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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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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天賜良機

每一張都透著股執拗的認真勁兒。

每張看著都差不多,構圖相似,山石亭臺錯落,老槐樹斜倚墻根,窗欞半開,隱約可見窗內一盞暖燈。

可你若湊近了細瞅。

有的落款“癸卯年秋宋亦繪”歪了一點,墨跡右傾三分,像被誰悄悄推了一把。

有的樹根那兒墨沒洇開,幹澀的墨線硬生生截在樹皮紋路盡頭,仿佛筆鋒一頓,思緒也跟著斷了半拍。

有的山石輪廓則稍微抖了抖,邊緣微微鋸齒,是手腕發緊、心跳加快時,一筆一劃裏藏不住的雀躍與期待。

搞釣魚這事兒,你不先摸清魚在哪片水裏游、哪處深哪處淺、什麽時辰愛聚堆、喜歡咬哪種餌料,光傻站著甩竿,那不是釣魚,那是往水裏扔棍子!

畫完最後一筆,她胳膊酸得直發顫,指尖都泛著麻,肩頸繃得生疼。

腰也快斷了,像被兩根鐵條硬生生撐開又擰緊,她扶著桌沿,一點點挪動身子,慢慢坐回椅子上,擡眼一望窗外,天早黑透了,只剩遠處樓宇間浮著幾粒微弱的燈星,連月牙都藏進了雲層裏。

她咂咂嘴,舌尖抵了抵後槽牙,低聲嘀咕。

“謔,這一下午跟長了翅膀似的,嗖一下就沒了?連杯水都沒顧上喝!”

畫還潮著,顏料未幹,邊緣微微沁出水光,紙面摸起來涼而軟,沒法裝框,更不能挪動,一碰就糊。

她起身推門出去,長廊上的燈亮著暖橘色的光,光暈柔潤,像煮開的蜂蜜水,甜香不濃卻纏綿。

廳外有人說話,聲音清清楚楚飄進來。

是段斐,語氣平緩,略帶試探,一字一句都落進耳裏。

沒兩分鐘,話音就停了,餘音散在空氣裏,像風拂過水面,漣漪剛起便倏然平覆。

人沒請進門,連門檻都沒邁過,只隔著一道虛掩的雕花木門,彼此心照不宣地結束了這場未始即終的會面。

宋亦隨手叫住個打雜的,那小夥正端著托盤走過,她擡手一攔,嗓音輕卻利落。

“剛才那人來幹啥?”

“說是來找先生的。”

打雜的低頭答話,語氣恭敬,“寶先生那邊回了,不見。”

她點點頭,沒多問,也沒多留,轉身就走,裙擺擦過門框,無聲無息。

霍勵升正講電話,靠在書房窗邊,一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握著手機,語速不疾不徐。

宋亦剛踮起腳想溜,鞋跟才離地半寸,他擡手一招,食指微勾,眼神都沒偏過來,卻穩準狠地截住了她的退路。

她只好走過去,腳步不重不輕,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

結果他胳膊一伸,直接把她圈進懷裏,動作熟得很,仿佛做過千百遍,肩背松而有力,氣息沈穩,半點不費勁,連她耳畔垂落的一縷碎發都沒驚動。

“行,一定到。”

他對著電話說,尾音微頓,又補了句,“好,掛了。”

手機一扣,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宋亦仰臉看他,睫毛微顫,鼻尖幾乎蹭到他襯衫第三顆紐扣,聲音清亮又帶著點懶意。

“霍生,要出門?”

“嗯。”

他答,喉結隨話音輕輕一滑,“顧從文過生日,喊我過去喝一杯。”

“哦……”她微微一怔,眼神略略放空,仿佛在腦海中飛速檢索著某個模糊的印象,隨即迅速回神,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試探,趕緊接上,“那霍生,你跟他熟不熟啊?”

“哈?”

他眉梢輕輕一挑,嘴角浮起一抹略帶玩味的弧度,眸光裏透出幾分意外與了然,像是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人。

她心頭一緊,意識到措辭太直白、太突兀,連忙調整語氣,語速放緩卻更顯鄭重。

“是這樣,我想問問。他會不會動手仿老國畫?”

又迅速補上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就是那種拿出去能騙過專家的假畫,筆意、用紙、裝裱、題跋、印章,全都嚴絲合縫,連紅外線檢測都難辨真偽的高仿。”

她在蘇省一個熟人都沒有,人生地不熟,舉目無親。

找藺今同去查,得層層轉托、反覆確認,耗時又費力,太繞。

而眼前這位霍勵升,既是本地根基深厚的老派人物,又是業內公認的鑒藏行家,問他就最省事,也最靠譜。

霍勵升輕笑一聲,那笑聲不輕不重,像一枚薄刃滑過青瓷碗沿,清越而意味深長,仿佛在說“現在才想起我啊”,隨後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慢悠悠吹了口氣,才道。

“顧從文?不算熟。”

見她眼睫微顫,瞳孔裏的光倏然黯淡下去,像被風拂滅的燭火,他話鋒一轉,嗓音沈穩卻不容置疑。

“不過。他會不會做假畫,我還真知道。”

“他會!”

他語氣篤定,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

“會。”

他頓了頓,又重覆一遍,仿佛怕她聽漏了這個字。

“特別擅長這個。”

他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像敲下最後一記定音鼓,“早年專攻清初四王,後來擴到石濤、八大,尤其擅仿吳湖帆晚年用絹本設色的手法。幾乎無人能破。”

宋亦腦子“叮”一下,像有根銀針猝然刺入太陽穴,霎時間靈光炸裂。

立馬想起段斐那天提著紅緞禮盒、腳步匆匆往顧宅跑的樣子,盒角還隱約露出一角靛青灑金箋,正是顧家壽宴專用的舊式請柬紋樣。

線索串上了。

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她靜了幾秒,呼吸略沈,眼神卻愈發清亮銳利,開口幹脆利落,毫無猶疑。

“我也去祝壽。”

要是顧從文真是那個藏在暗處、以假亂真的高手,那可太巧了,簡直是天賜良機。

省得她滿世界撒網,東奔西走,苦尋無果。

管家輕輕敲了三下門,推門進來,垂首恭立,語氣溫和而恭敬。

“先生,小姐,晚飯備好了,擺哪兒?”

宋亦清了清嗓子,喉間微動,聲音清越而自然。

“送臥室吧。”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輕緩而疏離,仿佛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又似一縷微風拂過耳畔,稍縱即逝。

“小饞貓。”

他嗓音低沈,語調裏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調侃一只毛茸茸、貪嘴又倔強的小獸。

那女人倒是挺大方,提起霍勵升的女朋友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從容笑意,眼尾微揚,眉宇間毫無半分忌憚或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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