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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梅 聽起來倒是個可憐人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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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梅 聽起來倒是個可憐人兒的。

居諸不息, 寒暑推移。

炎夏與素秋匆匆掀過,一場大雪帶來了寒冬的初兆。

*

花街,戲樓。

包間外, 曲音悠揚、妙律回響。哪怕是在這酷寒冬日, 花街的聽曲風潮也從不衰退, 畢竟聽曲兒可不分什麽春夏秋冬,只要進了這戲樓子的門, 裏面便是萬籟俱春。

包間內, 曲湘月單手撐頭, 從面前的瓷盤中拾起一枚開心果, 夾在指尖看了半晌——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果子, 身邊卻少了那個剝果子的人。

“月兒, 只我們二人,真的沒關系嗎?”方意安看起來有些興奮。

曲湘月知道她其實是想問——“小書童”不跟來真的沒關系嗎?

她撇撇嘴, 丟下指尖的開心果。

其實她也在默默思考這個問題——她也覺得元紹景今日有些奇怪。

正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 曲湘月最後硬是按著他養了四個多月, 所以那傷早已養得差不多了。痊愈後, 正好趕上夫子忙完秋闈, 學堂重新開課, 元紹景便自動回歸了“書童”的身份, 於秋日裏再度入了學堂。

這段時日, 曲湘月自覺過得還算舒心,大概是因為元紹景已經很久沒有作妖了吧。他看起來很乖, 也很聽話,但卻像塊粘牙的牛皮糖,她去哪裏, 他就要跟去哪裏,哪怕是與方意安一同去逛首飾鋪子、胭脂鋪子,他都要跟。

可偏偏今日,方意安當著他的面向曲湘月提出邀約,雖未明說是要來花街聽曲,但元紹景竟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點點頭,然後十分乖巧地承諾會在府中等她回來。

這很奇怪。

她輕哼一聲,分明心中很不自在,但仍嘴硬道:“有什麽關系,本公主去哪裏、做什麽還得經過他同意不成?”

有了這話,方意安就放心多了。

不然“小書童”惱了,連帶著記恨上她這個“罪魁禍首”可就不好了。

除此之外,正巧前幾日方燁從南面寄來家書,說事情還沒有處理完,今年年節許是不能回家團聚了。

故此,再無人能管得住方意安這匹放飛的野馬,她竟嚷嚷著要直接“請”幾名樂師進來包間,給她們“當面”唱上幾曲。

曲湘月一楞,雖然平日裏時常會有戲班子到府上來,但她可從沒在戲樓子裏做過這事,真真是有心無膽,至少曲頌洲就是第一個不許她這樣做的。但今日機會難得,那些個多事的兄長們又都不在,不如就跟著方意安松放一下,也算是掌掌眼。

見她沒反對,方意安便樂呵呵地喊來小二,熟練地點著人選。

小二得令離開,她拍拍胸脯,仰面笑道:“月兒放心,只管交給我!”

……

可不出片刻,二人皆傻了眼。

竹卿郎一襲白衣勝雪,環抱著一把琵琶,沖她們二人微一致禮後,就坦坦蕩蕩地登上了包間中的那張小臺。

他身姿輕柔,不染纖塵的玉指如清風拂過湖面般撥動琴弦,琵琶聲響起,配合上那清泠如水流敲擊的嗓音,恍如縹緲仙音,撩動人心,猶有餘音繞梁,勾人沈醉。

曲湘月不得不承認,在燕楚,他的外形與技藝絕對沒的說,甚至在某刻都讓她萌生了想要行賞的沖動……

如果他沒有時不時地挑起那雙狐貍眼來看她的話。

這讓她瞬間憶起上回被堵在墻角時,被那雙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狐貍眼死死盯住的感覺。

一切都歷歷在目。

脊背竄過一陣涼意,她看向方意安——此刻她正一臉享受地聽著曲兒。

曲湘月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她,低聲問道:“意安,他……就是你請來的人?”

方意安聽得正入迷,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竹卿,還時不時與他來個互動,所以根本沒註意到曲湘月不安的情緒。

“當然不是啦,但月兒你也覺得很驚喜對不對?我只是讓小二叫兩個唱功還不錯的來,誰知道來的竟是竹卿郎呢。這中間一定是出了什麽岔子,但既來之則安之,不然我哪裏來的本事能將魁首請來單獨獻唱。”

其實她私下裏不止一次嘗試過給竹卿郎投賞銀,但都被一分不少地拒了回來。

她倒是不惱,反而將這視作他品行高潔的證明。

而且她並不知曉上次與方燁離開後,曲湘月和元紹景與竹卿發生了什麽,所以自然而然地以為月兒這反應與她一樣是驚喜。

一曲終了,方意安連聲叫好。

曲湘月則糾結著要不要找個借口離開算了,省的時刻擔驚受怕,畢竟今日她只帶了車夫來,方府的幾個侍衛也都等在戲樓外面,若再同上次一樣被困住……可如果她就這麽走了,只留下方意安一人與竹卿在一處,她也不太放心……

正想著,竹卿又唱完一曲。

他優雅地從臺上走下來,擱好琵琶,將如墨的長發隨意用根紫色帶子綁好,而後走至二人跟前,攜來一股醉人的香氣,平添幾分魅惑。

曲湘月一驚,甚至想好了他要敢亂來,就立刻將桌上那盤開心果都扣到他臉上去!

