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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反覆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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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反覆推演

腦子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似的,反覆循環播放著顧從文方才說過的那幾句話,字字清晰、句句入耳,軟中帶硬,不疾不徐,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宋經理,真不是我故意攔著安靜往前沖,是她眼下這步棋,下歪了。”

“這話,不光是我一個人說的,她爸媽也是這個意思。”

“求您高擡貴手,把她調離吧。”

當晚,宋亦仰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皮沈得像是灌了鉛,可意識卻清醒得可怕,怎麽也合不上眼。

一會兒忍不住往霍勵升懷裏鉆,蜷縮著身子,像只夜裏找不到暖意、急急尋覓依偎的小貓,指尖悄悄揪住他睡衣的前襟。

一會兒又忽然被什麽念頭刺中似的,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額前碎發淩亂,呼吸微促,緊接著又“撲通”一聲重重倒回床墊上,側身、翻身、再仰躺,反反覆覆,活像一條被扔進熱油煎鍋、左突右撞、焦灼難安的魚。

旁邊霍勵升實在忍無可忍,終於清了清嗓子,“咳咳”兩聲,聲音低沈而克制。

宋亦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倏地扭過頭來,眼睫輕顫,語氣帶著點試探和小心翼翼。

“霍生,嗓子不舒服?”

霍勵升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把手臂枕在腦後,語氣裏滿是無奈和縱容。

“被你折騰得快發燒了。”

宋亦。

“……”她頓時癟起嘴,鼻尖微紅,眼神濕漉漉的,委屈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一滴淚珠懸在眼眶邊緣,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霍勵升望著她這副模樣,終究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他輕輕撐著坐直身子,單手支著下巴,朝她略略歪頭,然後慢悠悠地、帶著笑意朝她勾了勾手指。

“過來。”

她眨了眨眼,什麽也沒說,乖乖蹭過去,蹭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

最後把腦袋輕輕枕在他溫熱的胸口,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一點點放松下來。

他一手輕輕拍著她後背,動作輕柔而穩定,仿佛生怕驚擾了她心底那根緊繃的弦。

他的聲音又低又穩,像一泓深潭,沈靜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

“誰惹你啦?心事重得跟揣了塊秤砣似的,壓得人連呼吸都發沈。”

宋亦仰起臉,鼻尖微微泛紅,長長嘆出一口氣,胸腔裏仿佛積攢了太久的情緒。

她的眼睛霧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目光有些失焦,又帶著點茫然無措。

“霍生,你說……要是家裏人、長輩們,全是掏心掏肺為你好,替你拿主意,句句都是‘為你著想’,事事都標著‘最穩妥的路’,那咱是不是……就真的只能照著做?”

這事,對她來說挺新鮮。

新鮮得近乎陌生,新鮮得讓她指尖發涼,新鮮得像第一次伸手去碰一塊從未見過的冰。

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聽父母的話”是啥感覺。

沒有耳提面命的叮嚀,沒有苦口婆心的規勸,更沒有那種“你不懂,我們來替你選”的篤定語氣。

她的成長,從來只有自己低頭走路、自己判斷方向、自己咬著牙把錯路走成對路。

所以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就像突然被塞了一張沒標答案的考卷。

題幹潦草,分值不明,連答題區域都模糊不清。

她握著筆,懸在半空,既不敢落筆,又怕交白卷。

霍勵升一聽就懂了,眉頭微蹙,嗓音低了幾分。

“安靜的事?”

不是猜測,不是試探,而是幾乎篤定的確認。

宋亦點點頭,喉頭輕輕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繞著衣角,一圈,又一圈,布料被揉得微微起皺。

“她家裏不想讓她蹚這趟渾水。”

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小心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霍勵升反問,語氣平靜,卻像一把薄刃,悄然剖開表層。

“可你怎麽知道,她是被人拖進來的,而不是自己跳進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催促,只是等她接下去。

宋亦一下子卡殼了。

嘴唇微張,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眼睫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停駐在半空。

“可……可她才十八啊!”

她聲音陡然輕了些,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怔然,“連駕照都還沒考呢,哪懂這些彎彎繞繞?哪知道人心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那你十八歲那會兒,在幹啥?”

他問得極淡,像隨口提起一句舊聞,卻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砸進她記憶的深潭。

她一下楞住。

瞳孔微縮,呼吸微滯,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腦海裏翻湧起那些塵封的碎片。

淩晨三點的便利店、結霜的玻璃窗、攥在手心的退學申請書、還有母親沈默轉身時,門縫裏漏出的那一道冷白燈光……

對啊,她十八歲在幹啥?

白天認真上課,晚上熬夜查閱各種專業資料。

常常一蹲就是好幾個鐘頭,在市檔案館泛黃的舊卷宗裏,一筆一劃地抄錄企業註冊的全部流程。

頂著烈日或寒風,一趟趟跑工商局窗口,反覆詢問各類行政許可究竟需要準備幾份覆印件、蓋幾個章、走哪幾道審批環節。

啃行業分析報告時,就像啃最幹硬的粗面饅頭,邊讀邊劃線、邊批註,逐字逐句琢磨客戶心裏真正害怕的是什麽、最迫切渴望的又是什麽。

花大量時間調研、比對、驗證,一點點摸清上游供應商的真實軟肋與談判底牌,直到心裏有了十足把握,才敢鄭重其事地拉易巧音一起搭班子、建團隊。

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把天合公司從一張毫無根基的白紙,一點一滴做到今天這樣初具規模、小有聲望的模樣。

再往前推。

從十四歲那年夏天起,她就開始省下每一筆零花錢,悄悄存進一個鐵皮儲蓄罐。

在泛黃的硬殼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列下三年、五年、十年的長短期計劃。

每天堅持記筆記,密密麻麻寫滿頁邊空白。

一條一條,用力劃出重點。

建廠選址該考慮哪些因素,第一批工人怎麽招、怎麽管,第一條生產線如何調試,第一單合同怎樣談、怎樣簽、怎樣確保順利落地……

所有細節,都像刻進骨頭裏一樣,反覆推演、反覆修正。

難不成,她當年也是一腔熱血、毫無章法地瞎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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