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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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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病

“哧——”

車子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輕響,打破警局門前的寧靜。

顧安琛先一步從車上下來,腳步匆匆,身後跟著顧清淮,兩人走進警局。

警局調解室內,各自形成兩個陣營,其中一個男生穿著皺巴巴的校服,孤零零地坐著板凳,手上捧著個紙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另一個男生坐在他對面,臉上很明顯的能看到掛了點彩,許是因為臉頰白皙的原因,那塊青紫隱隱還有擴大的趨勢,猛一看上去都能叫人嚇一跳,男生虛弱地靠在一個女人的懷裏,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見到有人過來,定睛一看,神色一喜。

也不顧臉頰上的疼痛,掙脫女人的懷抱,忙忙地站起來,迎上前兩步,“安琛,好久不見……我……”

顧安琛視若無睹。

他徑直走向季寧珀旁邊,見對方把頭更低下去,鴕鳥一般心虛,捧著紙杯的雙手都在發抖。

顧安琛沈了沈聲音,“季寧珀。”

季寧珀才慢慢挺起來背,卻仍舊不敢去看顧安琛的眼睛,聲音發顫,“你怎麽來了啊……”

顧安琛摸了摸他的頭發。

季寧珀無意識蹭了下他暖和的手心。

上上下下看過季寧珀,見對方臉頰上,身上都沒有出現什麽傷口,點了點頭,“沒受傷就好。”

而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警察,顧清淮跟過來,與警察握了下手,“您好,我是這孩子的親人。”

他微笑道,“聽說他們起了點沖突。”

三天前。

許程跟季寧珀說了自己的名字後,看到對方一臉茫然,不知怎的忽然笑起來,笑的整個人發抖,笑著笑著就被嗆到,又咳嗽了好一會兒了,感覺要把心肝脾胃肺都要咳出來才能善罷甘休。

季寧珀從頭到尾木著臉,差點就要報警,覺得自己遇到精神病,大中午的出來發瘋,霍霍他這個獨身一人的小可憐。

許程咳嗽夠了,也笑夠了,他才喘著氣開口,“安琛沒跟你提起過我嗎?”

季寧珀掏手機的動作一頓。

許程繼續維持著表面微妙的笑意,眼神掃過季寧珀,季寧珀能感覺到對方不屑的目光,施舍般灑下的憐憫,落在他的身上。

“我還以為你跟安琛的感情不錯,是他很好的朋友,想著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也想跟你交朋友。”

他一字一句,“那真是太可惜了。”

季寧珀沈默。

許程繼續說道,“安琛沒有提起過我,溫玉哥都沒跟你說過我的存在嗎?”

他話語中帶著笑,不知道笑自己是個什麽樣的存在,還是笑季寧珀不認識自己的反應,或者是笑季寧珀跟顧安琛他們之間可憐可棄的感情——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在嘲弄,他在諷刺,他在得意。

季寧珀把手機塞回兜裏,重新審視了一會許程的臉頰,面對著許程居高臨下地俯視,冷笑了一聲,“溫玉跟我提起過你。”

許程饒有興味,“那溫玉哥說了什麽?”

季寧珀對他比了個中指,“他說你是個傻逼。”

而後在對方怔楞的一瞬,季寧珀擡起腳一溜煙跑的飛快,遠離了這個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神經病,莫名其妙的攔住他,莫名其妙的跟他說了一堆話,還在他面前莫名其妙的炫耀自己跟顧安琛的感情。

季寧珀咬的牙齒咯吱咯吱的響。

真的有病!!

有病有病有病有病有病!!

本來心情就煩,又有個混蛋來這裏找揍,幸虧自己是個文明人士,要是自己脾氣差點,許程都已經倒在地上了!

感情好就感情好唄!

他跟顧安琛感情也好!

等著他們以後能變得更好!

季寧珀氣的心臟突突直跳,頭暈眼花的都找不到回學校的路。

他在嫉妒,他在憤恨,他在生氣。

但是這些情緒都在收到了顧安琛的消息時蕩然無存。

顧安琛跟他說過兩天就能回學校了。

季寧珀滿足了片刻,片刻之後,就是止不盡的空虛與膨脹。

本來這欲望的溝壑一開始只是輕微一道口子,能接受顧安琛的一點善意他就心滿意足,只是在經歷了對方的饋贈,得到了對方的縱容,享受到了對方的溫柔,這道溝壑也越來越紮根地下,愈來愈深,直至深不可測。

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比如剛才那個男生是個什麽人,跟顧安琛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他問自己顧安琛有沒有提起過他,他身上有什麽過人之處一定要讓自己知道。

他想,如果自己是顧安琛的朋友,那他也是可以知道的,知道許程這個人的存在。

季寧珀捏著手機,一屁股坐在大馬路口,他現在心裏憋著一股氣,洩憤似的啃著手上的指甲。

【琛琛!我跟你說!今天遇到一個怪人!我剛吃完飯有個人攔住我,說他叫許程,還問我知不知道他,問你有沒有跟我說過他!我真笑死了!他什麽人啊這麽狂!我!真!服!了!】

顧及著顧安琛跟對方的關系,季寧珀使用措詞時都謹慎許多,沒有用特別過激的詞語。

發送完消息,季寧珀有些緊張的等待。

兩三秒之後,一通電話打了過來,季寧珀連忙接通。

“琛琛!”