竹卿唇角勾著弧度,目光從她身上劃過,不知是不是被她無意間流露出的緊張與提防給逗樂了,笑意更甚。

片刻,他移開視線,拍拍手,緊接著從外面走進來個小二,往桌上擺了兩小盅青梅子酒。

據說這酒是以天然雪水釀制,入口青澀無味卻留有回甘。

“不知二位客官喜好,這青梅酒便當作竹卿今夜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他長身而立,面上留有幾分謙和又有幾分靦腆,似乎還有些許可憐勁兒,看起來像只乖順小兔,單憑這面龐,就足以讓人心甘情願為他一擲千金了。

只是,下一秒,曲湘月就看見了他兔皮之下隱隱晃動著的狐貍尾巴。

二人還未來得及回話,竹卿眉眼一垂,嗓音中立刻夾藏上了絲委屈的語氣,“看來二位對竹卿選的這酒並不滿意,那便是竹卿的錯,定是要罰的。”

這話……怎這般耳熟?

“竹卿郎,這說的哪裏話!”方意安一聽,立馬控制不住地心疼起來,像個紈絝富商似的拉住他,連聲道著“你怎會有錯”,然後大方地邀請他一同落座,坐到她身旁。

竹卿也不拒絕,還很有眼力見地拆開了酒封,為她們二人一人斟了一杯。

方意安接過來聞了聞,淺嘗一口,很給面子地驚嘆道:“真是好酒,味道果真不一般!”

而曲湘月卻猶豫著並未接過另一杯。

見狀,竹卿那雙狐貍眼又纏了上來,淺色的眼瞳微微低著與她對視,手指曲起,輕推杯盞,緩緩前移,直至杯壁輕輕觸上曲湘月的指尖。

她被這絲涼意驚醒。

方意安不知何時已經灌下了一滿杯,這才瞧見曲湘月還呆楞著,勸道:“月兒,快嘗嘗,味道真的不錯,而且酒氣也沒有那麽重,不用擔心會醉。”

曲湘月無法拒絕手邊這杯美酒,猶豫著端起來,輕抿一口。

的確,是好酒不錯,甚至她都不曾嘗到過這滋味。

見她點了頭,方意安便將目光重新轉向竹卿,開始與他閑聊起來,從他的技藝聊到他的身世,酒也跟著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可還沒聽他講幾句,便就落了眼淚,甚至直呼要為他贖身。

曲湘月坐在旁邊默默聽著,這才得知竹卿幼年時竟過得十分淒苦。父母因意外去世後就成了孤兒,在瀕死之際遇見了他的師父,學到一門技藝,最後為了生存下去,便從外邦來到燕楚,進了這花街戲樓。

聽起來倒是個可憐人兒的。

既是這般清白的身世,那他上次為何會刻意為難自己與元紹景呢,難道只是個巧合,只是她想多了嗎?畢竟戲樓的風氣就是這般,每位樂師都在暗暗物色金主,誰不想一直有客人照顧生意呢。

難道他只是將她認作了方府嫡女?

曲湘月思來想去沒有結論,一撇眼卻見方意安似乎喝得有些多了——她將手墊在桌上,趴在臂彎當中,看似在認真聽竹卿講述過往在外邦時聽說的奇異傳聞,卻漸漸合上了眼簾。

不知道是這戲樓子裏的香氣實在濃郁,還是酒氣上頭。

曲湘月沒有喝多,此刻卻也覺得頭腦昏沈。

正想借著方意安酒醉的名義離開這裏時,那雙勾人的狐貍眼卻忽的轉了過來。

淺眸微瞇,晦暗不明。

“兩次了,客官為何一直躲著竹卿?”他問。

這話直接給曲湘月問懵了。

哪有這麽打直球的呀,上次的事你不提我不提,直接翻篇不好嗎?

她輕輕晃了晃腦袋,努力保持清醒,回道:“你大抵是誤會了,我並不是……”

“是誤會嗎?”他喃喃,隨即起身換坐到她身邊來,“可我怎覺得不是呢。”

曲湘月一懵,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見他跟過來,冷不丁地清醒了刻,並下意識往後挪了挪,“你、你別……”

頭越來越暈了……

她想起身,卻又站不起來……

惑人的嗓音仍在她耳畔盤旋,“那個明明怕我卻還要護著你的陪侍,今日怎沒陪你來呢?”

“他、他有事情……”

好暈。

“他平日裏都這般忙碌嗎,跟在你身邊會有很多事情要做嗎?”

“……不、也沒有,就是些……雜事……”

明明沒有喝多少,怎這般醉人?!

她快要撐不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在回答。

“你待他究竟有沒有真心,他跟在你身邊……”

“……你、你別問了,我……”

曲湘月徹底撐不住了,意識完全渙散,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眼中的光暈漸漸消失,她努力在最後一絲縫隙中看見竹卿他——變了臉。

那副任人宰割的謙卑模樣瞬間不再,眼神完全冷了下來,猶如冬夜飛雪過境,只留下犀利的審視與不再偽裝的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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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震驚):“你竟然是這樣的竹卿!”

竹卿(兇狠版):“嗷嗚嗷嗚!”

小元(乖巧版):“媽,還有我的戲份不?”

小狗(敷衍):“下次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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