對此產生興趣。

當然也有例外。南來就是那個例外。

他不食愛情,沒有追求,渴望平淡,卻熱愛一切新奇事物,所有未曾見過的東西,都能在他眼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能留下多久,往往與南來的“想要程度”成正比。

“你愛我嗎?”電視劇中的女人泫然欲泣,她死死拽住男人的衣袖,“如果你愛我,我可以為了你離開這裏,我可以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些該死的使命、家族都無法控制我,只要你告訴我......你愛我嗎?”

大雨傾盆,男人的頭發垂蓋住額頭,他微微搖頭,“不,塔琳娜,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我就要離開了,而我無法帶走你。”

“為什麽?”女人顫抖著,上下唇不斷張合觸碰,“為什麽?所有問題都會有解決方法的……”

“因為,”男人拽下女人拉扯他的手臂,“你有你的歸宿,我......不能這麽自私。”

“不!不要走!”

暴雨之中,男人扭頭而去,沒留下任何不舍,女人往外慌亂追尋,卻絆倒在地,泥土將她白凈的臉龐抹得狼狽不堪。

遠處閃電劈下,轟鳴聲與女人的哀嚎揉作一團。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嗚嗚嗚嗚太虐了!”身著工作服的林圓坐在凳子上抹眼淚,“明明是兩情相悅,卻因為立場和身份無法在一起,天啊,這簡直比殺了我還難過!”

南來無法理解,“明明只要男人回答‘愛’,女人就會跟她走。”

“當然不是了,”林圓扯著嗓子哭喊,“他是為了塔琳娜好,塔琳娜只有留下來才是最好的歸宿,所以他不能說愛,可他也說不出不愛,所以只能選擇離開!”

南來思考片刻,憑借自己對劇情淺顯的理解,說:“但是女人不這樣認為。”

“這就是最虐的地方啊,”林圓掏出紙巾狠狠揩鼻涕,紅著眼可憐兮兮縮成一團,“顧及太多,牽扯太多,誰都沒有勇氣完全攤開來講……唉,算了,不看了,心碎。”

林圓按下換臺鍵,電視切換成小鯉魚動畫片,歡樂的兒歌代替虐心的背景音充斥在雜貨店中。

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貨架前,拿起一袋歪嘴鉤,又放下,再拿起一袋田平子魚鉤,再放下,循環往覆五個來回,終於有客人敲開雜貨店的門。

“歡迎光臨,”林圓一秒切換工作狀態,堆起笑容,“請問您需要什麽呢?”

南來擡眼,認出那人分明是幾分鐘前過來購買香煙的顧客,此時他臉上帶有驚色,南來猜測不出他折返的意圖。

“不是,我不買東西,”男人隔著玻璃指向海邊,口舌無措,“你們在俱樂部旗下工作,有誰是專業的嗎?海灘……海灘那邊有東西擱淺了,好像是一頭鯨魚。”

“鯨魚?”林圓十分困惑,之前二十餘年,她從未碰見這樣的情況,“為什麽這片海灘會有鯨魚?”

男人搖頭,解釋說:“不是這俱樂部的這片,是東邊的淺灘。”

東邊近岸的淺水區,通常是游客或者當地居民經常閑逛的地方,倘若有鯨魚這樣的龐然大物擱淺,必然會引來圍觀。

“地形、氣候的原因,回聲定位功能的紊亂,太陽運動導致的磁場變化,捕食者引起的逃竄壓力,或者人類漁業活動、海洋垃圾、水體汙染等,都有可能導致鯨魚的擱淺。”

南來邊說,邊將工作圍裙摘下,擱置在收銀臺上。

林圓目瞪口呆,哇哦一聲:“南來,你第一次張口能說這麽多話。”

南來看了林圓一眼,沈默,擡腳往店門口走去,在男人面前一頓,音色清冷,“帶一下路。”

“啊?哦哦,好。”男人被走近的一團漂亮金色擾了眼,反應慢了半拍,隨後馬上替南來推開門,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誰成了雜貨店的客人。

林圓慣性地跟在南來身後,嘴裏喋喋不休:“雖然我們今天第一次一起工作,但你嘴裏說出的句子都不超過二十個字!我以為你好高冷來著,現在想想也還好嘛,我覺得我們今後還能相處得更愉快……欸!”