顧安琛在家裏,靠在客廳裏的沙發,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只打火機。

“啪”的一聲,打火機亮起來一抹明亮的火焰,顧安琛目不轉睛,瞳孔映襯著火焰的光芒,那一簇火苗,徐徐的綻放,將顧安琛眼底的波瀾不驚燃燒成了粉碎,化成灰塵湮沒於底。

“那個人跟你說他是許程?”

其實季寧珀很少能聽見顧安琛這種語氣說話。

冷漠,沈靜,不怒自威。

季寧珀見到過顧安琛最生氣的樣子,應該是在許韻帶著所謂的生日禮物來找顧安琛那次。

他展露出的抗拒和尖銳,明晃晃的表示著自己的厭煩。

這次情緒沒有直接流露,季寧珀卻更能感受到他嗓音之下隱含的怒氣,綿綿的針刺一般,紮的人心底慌張。

“季寧珀。”

顧安琛放下了打火機,想到了什麽,臉色又變得難看了幾分,“你離他遠一點,他是個神經病。”

許程是個神經病。

許程在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自己好像跟別人不太一樣。

在同齡人還玩著玩具,幾個小孩子手拉著手玩捉迷藏,每天的話題是今天中午吃了什麽,待會要去哪裏玩,你買的東西能不能借我摸一摸的時候,許程更喜歡自己一個人。

他喜歡抓著飛過的蜻蜓蝴蝶,把它們的翅膀折掉,看著它們剩下光禿禿的軀體,做成標本,放在了自己的童話書裏。

或者是央求爸爸媽媽給他買小兔子小倉鼠,買來之後用小刀子把他們的腿砍掉,看它們發出痛苦的聲音,興奮的抱在懷裏,玩夠了就把它們的皮毛撕下來,用作珍藏,以此來表達著自己的懷念。

許家本來算是個普通家庭,生活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是他們家有了個出息的女兒,女兒嫁給了溫家的長子,也因此,許家跟著水漲船高,家境逐漸富裕。

後來,他姑姑生了個孩子,叫溫玉。

溫玉交了個好朋友,叫顧安琛。

他們三個,也算是發小的交情。

許程有病這件事,還是在顧安琛初中的時候才發現的,發現的太晚,許程隱藏的也太好,普通的藥物已經無法治療,這病癥可能伴隨許程一輩子。

顧家接受不了自己家孩子的身邊,有一個隨時隨地可能會發瘋的神經病,顧安琛與許程從此斷了聯系。

顧安琛說的輕描淡寫。

季寧珀心間一顫。

顧安琛只是告訴了他這些,剩下的沈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嘆息。

只是神經病嗎?

只是因為他有病,所以顧安琛才會這麽討厭他嗎?

不會的。

不會的。

不會的。

顧安琛不是因為許程有病就會這麽討厭他的人,如果許程真的有病,就算是顧家阻止,他大概也不會放棄,會為對方找醫院找醫生,竭盡所能。

就算是許程的病不會好,顧安琛也不會這麽光明正大的告訴自己,將許程這個難以啟齒的缺點暴露出來,他只會輕松的告訴自己,“季寧珀,許程是我的朋友,他跟普通人有點不一樣。”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這個事情造成了特別嚴重的後果,讓顧安琛傷心生氣,他才能這麽決絕果斷的跟許程不再來往,並因此十足的厭惡對方。

顧安琛沒有對他說下去,季寧珀壓下心頭的酸澀。

顧安琛不想告訴他,沒有告訴他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在顧安琛心裏,自己還沒有達到那麽重要的地位,也可能是因為顧安琛單純覺得沒有必要,再回憶一遍之於顧安琛也是痛苦的事情。

季寧珀很乖巧。

他能在這段時間裏,獲得顧安琛的信任,成為顧安琛的好朋友,有很大的原因是季寧珀有邊界感,知道顧安琛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的分寸感掌握的剛剛好。

這次也是同樣的。

他沒有多嘴問下去。

順應著顧安琛的話,“嗯!要是他還來找我,我一定躲得他遠遠的!保證他連我的影子都碰不到!”

