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同心 “元紹景，這次我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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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同心 “元紹景，這次我們不……
“月兒, 好久不見。”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曲湘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回首望去。
初春的風淺淺路過, 吹動廊檐下的一角素色長裙。女人嘴角帶笑, 一如往昔, 只是眼圈泛紅，面頰上正有淚水在安靜地滑落。
“……意安？”
曲湘月反應了好久好久才敢念出這個名字。
面前, 徐策與方意安並肩而立, 懷中抱著他們剛剛出生的女兒。二人皆著素色單衣, 無珠無玉, 只餘簡單一只包袱背在徐策身後, 裝著一家三口僅有的家當。
在那場令人心懼的皇城劫難中, 方燁作為太子麾下不幸遇難, 方家故也因此受了牽連，於是徐策帶著有孕的方意安暫時躲離了燕楚。為了不惹人註意, 二人將日子過得很是清貧, 但即便如此, 她們也從未放棄過打聽曲湘月的下落。
尤其是方意安, 她絕不相信那些離譜的傳言——她堅信月兒還活著！
“月兒你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她已然泣不成聲, 忙跑過去將曲湘月緊緊擁住。
曲湘月亦激動地回抱住她, 可當掌心觸及到薄衣下那單薄瘦弱的身骨時, 不免一陣心痛，仿佛觸到了她多日的流離與漂泊。加之冬日剛過, 女兒又剛剛出生，方意安的身子還沒有恢覆，曲湘月顧不上別的, 立刻命人為她們安頓住處。
元紹景一直在不遠處等著，聽見這話才適時站出來，攬住曲湘月肩頭，將她扶穩，然後立刻差人送她們去了提前備好的住處安頓下來。
這幾日，曲湘月一直在與方意安敘舊。
聽方意安講她們是如何逃出燕楚，一路戰亂何其艱難，又是如何找到安身之所。甚至前幾日冬春交替之時，孩子生病，銀兩所剩無幾，兩人急得焦頭爛額，若非恰逢中晉使臣邀她們前來避難，還真不知該怎麽渡過這難關。
當然，對於中晉的雪中送炭，方意安與徐策自然有所顧忌。雖然知曉中晉與那場禍事無關，卻是想不通為何會在此時施以援手，又是如何找到她們。直到那使臣提及“有位故人正在等著方姑娘”，方意安這才恍然驚覺，將信將疑之下決定為孩子賭一把……
曲湘月心疼極了。
記得出事前不過半月，她還剛去看望過方意安，那時她周身洋溢著幸福的暖意，與現在的模樣截然不同。
可縱然曲湘月對父兄、友人牽掛再多，身在中晉也只剩千般萬般的不得已……
想到這裏，她的心簡直在絞著痛，又不禁惹起憎惡。
恨權利、恨利益，恨所有惹起戰亂的人。
也恨……元紹景。
暖陽透過窗扇灑在幾人身上，方意安看著眼前安然無虞的曲湘月，以及身邊的徐策和女兒，心中百感交集——雖然傷痛無法抹去，但至少他們都活著。未來的路還很長，只要有彼此陪在身邊，就不會喪失繼續的勇氣。
如今安頓下來，她松下心，為了改善氣氛便問起了元紹景。
方意安以為，她們該是和好如初的。
她曾惋惜二人早已緣盡，卻沒想到關鍵時刻竟還是他成為了月兒最堅實的依靠。
聞言，曲湘月心中五味雜陳。
她與元紹景，已經是說不清的了。
但許是太久沒有與人說過知心話的緣故吧，此刻她竟鬼使神差般地開了口，將縈繞的心事與困擾一並說與了方意安——說對家國覆滅的心痛，說對親人朋友的牽掛，還有……對元紹景的怨恨。
而方意安聽著卻是一頭霧水。
她不明白：曾助燕楚重煥新生、後被燕楚百姓所尊敬愛戴的中晉昭思帝與那件事……有何幹系？
又何至於被燕楚公主恨至這般？
“月兒，你說的確定是……昭思帝嗎？”
曲湘月眼眸中積蓄的淚意尚未消散，不解她的疑問，懵懂地眨眨眼。
見她迷惑，方意安嘆了口氣，意識到其間必有誤會。
她了解曲湘月。月兒貴為一國公主，看似有太後、父兄的疼愛，卻獨獨缺失了最重要的母愛。獨自生活多年，心中一直空著一處，令她時刻敏感、小心、帶著刺兒，難以對人產生信任，活得實在太累太累。
不過，好在遇見了“小書童”。
元紹景就是那個能填補她空缺的人，是那個她盼望著的、“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那段日子裏，方意安眼看著曲湘月變得越來越柔軟、放松，有了變化。