南來已經走出去,男人拉起的簾子很快放下,正巧劈裏啪啦打了林圓滿臉,打散她繼續前進的欲望。

被迫吃一嘴灰塵,林圓楞在原地,眼見南來越走越遠,像隔岸一般,忍不住大喊:“我不去嗎!我也想去,我也是員工啊!?”

金色的頭發在傍晚落日餘暉中變得深邃,南來轉過身,友好地告訴林圓:“麻煩你看店。”

然後無情地瀟灑離去。

林圓雙目無神,嘴裏喃喃道:“……明明我才是你的前輩呢。”

南來隨男人來到東邊淺灘,遠遠看到一頭灰亮的鯨魚躺在岸邊,周遭圍滿游客,看不清他們的舉動。

“就在那裏。”男人說。

不知怎的,南來發現心臟跳得厲害,一突一突,預感著不好的發生。他加快步伐,一深一淺踩進沙地,白色的亞麻褲腳被浸濕成更深的顏色。

他先是看到捏著手機的汪海浪,又看到上次胡鬧他的雙胞胎之一,緊接著他擠進人群,發現一排人正在使勁將鯨魚推回大海,鯨魚因受驚不斷掙紮,頭顱深深紮進沙灘之中,被海水不斷漫過。

這種強硬推動大型擱淺動物回到海洋的做法是不專業的、錯誤的,很可能引起動物呼吸孔進水,導致肺部積水,長時間高度應激和擱淺會使其多臟器聯合受損,生命遭受巨大威脅。

“別推。”南來出聲制止。

然而現場太過喧鬧,只有較近幾個人聽到南來的聲音,遲疑著停下動作。

好在汪海浪瞟見了南來,目睹一切的他莫名其妙相信了南來,替他在人群中大吼:“別推了!別動它了!沒看到它扭成那樣麽!”

連鎖反應似的,推鯨魚的游客們終於一個接連一個停手,有人站在原地不動,有人往後退了幾步看向汪海浪。

汪海浪舉起手機在空中揮舞示意,“我已經打電話給海島動物保護中心了!等下會有專業人員過來進行救助!現在大家麻煩退後,退後!”

顯然,大嗓門起到關鍵作用,不管是圍觀人群還是動手的游客,都往後退,逐漸散開。

只有南來站著沒動。

沒多久,南來的肩膀被拍了拍,是汪海浪在問:“你怎麽過來了?圓圓呢?”

“有人叫我過來,”南來低垂著眼,“林圓在看店。”

“好,”汪海浪拉了拉要掉下去的褲腰,舉著手機點來點去,“那你先回去吧,這邊有我在就行了。”

南來的視線落在灰黑色的動物脊背上,那皮質如浸了油一般,在傍晚橘黃的光線下反著沈寂的光,隨著劇烈的呼吸在不斷起伏、顫抖,南來能順著輪廓觀察到。

這是一頭抹香鯨,目視約十二米,頭部約占軀體三分之一,下頜較小,鼻孔位於吻端,無背鰭,尾部輕小,有水平尾鰭,外表成方形,靠磁場辨別方向。

“不好意思,我暫時不走。”

不願意的時候,南來不會聽從除魏序之外任何人的指令,他繞到抹香鯨頭部側方,發現這頭鯨魚左側躺在沙灘上。

由於抹香鯨的頭骨在發育過程中極嚴重地向左邊歪斜,導致雖然抹香鯨擁有兩個通氣孔,但右鼻骨退化,無法用於呼吸,只能依靠左鼻孔通氣。所以它現在很有可能呼吸困難。

南來現在無法輕易挪動鯨魚,看它如此驚恐,只好伸手安撫它。

白勝雪的手掌輕輕貼在灰黑色的皮脂上,相近的溫度讓抹香鯨漸漸停止顫抖,甚至讓它發出一絲斷斷續續的哀鳴,滴滴答答的聲音。

南來卻是突然楞了,停下手中的撫摸。

他對海洋生物的叫聲十分敏感,因此擡頭對上抹香鯨眼睛的瞬間,從中讀出熟悉的感情,一下認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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