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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008年的夏天 姐姐,我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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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008年的夏天 姐姐,我好喜歡你

白銀鉆拖像一條糾纏成蝶形的銀河, 從完好那一端出發,是2008年夏天的開始。在回溯裏,周雪兒又看到紅裙子的小女孩, 她被一個更矮一點的小妹妹牽著手,這時她鬢邊還只有梳的整齊的黑發,摔掉兩顆水鉆的蝴蝶結發夾別在穿白裙的小雪兒頭上。她們身後是玻璃隔開的深水, 小魚將靜水搖出波浪, 白熾燈透過界面投下鱗一樣的銀光。

幻境裏秦松敘在看玻璃池裏的小魚, 而小雪兒轉過頭在看她,然後從自己的辮子上解下蝴蝶結,挽上她耳畔的碎發。

每看到一段回溯, 周雪兒自己的記憶也在覆蘇——其實那不是什麽海洋館, 而是高端飯局展示珍惜食材的魚池。

5月18日,八歲的小雪兒從舞蹈教室被接走, 匆忙打扮成精美的洋娃娃。周父牽著她的手往車上塞,關上門一開口便是豪門糾葛:

歸國資本家秦銀山猝死, 秦平玉即將繼承母親的天量資產, 並且接回了秦銀山撫養的大女兒。秦平玉此前的公開子女只有患有自閉癥的林無,這個剛回來的女孩很可能是秦氏未來的繼承人。

小雪兒平靜地點頭,已然習慣。

周父隨後下達任務:她只比你大兩歲,是秦銀山養大的, 可能不會說中文。組這個局我花不少心力,別讓我失望。

右排第一顆水鉆記載著那場飯局的結尾。兩個孩子回來時,周父與秦平玉談話到僵持的節點。秦平玉轉頭看到秦松敘耳畔的發夾,把女兒哄到身邊,輕聲用特殊語言詢問。

“ql nja | a loɡ la pral ɡlos klja”喜歡,我想和她在一起。

十歲的秦松敘回答著, 眼神還在悄悄往小雪兒那邊瞟。

哪怕聽不懂談話的內容,只看這孩子的表情,周父和小雪兒已然放心。

最後秦平玉和周父握手言和,周氏拿下了拆除鬼宅、建造洋館的項目,作為心照不宣的約定,小雪兒被送到秦家度過2008年的夏天。

誠然,這場初見並不單純。小雪兒接近秦松敘原本就帶著目的,秦家亦將她當做陪護孩子的玩具買下。

但是發夾上的水鉆有上百顆,這僅僅是開頭一瞬的序幕而已。此後秦平玉忙於遺產繼承和古宅拆除,家中保姆阿姨被緊急調到療養院看顧錢友蘭,一時離不開阿姨的林無也一同前往。

莊園大門關上之後,這是另外一個世界。除去沈默的傭人,小雪兒的世界裏只剩下秦松敘。語言在這裏完全失去了意義,在最初十幾顆鉆石的回溯裏,她安靜得好像一道影子,一起坐在長長的餐桌前吃早餐,在寬大床鋪的兩側入眠。小雪兒的手時常糾結著衣角,十幾年後的周雪兒回憶起當時的心情,巧言令色是她從小生存的手段,此刻卻全然失去效用,她理所當然地不知所措。

很快小雪兒學會沈浸於此。不必醞釀諂媚的語言,不用避諱失宜的字眼,這是她學會說話以來第一次掙脫語言的桎梏,迎來第一個自由的夏天。這是亞當夏娃到來之前的失樂園,在偌大的莊園裏,溪水永遠清亮澄澈,花圃裏的玫瑰永遠盛開,裙擺永遠一塵不染,枝頭的蝴蝶永遠捉不住。她不需要說話,只要唱歌給她聽就足夠了。

夏至之後,已然將說話能力暫時忘記的小雪兒從遣詞造句的疲憊中恢覆過來。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語言是她比之秦松敘的特權。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樹)洞,她可以對她說任何話,放逐人類創造語言時的本能,訴說所有愛和依賴。

“姐姐,我好喜歡你。”在沒有傭人的花園裏,她趴在秦松敘耳邊,“我們一輩子做最好的朋友好嗎?”

“你可以抱緊我一點嗎,我好幸福。”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

“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

蝴蝶結緞帶記錄下整個2008年的夏天,在回溯裏漫長得好像兩個人的一生。周雪兒的指尖從蝴蝶結開頭的小腳開始,經過環扣,閱讀第一個和第二個結圈,來到結尾的小腳。

周雪兒忽然害怕起來。回溯裏的蟬鳴聲已經開始衰弱,很快就要到她失憶的劇情,如果在最後幾顆水鉆裏看到她離開後秦松敘孤零零地可憐畫面,她要怎麽克制不打斷秦總電話辦公的沖動,遲到十幾年地沖過去抱她。

最後的回溯裏,十歲的秦松敘一意孤行翻過莊園的一面矮墻,小雪兒跑著跟上去,趕在關門前和她上了同一輛公交車。

車窗外2008年的街道一點點遠去,森林的模樣越來越熟悉,最後變成日後洋館的形狀。

秦松敘下了車,走向拆得七零八落的廢墟。並不是緬懷曾經住處的表情,她的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下一顆水鉆一早就被摔掉了。回溯終結隔去一片空白,下一段回溯裏,秦松敘已經跪在地上,被身後小雪兒的哭聲驚起。