只可惜，改變從不是件能急得來的事。
明明兩個人都有在改了，可耐不住命運輕輕一推……
如今月兒作為亡國公主，孤苦伶仃，是比任何人都要無助、不好過的，而這世道之下或許也只有元紹景能護她周全。
既然如此，她希望月兒一生平安、幸福，所以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重墜泥淖，再次將那個一直忠心守護在身後的人推開呢？
“月兒，我想你大抵是誤會了。”方意安攥住她手，“你所說的那些仇恨，與昭思帝他……全然無關。”
曲湘月神情突然凝固，眼神迷茫，好半晌才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方意安不忍她被永遠困在這無端的仇恨當中，便將徐策曾在偏殿外所窺見的同室操戈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包括曲聽澤與曲頌洲之間的兄弟鬩墻、曲秉清是如何成為太子、曲聽澤是如何賣國求榮又是與哪些外邦聯手，以及，崇嘉皇後的真正死因……
這些，都是元紹景從未忍心告訴她的真相。
除此之外，方意安還告訴了她元紹景究竟是費了多大心思才將燕楚的國土保護完整，又是如何安定百姓、驅除外邦，才使得燕楚有了如今這短暫的安寧。並且，中晉兵將所到之處但凡有百姓相問，皆回答稱“為燕楚保國保民”，甚至起初都不曾有人知曉他們來自中晉。
所以，她眼中所謂的“趁虛而入”的元紹景、“狼子野心”的元紹景、“挾冤記仇”的元紹景，通通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個不圖回報地愛著她的元紹景。
*
日落西沈，夕陽的餘暉在天邊拖曳得很長很長。
元紹景負手而立，望著天邊的紅霞，手中攥著薄紙一張。
月月此刻還沒回來，算算時辰，今日定是又要留在方意安那邊用晚膳了，只能等晚些時候再去將人給哄回來。
只是，一時間他竟不知將方意安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除卻找尋燕楚王室的遺骸外，他知道曲湘月也同樣惦念著方意安的安危，故也派人一並打探著下落。直至前些時日才傳回消息，元紹景便立刻將人給請了過來，希望她能陪著曲湘月說說話。
哪怕早就料到方意安的到來會令他好不容易才分得的一點關註變得更加稀薄，他也希望月月能多開心一點。
元紹景嘆了口氣，無奈搖搖頭，正打算回房去以處理政務來轉移思念時，卻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元紹景！”
他身影怔了下，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畢竟全天下會直呼他名的只有她一人。
“月月？”他驚喜，沒想到她會回來，連忙迎上去，卻發現她似乎是一路小跑著回來的，忙為她拭去額角的薄汗，“什麽事這樣著急，怎麽不等我去接你？”
曲湘月不說話，卻是眼睛紅紅的，咬著唇，克制地看他。
元紹景擰起眉，雖然心中擔心極了卻不敢表現出來讓她知曉，只是指尖輕輕捏了捏她臉頰，逗趣道：“怎麽這幅表情？難不成是想我想到一刻都等不及了？”
她鼻尖發酸。
嗯，元紹景，這次你說對了，就是想你想到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難得沒有拍開他手，而是直接悶頭撞進他懷裏，手臂緊緊箍在他腰間，腦中不斷回響著剛剛方意安說的一切，這才意識到他究竟被自己欺負得有多麽委屈，所以才控制不住地跑回來見他。
傻不傻啊，元紹景……
元紹景被撞地後退半步，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將她緊緊回抱住。
“月月？”他有些疑惑，大掌在她背上揉了揉，“是有人欺負你了，還是受什麽委屈了？嗯？”
曲湘月抱他抱得更緊，心尖也越發酸軟，既心疼他的隱忍，又氣惱他為何一直瞞著自己不肯說。
於是，她點頭，小臉在他胸口前上下蹭動著，同時聽見胸腔裏的蹦跳聲陡然加快。
這讓他怎麽冷靜？！
元紹景的心頭火騰地就竄了起來，萬萬沒想到竟還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給她氣受，這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
