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千萬別閉眼

關燈
第148章 千萬別閉眼

洪水浪頭已經翻到山腳,離他們不過幾十米。

濁水漫過坡腳亂石堆,水面漂浮的雜物越積越多。

一根電線桿斜插在水裏,半截泡在泥湯中,搖搖欲墜。

陸宴舟數著自己落地的步子。

水聲已近在耳側。

“快!撐住!往上爬!”

陸宴舟剛想穩住身形,腳底又是一空。

碎土簌簌滑落,小腿猛地陷進松動的坡面。

宋亦頭也沒回,伸手就朝他抓過去。

她手臂一收,肩胛骨向後猛頂,腰胯同時扭轉借力,硬是把他往自己身後拽了一大截。

腳底下洪水嘩啦啦沖過去。

畫家那小院子轉眼就垮了。

倆人面對面站著。

“算命先生說我三十歲前要過一關。”

陸宴舟喉結動了動,盯著眼前奔騰翻湧的渾水,嗓子發幹。

“這不就來了。”

宋亦撐著濕滑的地面想站起來,試了三次,腿軟得根本不聽使喚。

她低頭一看,兩條腿正控制不住地打擺子。

“搭把手。”

陸宴舟趕緊伸手扶她,還強笑著緩氣氛。

“今晚活下來,咱就算綁在一條命繩上了。”

宋亦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點笑。

他倆猛地對視。

山體……裂縫自坡頂向下蔓延,細紋迅速變寬。

松了!

轟隆一聲炸雷劈開天邊。

霍勵升手一抖,咖啡杯差點脫手,褐色液體潑了他外套一大片。

助理立馬遞紙巾,他接過胡亂擦兩下。

他聲音平平地說。

“沒事,接著說。”

助理照舊匯報。

半小時後,拖了快半年的大項目,最後敲定會議要開了。

他翻動文件頁,念完擡頭,見霍勵升沒應聲,便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甲方代表已簽到,會場設備調試完畢。”

霍勵升聽著報告,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窗外。

助理看他臉色不對,話音越來越輕。

“霍生,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

他直接起身。

“今天先到這兒,其餘安排全推後。”

助理點點頭,把手裏行程表輕輕擱桌上,轉身出門,順手帶上了門。

霍勵升突然特別想聽見宋亦的聲音。

撥號,響鈴,沒人接。

聽筒裏傳來單調的電子女聲。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掛了,重撥。

沒人接。

那邊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直接問。

“宋亦人呢?”

寶桂頓了半秒,聲音略帶遲疑。

“宋小姐跟陸少一塊去陜西出差了。”

他秒切陸宴舟號碼。

等待音響著,一遍,兩遍,三遍……還是沒人接。

聽筒裏只剩下單調的忙音。

他盯著屏幕右上角的時間,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又問。

“人在哪?幾點落地?落地後跟誰報過平安?”

寶桂回得快。

“三小時前到的西安,宋小姐給彤彤發過消息報平安。我這就馬上再聯系她!”

霍勵升握著手機等,聽筒裏傳來撥號聲。

嘟、嘟、嘟……

沒人接。

寶桂突然心頭一緊。

“我馬上打給當地警察局。”

“好。”

手機響了。

是“霍總,三秦那邊暴雨成災,宋小姐出差的那個地方,整個淹了。”

“人呢?”

“立刻找。”

“不管花多少錢、動多少人、踩什麽線,給我把她撈出來。”

“現在。”

“收到。”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沖向門口。

助理見狀立馬彈起來,還沒開口,霍勵升已經邊走邊說。

“最快能起飛的私人飛機,馬上備好,我馬上回國內。”

“可您不是今晚還有國際會議嗎?再說倫敦這會兒正打雷下雨,飛機根本不敢起飛啊!”

他腳步沒停,頭也沒偏一下,直接甩出一句。

“會議讓張經理頂上。飛行員的事你別管,我自己開。”

助理急得腦子發蒙,下意識伸手想攔。

“霍總,這真不合適……”

霍勵升忽然剎住,擡眼盯過來。

“這是最後一次。”

“讓開。”

霍勵升轉身就走。

助理盯著他背影。

飛機在跑道上震得嗡嗡響,引擎低吼。

地勤還在拼命協調空管,對講機裏電流聲嘶啦作響,喊話斷斷續續。

霍勵升已經戴上耳機,坐進駕駛艙,手指搭在操縱桿上。

地勤探進頭問。

“霍總,真不用副駕?外面閃電劈得跟放煙花似的!”

“不用。”

聲音平靜,沒擡眼,沒遲疑。

“太磨蹭。”

地勤跑來。

“航線批下來了!所有系統檢查完畢!可以起飛!”

話音未落,霍勵升已推滿油門。

機身擡頭,前輪離地,起落架收起,機腹擦過空氣,刺向烏雲。

雲層撕開,飛機紮進雷雨。

閃電在機翼邊亂竄,儀表盤頻閃,警報燈跳動。

他扳桿、壓坡度、提速,只往前沖。

右手握操縱桿,左手撥航電開關,目光掃過姿態儀、空速表、高度計。

—水糊了滿臉。

宋亦咳著睜開眼,趴在一塊破木板上。

木板邊緣毛糙,劃得手心疼。

水流湍急,推著她打轉。

天黑透了,雨還在下。

手表停擺,屏幕漆黑。

她想翻身,身子一歪。

“噗通”掉進水裏,嗆水,尖叫,又灌一口渾水。

一邊咳一邊摸,觸到浮萍、碎枝、斷繩、苔蘚。

再也不敢亂動。

陸宴舟人呢?

“陸宴舟?”

一沾地,她往高處挪,爬、滾、拖。

離水邊老遠才停腳喘氣。

剛站穩就咳,咳出幾口黑紅濁液。

擡眼一看。

四下全是沒見過的地兒。

她摸兜,空的。

雨還在下。

她一邊走一邊喊。

“陸宴舟!陸宴舟你在哪兒?!”

喊了不知道多少遍。

“嗒、嗒……”

她楞了一下,腳下一頓,耳朵豎起。

“陸宴舟?是不是你?快應一聲!”

“嗒、嗒……”

她拔腿朝那聲兒跑,枯樹枝拖出淺溝,趔趄兩步,穩住身子,往前沖。

“你藏哪兒了?說話啊!”

“嗒、嗒……”

她掃過坡下。

一眼瞅見土堆旁那只露在外面的手!

手腕一動一動,叩著底下半截破木板。

陸宴舟被埋在土裏,只剩一只手露著。

宋亦撲通跪在泥地裏,兩手扒拉土塊,手指摳進濕泥,往上掀、往下刨、往兩側扒。

土太厚,有些地方已經板結。

他還在敲。

手指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乎成了指尖蹭過木板的摩擦聲。

她兩只手磨破了皮,指腹滲血,指甲縫裏全是泥,只拼命掀土、刨土、掀土……

邊挖邊喊。

“快了快了,馬上出來!別睡,千萬別閉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