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何必當真

關燈
第187章 何必當真

他雙眼嚴嚴實實地蒙著一層素白絲絨布,眉骨清峭。

下頜線繃得極緊,可那副被遮蔽的雙眸,卻仿佛比誰都更清醒、更銳利,像一柄未出鞘卻已寒光凜冽的古劍。

嘴角微微牽起一絲涼意,既不嘲弄,也不憤怒。

只是冷眼旁觀、譏誚俯視著樓下這場哭笑不得、荒誕又真實的鬧劇。

輪椅無聲地輕輕一轉,金屬軸心發出細微的“哢噠”輕響。

他不再多看一眼,背過身去,脊背筆直如松,緩緩滑入幽暗走廊深處,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楚容默默收回目光,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心口像被猝然灌進一大勺冰水,又沈又冷,連指尖都泛起一陣細微的麻意。

“我送你回家。”

鐘欣鳶邊哭邊用力點頭,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淚順著臉頰簌簌滾落,滴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夜黑得濃稠,仿佛化不開的墨汁,沈沈壓著整條街道。

寶桂快步上前,利落地拉開車門,陸宴舟一手扶著車框,正欲彎腰上車,腳步卻忽然頓住,身形一頓,隨即緩緩轉過身來,聲音低沈卻不容置疑地開口吩咐。

“宋亦剛才看上的那條裙子,馬上再做一條出來。”

寶桂立刻垂首應聲。

“要趕多急?是連夜趕工,還是……明天一早?”

陸宴舟低頭略一思索。

她剛才站在櫥窗前盯著那條裙子時,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像被星光擦過,清亮得驚人。

唇角還微微翹著,是發自心底的喜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設防的雀躍。

“明早一睜眼,必須擺她眼前。”

“她真挺中意那款。”

“明白,馬上辦。”

車平穩駛回荷李活道,陸宴舟洗漱完換好柔軟的絲質睡衣,赤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輕輕躺上床,順勢將她溫柔而堅定地圈進懷裏。

手臂環住她纖細的腰,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好像早有預感似的,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眼縫,又很快合上,整個人軟軟地、無意識地往他溫熱的胸口蹭去,像一只在寒夜裏尋不到暖窩、終於嗅到熟悉氣息後本能依偎過來的小貓。

“身上有煙味兒。”

她輕輕哼了一聲,鼻尖微蹙,眼皮都懶得多掀一下,只微微動了動嘴唇,聲音含混得像裹著一層薄霧。

陸宴舟失笑,喉結輕滾,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這麽靈?鼻子比警犬還尖?”

語調裏帶著三分調侃、七分寵溺,指尖不自覺地繞著她一縷散落的發尾打了個轉。

她聲音軟乎乎的,像剛融化的棉花糖。

帶著剛睡著又被輕輕推醒時特有的含糊勁兒和一點點賴皮的甜意。

“那……我就是陸生養的那只小土狗。”

尾音微微上揚,又輕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他呼吸驟然一頓,胸腔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眼神一下子沈了下去,黑亮幽深,仿佛驟然掀起暗湧的深海,裏頭翻騰著克制已久的灼熱與鄭重。

他緩緩俯下頭,鼻尖幾乎擦過她的額角,嗓音壓得又低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碾磨而出,一字一頓。

“你可想好了。只認我這一家?”

語氣裏沒有半分玩笑,只有沈甸甸的試探與不容回避的承諾。

懷裏的人卻沒了動靜,連指尖都沒顫一下,安靜得像一捧融進掌心的初雪。

他低頭一看,人早就蜷縮在他臂彎裏,小臉埋在他襯衫前襟。

睫毛安安靜靜覆在眼下,呼吸勻長而綿密,帶著溫熱的氣息,分明是又睡沈了,睡得毫無防備、毫無保留。

他無聲地搖頭,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柔的弧度,閉上眼。

長睫垂落,手卻始終穩穩地護在她纖細柔軟的腰側,指腹輕貼著衣料,再不肯松開半分。

“哎喲,真夠折騰人的。”

宋亦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嘴裏小聲嘀咕著,聲音裏滿是疲憊與不耐煩,“這都淩晨兩點多了,樓上樓下還鬧得雞飛狗跳的,連個囫圇覺都不讓人睡安穩。”

這邊睡得香,那邊卻翻來覆去,一宿沒合眼。

陸宴舟仰面躺在臥室大床上,雙眼睜得清亮,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浮雕紋路。

窗簾縫隙漏進一縷微弱的月光,映在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上,顯得格外冷硬。

他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胸口,一下、又一下。

緩慢而沈穩地敲著節奏,仿佛在默數這漫漫長夜的每一秒流逝。

保姆進進出出擦地板、收碎玻璃,宋亦坐在沙發上,臉拉得老長。

穿灰藍色圍裙的中年保姆低著頭,動作麻利地用掃帚把細小的玻璃碴子聚攏到墻角,再用濕抹布一遍遍擦拭殘留的水漬。

她時不時偷偷擡眼瞄一眼沙發方向,又迅速垂下眼皮,生怕多看一眼就惹禍上身。

宋亦則裹著駝色羊絨披肩,蹺著二郎腿陷在寬大沙發裏,眉頭緊鎖,嘴角向下撇成一道銳利的弧線,整張臉寫滿了不悅與焦躁。

“鐘欣鳶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好端端地跟宋亦較什麽勁?”

宋亦猛地坐直身子,一手抓起茶幾上的銀杏葉造型小碟,指尖用力捏著邊緣,語氣裏摻著責備、嫌棄,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輕蔑。

“兩家從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的緣分,說翻臉就翻臉?她倒好,摔杯子、砸門、甩臉子,哪像受過家教的樣子?”

陸昌明眼皮都沒擡,只輕輕掃了一眼推著輪椅靠近的陸宴舟,“小女生鬧點別扭,哪有那麽多道理可講。”

他斜靠在書房門口,手裏攥著一本翻開的《資本論》,紙頁邊沿微微卷起。

聽到妻子的話,他連目光都沒從書頁上挪開半分。

只是鼻腔裏極輕地哼了一聲,隨即擡起右腕,慢條斯理地將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等陸宴舟的輪椅停穩在幾步之外,他才稍稍側過頭。

視線掠過兒子沈靜的眉眼,語調平緩得像在談論天氣,“小孩子拌嘴,大人何必當真?”

宋亦不樂意了。

“鬧別扭歸鬧別扭,犯得著跑咱家來撒野?”

她騰地從沙發上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哢嗒”聲,一步跨到茶幾旁,胸口起伏略快,手指用力戳了戳沙發扶手。

“她鐘欣鳶算什麽東西?真當我們陸家是她發脾氣的後花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