而曲湘月瞧著他這幅著急上火的模樣心裏越發難受。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只要是她說的、她做的，就根本不會多想是不是在騙他、耍他，又是否是她錯；但凡她有半點的不高興，他又會立刻不厭其煩地哄著、護著。似乎在關於她的事情上，完全沒有半分原則可言。
“元紹景，你就欺負我吧……”
她悶悶地說，鼻子似乎被堵住。
話落，耳邊暴躁的討聲戛然而止，元紹景反應了有一陣兒，“……我？”
曲湘月隔著衣衫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將心疼變作責怪發洩出來，“元紹景，你一直把我當傻子耍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覺得我很沒用，所以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嘶——”他來不及喊疼，拼命解釋，“我沒有！月月，我沒有！”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令他頭腦發懵，一時間想不出她說的究竟是何事。他對她向來都是毫無隱瞞的，如今心意已坦白，那腐舊的傷疤也早就被她看過摸過，那他還有什麽秘密可言，坦誠都來不及，又何談故意騙她耍她呢？除了……
除了那件事。
他早該想到的，方意安定會將那日的原委與她說清——月月遲早會知道真相。
“對不起，月月，燕楚的事確實瞞了你，但我絕對沒有這樣想過！”
聽他承認，曲湘月更生氣於他為何獨自受了這麽久的委屈都不肯說了。
元紹景不顧她的推拒，將人抱得更緊，怕她是來興師問罪，然後又會置氣離開中晉，於是急忙解釋：“月月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
“不是故意是什麽？”她將話打斷。
“不是故意，我只是怕……”
“怕什麽？”
“我怕那些事由我來說，你會接受不了。”元紹景噎了下，而後又委屈巴巴道，“你不信我，那樣做只會讓你更討厭我……”
他越說越覺得害怕，好像所有假設都成了真。
慌亂之際，他忽然想起手中攥著的那張紙——一份早早準備好的，卻不知該什麽時候交給她的東西。
而眼下，事已至此，他再沒有理由等了，立刻握住她手，將東西塞入她掌心，俯下身子央求道：“月月，先看看這個好不好？”
曲湘月沒有心思去看，只想將心裏話說給他聽，讓他能多些安全感，不必再這般小心翼翼。
但元紹景卻以為她這是不肯再給自己機會了，厭惡到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於是匆匆顫抖著將那張薄紙展開在她面前。
可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麽，只能依稀分辨出幾個字，其餘的內容皆被耳畔那道語無倫次的聲音講明。
“這幾年，我深知國事覆雜，知曉治國之中稍有不慎便會為百姓帶來災禍，也懂得你對燕楚的珍視與敬重，所以這一紙契約我雖早已擬好，卻是擔心你會因一時心急而關心則亂，也不希望你輕視自己，令旁人掩蓋掉屬於你的光芒。因為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只是需要時間。”
“你瞧，這才多久你就已熟讀兵書、國法，對國事兵事有了自己的見解與判斷，明白何為擔當與守護，如今完全有能力接過這山河之托。月月，你可以做的很好。”
元紹景面帶笑意，是在為她驕傲。
他了解她，若盡早將燕楚交還到她手裏，月月會因著對自己的不信任而將燕楚委以他人，這並非她本心，所以他想幫她、教會她，把選擇的權利留給她。
可說完這些，他依然覺得惶恐，擔心這些話在她聽起來仍覺得像在狡辯。
“相信我，月月，我從沒想過霸占燕楚，一次都沒有！那些傳言不過是用來穩定朝廷的說辭，事實上燕楚的國土我未動分毫。”
“月月，是你的，我都會好好捧到你面前來，哪怕萬人阻擋；你想要的，哪怕要爭要搶，我也會奪來送你。”他摩挲著她掌心，不斷地央求、討好，“所以月月別放棄我好嗎，說不定我還有用……”
元紹景每說一句，曲湘月眼神都震顫一分，直至驚訝到捂住唇，喉嚨發不出聲音。
這些她都不曾想到。
原來他從未打算吞並燕楚，原來他從未將她視作嬌貴無用的籠中金雀，原來他從不避諱她談論國事、教她兵法都是為了讓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撐起這一切……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太多太多，多到她根本無法償還。