“嗚嗚,別殺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回蕩在寂靜的工地。

“為什麽!好疼!我的手呢?我的腳呢?嗚嗚…我的皮!我沒有皮了!啊啊啊啊啊——”小雪兒忽然開始尖叫,瞳孔向上翻,她躺在一片壘起來的紅木頭旁邊,身體顫抖如篩糠。

駭人的掙紮被另一顆缺失的水鉆中斷。此時只剩下最後一顆還未回溯的鉆石,幻境是劇烈顛簸的奔跑視角,秦松敘哭著拉住剛剛趕來的傭人的手,幾乎無法喘息,艱難吐出兩個字:“救她……”

回溯完整枚蝴蝶結發夾,周雪兒被冷汗浸濕。2008年的夏天太甜蜜太苦澀,太多美好的回憶被串聯在商業交易和恐怖結局中間,好一出大起大落的戲劇。

她燙手似的將蝴蝶結發夾放回去,客廳裏秦松敘剛剛掛了電話,就見周雪兒濕漉漉地逃進她懷裏,手冰得像露水打濕的葉片。

“怎麽了?”秦松敘下意識把她抱緊些,警惕地看一眼衣帽間,以為那裏有什麽危險的事物。

“我翻到蝴蝶結發夾。2008年夏天的事,我都記起來了。”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怎麽會這樣?你為什麽帶我去工地?”

“我們不是去玩的嗎?”

“你小時候很守規矩,不會只因為貪玩就翻墻出去。而且你上公交車的時候根本不打算帶我,是我自己跟過去的。”周雪兒顫抖著回憶,“不是去玩的,所以我不太可能只為了有趣爬到建材上摔下來,而且我當時的樣子也不像是腦震蕩。”

能回憶起來的事只到她跟著秦松敘進入工地為止。之後秦松敘做了什麽,她又做了什麽,一律想不起來。

“你還記得我倒下之後喊了什麽嗎?”她將回溯中聽到自己的尖叫重覆一遍,“別殺我,我沒有皮了。”

此話一出,秦松敘的表情有些難看。她當然記得小雪兒當時的哭泣尖叫有多嚇人,而且她見證這一幕的時候只有十歲。

腦震蕩只是所有人心理安慰的結論,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周雪兒當年根本不是什麽摔傷!淤血壓迫腦神經,引起情緒紊亂和胡言亂語是為人接受的邏輯,但她當時只是個八歲的小女孩而已,為什麽能說出諸如“別殺我”“我的手呢”“我的腳呢”“我的皮呢”這樣從未聽過、講過的話?

想不明白,解釋不清,不過這樣也好。周雪兒緩過來一點,她呆呆坐個幾秒鐘,楞神夠了,擡手捏捏秦松敘被嚇到板起來的臉,說道:“之前只發現你的記憶有問題,現在看來我問題也很大。咱們兩個都不太正常。”

她語氣竟有點開心,大有可以死在一處共赴黃泉的欣慰,整個人趴進秦松敘胸口,漂亮小臉埋在大半,低低地呢喃:“我好愛你。”

“我也愛你。”秦松敘把她往裏抱了一點,捋一捋她翹起的碎發,“頭疼不疼?記憶恢覆太快不會有事吧?”

懷裏的人撒嬌地搖頭,看起來只是想窩一會。秦松敘索性把暫停的電影繼續播放,是看過很多次的片子了,輕快的臺詞讓別墅不那麽安靜,是很好的背景音。

周雪兒心裏有點得意。暫時失憶又怎樣,兜兜轉轉秦松敘身邊不還是她,她還可以放肆地說我愛你,而且現在已經可以得到回應了。

——等一下。只是回應一下,有那麽難嗎?這家夥情感是有多遲鈍,明明小時候就那麽喜歡她,面對明晃晃的示愛,就不能給一點反應嗎?

想到這裏,她都有點替小時候的自己委屈。當時她倆平均年齡只有九歲,多麽純潔的友誼,又不是談戀愛要冒著朋友都做不成的風險,秦松敘小時候難道是啞巴嗎!

唉?

她剛剛一直在想是哪裏不對勁,現在終於抓到一點頭緒:秦松敘小時候,不會真的是啞巴吧?

2008年她能唱歌,所以發聲器官沒問題;可以用特殊語言和秦平玉交流,所以大腦功能沒問題;知道怎麽搭公交車,學習能力更沒問題。所有角度印證,秦松敘不該是啞巴,但是周雪兒記得清楚,2008年夏天出事之前,她一句話都沒說過!

“不是。”周雪兒擡起頭問道,“當年我不是也每天‘我愛你我愛你’的,為什麽你都不理會我?”

“我哪裏不理會你?我不是聽不懂嗎?”秦松敘下意識地回答。

“你今天才發現你小時候聽不懂中國話的。之前呢?你以為能聽懂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周雪兒忽然就來勁了。明明只有第一次見面時的示好是周父指示,後面她所有話都是真心實意!秦松敘十幾年都誤會這是商業套路,那才叫冤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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