*

“這個就是你說的,要是再見到他,你要躲得他遠遠的?”

趁著顧清淮與警察交涉,顧安琛偏頭看向季寧珀,“還把自己搞進了警局,你是笨蛋嗎?”

明明都告訴你了,許程是個神經病,是個瘋子。

季寧珀只是垂著腦袋,罕見地一言不發。

顧安琛止住聲音,覺得季寧珀的狀態有點奇怪,他拍了拍季寧珀的肩膀,肩膀下的身體,直挺挺的僵硬。

顧安琛輕聲開口,“發生什麽事了?”

季寧珀揪著自己的手指頭,盯著顧安琛的眼睛,不避不讓,眼眶卻漸漸發紅,搖了搖頭,喉結滾動,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副表情。

又可憐,又委屈。

顧安琛輕微皺了下眉。

他背後一直有道視線註視著自己的面龐,黏膩地趴在他的後背,大有一副自己不轉頭就不死不休的架勢,故意讓顧安琛感到不快,感到惡心。

顧安琛與背後那道目光的主人對視。

許程總算眉開眼笑,他沈溺一般的望著顧安琛的眼睛,語無倫次的重覆,“安琛,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病犯了,我真的很想你。”

好多年沒見了。

自從斷了聯系之後,這也是許程這麽近距離的與顧安琛待在一起,以前都是他妹妹許韻偷拍幾張顧安琛的照片帶回來讓他看。

到底看照片與看真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顧安琛仍舊清俊矜貴,難掩光芒。

許程頭疼起來,頭疼的時候,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他看著目光所及之處唯一清楚的一點,不可抑制地想到他們曾經還是好朋友的時候。

顧安琛從幼兒園到初中,還沒有如同現在這般冷淡無欲無求。

他是顧家的孩子,他從小在愛的環境裏長大,他是因為父母真心相愛來到的這個世界,所以盡管他天生感知情感的能力較弱,卻也是心懷向往,保持著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善意。

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初中,他待人永遠溫和有禮,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長的漂亮白嫩,氣質出眾,一直都是別人家家長口中的典範。

他們在私立貴族學校學習,裏面的學生非富即貴,家境優渥,學習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學校十分重視孩子的成長,課程設置豐富多彩,內容也五花八門。

學校時常會舉辦各種大大小小的活動,在這些活動裏,經常會看到顧安琛的身影,他或者是站在幾排學生中最顯眼的位置,光彩照人,或者是擔任活動的主持人,主持儀式,妙語連珠,或者是在活動中贏得屬於自己的一份殊榮,大放異彩。

記憶中的顧安琛都是這樣,盡情的釋放著自己的才能,散發著令人艷羨的光芒。

好像所有老師都喜歡他,所有同學都讚美他。

每次這個時候,許程自己一個人躲在角落,註視著顧安琛溫和的笑容,漂亮的臉蛋,克制不住內心的沖動。

他心中的想法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在他的腦海占據著他的心神,蟄伏著靜靜等待,似乎要等著許程什麽時候忍受不住這份沖動。

為什麽顧安琛要這麽耀眼?

為什麽顧安琛不能安靜的跟他們坐在一起?

為什麽顧安琛總是這麽厲害,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

憑什麽他這麽命好?!

憑什麽顧安琛是顧家的孩子!

憑什麽顧安琛一出生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們家卻也只是因為姑姑的原因才得到了一點點好處!

父母讓他討好溫玉,討好顧安琛,在他們兩個人面前,自己卑躬屈膝,像個小醜般滑稽才能獲得他們的喜歡,才能得到他們的認可,才能逐漸在這個學校有了一席之地。

可還是!

可還是有一些人!他們看著自己的時候,目光裏帶著審視,帶著懷疑,他們看不起自己的身份,看不慣自己的作為,卻因為顧安琛和溫玉的原因,假意中保持著同學的底色。

他每次遇到這些人,要攥著自己手心才能忍住要掐死他們的欲望。

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如果一直這樣,他有足夠的理由去發瘋,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他會大鬧一場,讓他們每個人不得安寧。

但是顧安琛對他太好了。

顧安琛怎麽會那麽真心實意跟他做朋友?

顧安琛為什麽對他這麽好?為什麽要把他無可救藥的那點同情心放在自己身上!

許程痛恨他的行為,心底又卑劣地,筋疲力盡地祈求著顧安琛的垂憐。

就要一直對我好,一直跟我做朋友,讓那些看不起我的,讓他們那些囂張跋扈的富家子弟,既忌憚我,又要奉承我。

他渴望顧安琛能夠發現自己心底的想法。

他想在所有人都朝著顧安琛方向走的時候,顧安琛能夠一直堅定地回頭拉著他一起。

不要拋下他。

不要舍棄他。

請多多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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