這樣毫無保留的偏愛正是她所需要的沒錯，可恰恰也是她最害怕的——像一塊琉璃，絢麗卻易碎，會不由得擔心攥得太緊或者不小心松了手，就會變成刺入掌心的碎片。所以她將自己防備起來，一再嘴硬，裝作無所謂，甚至克制地隱藏起內心的悸動。
可又有什麽用呢？
承認吧，曲湘月，你的心早就在向他傾斜了。
他不圖回報地做了這麽多，可以為你吃下一切苦、咽下一切委屈，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而你究竟還要回避到什麽時候，難道真的不值得為他向前哪怕一步嗎？
慌亂之中，元紹景將他能說的、能解釋的全都說了個遍，卻仍不見她表情有所緩和，反倒是眼淚越積越多。
“對不起，月月，都怪我擅自做主，沒有同你商量，也是太怕你離開才……”他以為是自己哪句話說不對了，戳中她心事，故不再辯白，“我不說了，月月。你若不喜歡這樣，那我就改，以後凡事都聽你做主。先別哭了好不好？”
元紹景對她的眼淚完全沒有辦法。
可曲湘月卻無視他的焦急，硬生生將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拉起腰間那只貼身佩戴的香囊，打開，取出一枚同心結，舉到他面前。
“還記得這個嗎？”
一枚金絲紅線編成的同心結，中為同心扣，外為連心圓，結扣下的掛穗上墜著一顆晶瑩的海珠。制作精美，造型別致，不難看出主人保管得十分細致，但有幾處似乎是被摩挲得多了，略略變了形。
掌心裏突然的空虛令元紹景指尖一顫，卻是在看見這枚同心結時恍然楞住。
怎會不記得。
這是他送給月月的唯一的禮物。
只不過，他以為早就被丟掉了——像他一樣。
“記得，我記得。”他呼吸變得短促起來，心間躁動，“月月，你……”
元紹景很想問問她為何一直留著這枚同心結，卻被曲湘月用指尖輕輕噤了聲。
眼淚潤濕了睫毛，她終於開口：“元紹景，當時我就同你說過的，這同心結不能隨便送，只能送與心儀之人。”
不等她說完，元紹景就急吼吼地解釋道：“月月，我都懂，我都明白的！所以我只送給你一個人，沒有送給過別人，從來沒有送錯，這份心意只對你！”
曲湘月安撫般順順他毛，知道他是對自己當年那句嘴硬的借口有些應激了。
“嗯，其實是我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心。”她說，“你可知道我未曾說出口的後半句是什麽嗎？”
他搖頭。
“當男子將同心結送與心儀之人後，若她肯收下，便就代表接受了這份心意。”
說完，她笑著揚起臉望向他，“元紹景，那你說，我將它貼身戴了三年，是什麽意思？”
三年間，她腰間的香囊換了無數個，唯有裏面的同心結從未變過。
元紹景很久都沒有發出聲音，直至眼底神情驟然亮如星火時，喉嚨劇烈滾動，仿佛有千言萬語被堵在其中無法發出，只能顫抖著將她重重擁入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
“月月，我、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哪怕她將話說至這般，他也不敢自作多情。
這幅小心翼翼的可憐樣子令曲湘月又覺得心疼又覺得好笑。
“元紹景，之前我對你說過太多狠話、誤會你太久，傷了你的心，但我現在想告訴你，那些……那些都並非我本意。我從來沒有想過將你趕走、丟掉，反而也在默默貪戀你所給予的，只是我明白得太晚，太晚才知道，其實我……”
腦袋抵在他心臟前，震耳的搏動聲給她註入了最後的勇氣，她擡起頭，看向他，與他心跳共振，說：
“其實我一直都愛你。”
不等他反應過來，曲湘月踮起腳尖，吻上他唇。
“元紹景，我們重新開始吧，這次，不要再分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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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想說：
在這章的最後標註了【全文完】，雖然後面還有一點番外會寫，但因為篇幅不大，不影響主線發展，所以想了想，這裏應該可以算是全文完結了。回想起這一本的連載過程，由於個人學業的進展，在更新方面的確不太順暢，所以對各位讀者寶子們誠摯地道個歉。
感恩相遇，感謝支持，祝大家萬事順意、天天開心，期待下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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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 好久不見。”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曲湘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回首望去。
初春的風淺淺路過, 吹動廊檐下的一角素色長裙。女人嘴角帶笑, 一如往昔, 只是眼圈泛紅，面頰上正有淚水在安靜地滑落。
“……意安？”
曲湘月反應了好久好久才敢念出這個名字。
面前, 徐策與方意安並肩而立, 懷中抱著他們剛剛出生的女兒。二人皆著素色單衣, 無珠無玉, 只餘簡單一只包袱背在徐策身後, 裝著一家三口僅有的家當。
在那場令人心懼的皇城劫難中, 方燁作為太子麾下不幸遇難, 方家故也因此受了牽連，於是徐策帶著有孕的方意安暫時躲離了燕楚。為了不惹人註意, 二人將日子過得很是清貧, 但即便如此, 她們也從未放棄過打聽曲湘月的下落。
尤其是方意安, 她絕不相信那些離譜的傳言——她堅信月兒還活著！
“月兒你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她已然泣不成聲, 忙跑過去將曲湘月緊緊擁住。
曲湘月亦激動地回抱住她, 可當掌心觸及到薄衣下那單薄瘦弱的身骨時, 不免一陣心痛，仿佛觸到了她多日的流離與漂泊。加之冬日剛過, 女兒又剛剛出生，方意安的身子還沒有恢覆，曲湘月顧不上別的, 立刻命人為她們安頓住處。
元紹景一直在不遠處等著，聽見這話才適時站出來，攬住曲湘月肩頭，將她扶穩，然後立刻差人送她們去了提前備好的住處安頓下來。
這幾日，曲湘月一直在與方意安敘舊。
聽方意安講她們是如何逃出燕楚，一路戰亂何其艱難，又是如何找到安身之所。甚至前幾日冬春交替之時，孩子生病，銀兩所剩無幾，兩人急得焦頭爛額，若非恰逢中晉使臣邀她們前來避難，還真不知該怎麽渡過這難關。
當然，對於中晉的雪中送炭，方意安與徐策自然有所顧忌。雖然知曉中晉與那場禍事無關，卻是想不通為何會在此時施以援手，又是如何找到她們。直到那使臣提及“有位故人正在等著方姑娘”，方意安這才恍然驚覺，將信將疑之下決定為孩子賭一把……
曲湘月心疼極了。
記得出事前不過半月，她還剛去看望過方意安，那時她周身洋溢著幸福的暖意，與現在的模樣截然不同。
可縱然曲湘月對父兄、友人牽掛再多，身在中晉也只剩千般萬般的不得已……
想到這裏，她的心簡直在絞著痛，又不禁惹起憎惡。
恨權利、恨利益，恨所有惹起戰亂的人。
也恨……元紹景。
暖陽透過窗扇灑在幾人身上，方意安看著眼前安然無虞的曲湘月，以及身邊的徐策和女兒，心中百感交集——雖然傷痛無法抹去，但至少他們都活著。未來的路還很長，只要有彼此陪在身邊，就不會喪失繼續的勇氣。
如今安頓下來，她松下心，為了改善氣氛便問起了元紹景。
方意安以為，她們該是和好如初的。
她曾惋惜二人早已緣盡，卻沒想到關鍵時刻竟還是他成為了月兒最堅實的依靠。
聞言，曲湘月心中五味雜陳。
她與元紹景，已經是說不清的了。
但許是太久沒有與人說過知心話的緣故吧，此刻她竟鬼使神差般地開了口，將縈繞的心事與困擾一並說與了方意安——說對家國覆滅的心痛，說對親人朋友的牽掛，還有……對元紹景的怨恨。
而方意安聽著卻是一頭霧水。
她不明白：曾助燕楚重煥新生、後被燕楚百姓所尊敬愛戴的中晉昭思帝與那件事……有何幹系？
又何至於被燕楚公主恨至這般？
“月兒，你說的確定是……昭思帝嗎？”
曲湘月眼眸中積蓄的淚意尚未消散，不解她的疑問，懵懂地眨眨眼。
見她迷惑，方意安嘆了口氣，意識到其間必有誤會。
她了解曲湘月。月兒貴為一國公主，看似有太後、父兄的疼愛，卻獨獨缺失了最重要的母愛。獨自生活多年，心中一直空著一處，令她時刻敏感、小心、帶著刺兒，難以對人產生信任，活得實在太累太累。
不過，好在遇見了“小書童”。
元紹景就是那個能填補她空缺的人，是那個她盼望著的、“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那段日子裏，方意安眼看著曲湘月變得越來越柔軟、放松，有了變化。
只可惜，改變從不是件能急得來的事。
明明兩個人都有在改了，可耐不住命運輕輕一推……
如今月兒作為亡國公主，孤苦伶仃，是比任何人都要無助、不好過的，而這世道之下或許也只有元紹景能護她周全。
既然如此，她希望月兒一生平安、幸福，所以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重墜泥淖，再次將那個一直忠心守護在身後的人推開呢？
“月兒，我想你大抵是誤會了。”方意安攥住她手，“你所說的那些仇恨，與昭思帝他……全然無關。”
曲湘月神情突然凝固，眼神迷茫，好半晌才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方意安不忍她被永遠困在這無端的仇恨當中，便將徐策曾在偏殿外所窺見的同室操戈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包括曲聽澤與曲頌洲之間的兄弟鬩墻、曲秉清是如何成為太子、曲聽澤是如何賣國求榮又是與哪些外邦聯手，以及，崇嘉皇後的真正死因……
這些，都是元紹景從未忍心告訴她的真相。
除此之外，方意安還告訴了她元紹景究竟是費了多大心思才將燕楚的國土保護完整，又是如何安定百姓、驅除外邦，才使得燕楚有了如今這短暫的安寧。並且，中晉兵將所到之處但凡有百姓相問，皆回答稱“為燕楚保國保民”，甚至起初都不曾有人知曉他們來自中晉。
所以，她眼中所謂的“趁虛而入”的元紹景、“狼子野心”的元紹景、“挾冤記仇”的元紹景，通通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個不圖回報地愛著她的元紹景。
*
日落西沈，夕陽的餘暉在天邊拖曳得很長很長。
元紹景負手而立，望著天邊的紅霞，手中攥著薄紙一張。
月月此刻還沒回來，算算時辰，今日定是又要留在方意安那邊用晚膳了，只能等晚些時候再去將人給哄回來。
只是，一時間他竟不知將方意安請來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除卻找尋燕楚王室的遺骸外，他知道曲湘月也同樣惦念著方意安的安危，故也派人一並打探著下落。直至前些時日才傳回消息，元紹景便立刻將人給請了過來，希望她能陪著曲湘月說說話。
哪怕早就料到方意安的到來會令他好不容易才分得的一點關註變得更加稀薄，他也希望月月能多開心一點。
元紹景嘆了口氣，無奈搖搖頭，正打算回房去以處理政務來轉移思念時，卻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元紹景！”
他身影怔了下，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畢竟全天下會直呼他名的只有她一人。
“月月？”他驚喜，沒想到她會回來，連忙迎上去，卻發現她似乎是一路小跑著回來的，忙為她拭去額角的薄汗，“什麽事這樣著急，怎麽不等我去接你？”
曲湘月不說話，卻是眼睛紅紅的，咬著唇，克制地看他。
元紹景擰起眉，雖然心中擔心極了卻不敢表現出來讓她知曉，只是指尖輕輕捏了捏她臉頰，逗趣道：“怎麽這幅表情？難不成是想我想到一刻都等不及了？”
她鼻尖發酸。
嗯，元紹景，這次你說對了，就是想你想到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難得沒有拍開他手，而是直接悶頭撞進他懷裏，手臂緊緊箍在他腰間，腦中不斷回響著剛剛方意安說的一切，這才意識到他究竟被自己欺負得有多麽委屈，所以才控制不住地跑回來見他。
傻不傻啊，元紹景……
元紹景被撞地後退半步，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將她緊緊回抱住。
“月月？”他有些疑惑，大掌在她背上揉了揉，“是有人欺負你了，還是受什麽委屈了？嗯？”
曲湘月抱他抱得更緊，心尖也越發酸軟，既心疼他的隱忍，又氣惱他為何一直瞞著自己不肯說。
於是，她點頭，小臉在他胸口前上下蹭動著，同時聽見胸腔裏的蹦跳聲陡然加快。
這讓他怎麽冷靜？！
元紹景的心頭火騰地就竄了起來，萬萬沒想到竟還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給她氣受，這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
而曲湘月瞧著他這幅著急上火的模樣心裏越發難受。
他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只要是她說的、她做的，就根本不會多想是不是在騙他、耍他，又是否是她錯；但凡她有半點的不高興，他又會立刻不厭其煩地哄著、護著。似乎在關於她的事情上，完全沒有半分原則可言。
“元紹景，你就欺負我吧……”
她悶悶地說，鼻子似乎被堵住。
話落，耳邊暴躁的討聲戛然而止，元紹景反應了有一陣兒，“……我？”
曲湘月隔著衣衫在他胸前咬了一口，將心疼變作責怪發洩出來，“元紹景，你一直把我當傻子耍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覺得我很沒用，所以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嘶——”他來不及喊疼，拼命解釋，“我沒有！月月，我沒有！”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令他頭腦發懵，一時間想不出她說的究竟是何事。他對她向來都是毫無隱瞞的，如今心意已坦白，那腐舊的傷疤也早就被她看過摸過，那他還有什麽秘密可言，坦誠都來不及，又何談故意騙她耍她呢？除了……
除了那件事。
他早該想到的，方意安定會將那日的原委與她說清——月月遲早會知道真相。
“對不起，月月，燕楚的事確實瞞了你，但我絕對沒有這樣想過！”
聽他承認，曲湘月更生氣於他為何獨自受了這麽久的委屈都不肯說了。
元紹景不顧她的推拒，將人抱得更緊，怕她是來興師問罪，然後又會置氣離開中晉，於是急忙解釋：“月月別生氣，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
“不是故意是什麽？”她將話打斷。
“不是故意，我只是怕……”
“怕什麽？”
“我怕那些事由我來說，你會接受不了。”元紹景噎了下，而後又委屈巴巴道，“你不信我，那樣做只會讓你更討厭我……”
他越說越覺得害怕，好像所有假設都成了真。
慌亂之際，他忽然想起手中攥著的那張紙——一份早早準備好的，卻不知該什麽時候交給她的東西。
而眼下，事已至此，他再沒有理由等了，立刻握住她手，將東西塞入她掌心，俯下身子央求道：“月月，先看看這個好不好？”
曲湘月沒有心思去看，只想將心裏話說給他聽，讓他能多些安全感，不必再這般小心翼翼。
但元紹景卻以為她這是不肯再給自己機會了，厭惡到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於是匆匆顫抖著將那張薄紙展開在她面前。
可她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麽，只能依稀分辨出幾個字，其餘的內容皆被耳畔那道語無倫次的聲音講明。
“這幾年，我深知國事覆雜，知曉治國之中稍有不慎便會為百姓帶來災禍，也懂得你對燕楚的珍視與敬重，所以這一紙契約我雖早已擬好，卻是擔心你會因一時心急而關心則亂，也不希望你輕視自己，令旁人掩蓋掉屬於你的光芒。因為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只是需要時間。”
“你瞧，這才多久你就已熟讀兵書、國法，對國事兵事有了自己的見解與判斷，明白何為擔當與守護，如今完全有能力接過這山河之托。月月，你可以做的很好。”
元紹景面帶笑意，是在為她驕傲。
他了解她，若盡早將燕楚交還到她手裏，月月會因著對自己的不信任而將燕楚委以他人，這並非她本心，所以他想幫她、教會她，把選擇的權利留給她。
可說完這些，他依然覺得惶恐，擔心這些話在她聽起來仍覺得像在狡辯。
“相信我，月月，我從沒想過霸占燕楚，一次都沒有！那些傳言不過是用來穩定朝廷的說辭，事實上燕楚的國土我未動分毫。”
“月月，是你的，我都會好好捧到你面前來，哪怕萬人阻擋；你想要的，哪怕要爭要搶，我也會奪來送你。”他摩挲著她掌心，不斷地央求、討好，“所以月月別放棄我好嗎，說不定我還有用……”
元紹景每說一句，曲湘月眼神都震顫一分，直至驚訝到捂住唇，喉嚨發不出聲音。
這些她都不曾想到。
原來他從未打算吞並燕楚，原來他從未將她視作嬌貴無用的籠中金雀，原來他從不避諱她談論國事、教她兵法都是為了讓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撐起這一切……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太多太多，多到她根本無法償還。
這樣毫無保留的偏愛正是她所需要的沒錯，可恰恰也是她最害怕的——像一塊琉璃，絢麗卻易碎，會不由得擔心攥得太緊或者不小心松了手，就會變成刺入掌心的碎片。所以她將自己防備起來，一再嘴硬，裝作無所謂，甚至克制地隱藏起內心的悸動。
可又有什麽用呢？
承認吧，曲湘月，你的心早就在向他傾斜了。
他不圖回報地做了這麽多，可以為你吃下一切苦、咽下一切委屈，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而你究竟還要回避到什麽時候，難道真的不值得為他向前哪怕一步嗎？
慌亂之中，元紹景將他能說的、能解釋的全都說了個遍，卻仍不見她表情有所緩和，反倒是眼淚越積越多。
“對不起，月月，都怪我擅自做主，沒有同你商量，也是太怕你離開才……”他以為是自己哪句話說不對了，戳中她心事，故不再辯白，“我不說了，月月。你若不喜歡這樣，那我就改，以後凡事都聽你做主。先別哭了好不好？”
元紹景對她的眼淚完全沒有辦法。
可曲湘月卻無視他的焦急，硬生生將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拉起腰間那只貼身佩戴的香囊，打開，取出一枚同心結，舉到他面前。
“還記得這個嗎？”
一枚金絲紅線編成的同心結，中為同心扣，外為連心圓，結扣下的掛穗上墜著一顆晶瑩的海珠。制作精美，造型別致，不難看出主人保管得十分細致，但有幾處似乎是被摩挲得多了，略略變了形。
掌心裏突然的空虛令元紹景指尖一顫，卻是在看見這枚同心結時恍然楞住。
怎會不記得。
這是他送給月月的唯一的禮物。
只不過，他以為早就被丟掉了——像他一樣。
“記得，我記得。”他呼吸變得短促起來，心間躁動，“月月，你……”
元紹景很想問問她為何一直留著這枚同心結，卻被曲湘月用指尖輕輕噤了聲。
眼淚潤濕了睫毛，她終於開口：“元紹景，當時我就同你說過的，這同心結不能隨便送，只能送與心儀之人。”
不等她說完，元紹景就急吼吼地解釋道：“月月，我都懂，我都明白的！所以我只送給你一個人，沒有送給過別人，從來沒有送錯，這份心意只對你！”
曲湘月安撫般順順他毛，知道他是對自己當年那句嘴硬的借口有些應激了。
“嗯，其實是我一直看不清自己的心。”她說，“你可知道我未曾說出口的後半句是什麽嗎？”
他搖頭。
“當男子將同心結送與心儀之人後，若她肯收下，便就代表接受了這份心意。”
說完，她笑著揚起臉望向他，“元紹景，那你說，我將它貼身戴了三年，是什麽意思？”
三年間，她腰間的香囊換了無數個，唯有裏面的同心結從未變過。
元紹景很久都沒有發出聲音，直至眼底神情驟然亮如星火時，喉嚨劇烈滾動，仿佛有千言萬語被堵在其中無法發出，只能顫抖著將她重重擁入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
“月月，我、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哪怕她將話說至這般，他也不敢自作多情。
這幅小心翼翼的可憐樣子令曲湘月又覺得心疼又覺得好笑。
“元紹景，之前我對你說過太多狠話、誤會你太久，傷了你的心，但我現在想告訴你，那些……那些都並非我本意。我從來沒有想過將你趕走、丟掉，反而也在默默貪戀你所給予的，只是我明白得太晚，太晚才知道，其實我……”
腦袋抵在他心臟前，震耳的搏動聲給她註入了最後的勇氣，她擡起頭，看向他，與他心跳共振，說：
“其實我一直都愛你。”
不等他反應過來，曲湘月踮起腳尖，吻上他唇。
“元紹景，我們重新開始吧，這次，不要再分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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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想說：
在這章的最後標註了【全文完】，雖然後面還有一點番外會寫，但因為篇幅不大，不影響主線發展，所以想了想，這裏應該可以算是全文完結了。回想起這一本的連載過程，由於個人學業的進展，在更新方面的確不太順暢，所以對各位讀者寶子們誠摯地道個歉。
感恩相遇，感謝支持，祝大家萬事順意、天天開心，期待下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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