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疑心 “元紹景，摘掉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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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疑心 “元紹景，摘掉面具。”
借著月光, 那人讀完了手中的信件。
他四下張望了圈，而後將信小心折好收起，同往常一樣, 步履當中看不出有半分慌張, 平靜到仿佛能洞悉一切。
可他越是這般, 曲湘月就越是難以接受。
聽見墻外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元紹景松下口氣, 小心翼翼地將她從肩頭扶下來。
“公主。”他輕聲喚道。
顯然, 他聽見了剛剛的對話。
先說話的那人因著刻意壓低了嗓音, 所以聽不出原本的聲音來, 似乎很是謹慎的, 但另一人並非如此, 聲線實在太過明顯, 甚至就連他都能聽得出，那曲湘月一定……
元紹景擔憂地看向她, 卻又不敢貿然過問太多。
曲湘月則很久很久沒有做聲, 眉眼間神色覆雜, 似有繁星破碎。
春夜乍變微涼, 她鼻尖一酸, 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一滴眼淚倏地拍落下來。
見狀, 元紹景直接傻掉了。
她的眼淚就是對他最有威懾力的武器。
小珍珠“啪嗒”“啪嗒”地落下, 讓他心中揪緊得厲害，怔怔的不知該如何安撫, 正當他想要擡手撫去那晶瑩時，卻恍然聽見她哽咽出聲道：“元紹景，送我回去吧。”
手掌停在半空, 他默了默，隨後點點頭，與她一同往回走去。
……
烏鴉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後重新落回枝頭。
他習慣性地轉動著拇指上那枚碩大的玉扳指，重新返回先前短暫停留過的墻根。
剛剛他總覺得有陣窸窣響動與他一墻之隔，所以離開後心中仍覺得不很安寧，這才重新返回來查看，而眼下卻是什麽都沒有的。
他沈著步子，順著那堵矮墻向空寂的院子中走去。
沒有梆子響聲，沒有瞧見燈籠的火光。
他擰緊眉心，慎之又慎地摸黑向前走去。
沒曾想，腳尖忽然踢到了什麽。
他心中一驚，迅速彈開半步，向下看去——竟是值夜用的梆子。
怎會掉在這裏？
*
曲湘月一夜無眠。
那枚玉色扳指一直縈繞在她腦海中。
她怎麽也想不通，她這般信任於他，甚至將他視作至親之人，可他為何要那樣對自己，為何要那樣對燕楚。
難道她對他還不夠好嗎？
“公主，早膳已經布置好了，快些來吃吧。”佩蘭指揮著婢女們將餐食布置好後便走了過來，見曲湘月臉色並不怎麽好看，眼下還現出點點烏青，有些疑惑，“公主昨夜沒有睡好？”
見她不應，佩蘭伸手探上她額頭，試著並無發熱的跡象，又問：“難不成昨夜公主又著了夢魘？”
曲湘月點點頭，認下這個借口。
“看來改日是得找人來驅一驅這邪祟。”佩蘭面色凝重，似乎已經開始考慮是找西街的王婆子還是東街的李老頭了。
曲湘月心裏本就躁得慌，聽見這鬼啊怪啊的更是厭煩，於是直接揮揮手讓佩蘭出去了，自己則坐到桌邊端起一碗濃稠的蓮子羹，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送入嘴中，卻沒想到這溫度還沒降下來，將她燙得一個激靈，碗也一不小心從手裏墜了下去。
“啪——”的一聲。
一只完整的碗碎成了好幾片。
曲湘月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還在冒熱氣的羹湯，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佩蘭急慌慌地推門進來。
瞧見這幕，她擔心公主會心慌，於是輕聲安撫道：“公主，歲歲平安。”
從她幼時起，佩蘭便是這樣安撫她的。
“我沒事，差人將這裏收拾了吧，早膳也一並撤了。”曲湘月起身向外走去，拒絕了佩蘭跟過來的意思，想了想又說，“去將魏管事喊來，我有事要問他。”
說罷，她出了屋子徑直坐到秋千上，腳尖點地，微微用了點力氣，秋千就晃動起來。因著蓮心對這秋千很是上心，盯著繩上盤繞的花朵開了又敗、敗了又換，這才保證公主每次看見的都是那開得最盛、最好的花。
花香被風吹起，縈繞在她周圍，曲湘月仰起臉，望著天空，任憑刮起的疾風沖向面頰、吹亂她額邊的長發，她也不甚在意，因為好似只有這樣做才能緩解了在胸口淤堵整晚的窒息感。
沒一會兒，魏寶山匆匆趕來。
他面色如常，腳步穩健，停在晃動的秋千旁，喚了聲“公主”。
但曲湘月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秋千並未有停下的意思。
揚起的風聲呼嘯，連帶著魏寶山的衣擺也在亂晃。
像是他那與面色極度不符的心——或許早已亂了陣腳。
他垂著眼眸，念及公主的反常，擰眉思索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平日公主對他很是信任，後院的事情幾乎全權交由他去打理，幾乎不曾過問。但他並未恃寵而驕，也從未辜負公主對他的信任，各項瑣碎事物都被打點妥當，待人接物也從不徇私、一視同仁，所有事情該怎樣就怎樣。
可單單有一件事，他出了紕漏——便是關於那質子的。
想必，今日公主將他喊來為的便是這事。
魏寶山斂下眼睫，語氣仍是鎮定，“公主，奴才知錯。”
曲湘月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竟不打自招了。
秋千沒停，但稍稍放緩了速度。
“魏管事，何錯之有？”
他咬咬牙，縱然心中不願，但在公主面前，他態度必然卑微。
“公主，是奴才管教無方。後院那群狗東西們實在是欠收拾了，吃了兩天飽飯就記不得自己姓甚名誰了，且奴才無能，未破流言，致使無人可用。但值夜這等要事不可一日無人，奴才當真是沒有別的法子了才想出讓元公子臨時頂替一晚。”
魏寶山承認，自己對元紹景就是打心底裏的不喜歡，於是在他初來乍到之時常在暗處給他使絆子、穿小鞋，卻是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混成公主眼中的紅人，並且花期還這般長，饒是半年過去，公主非但沒膩味，反倒對他越來越上心，竟容不得他多受一點磨難。
說著，秋千緩緩停了下來。
曲湘月靜靜地看著魏寶山一改常態，頗有些低眉順眼地杵在跟前。
“公主放心，今夜前奴才定會將此事處理妥當。”
今日起，他不再使喚元紹景就是了。
曲湘月“嗯”了聲，說：“魏管事，元紹景他再怎麽說也是中晉來的質子，與其他小廝們是不一樣的。況且從一開始本宮就說過，他是我的陪侍，只聽候我差遣，其他的活計都不必差使他。”
她說得已經算是很委婉了，畢竟這事兒若擱在其他人身上，還保不齊她會發多大一通脾氣呢。
魏寶山應下，徹底明白了公主的態度。
其實曲湘月很早就看出他並不認可元紹景了，但念及與他恩情，她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值夜的事情她也不會太過苛責於他，將他喊來，不過是因為昨夜……
“你……還有別的事要同我說嗎？”曲湘月問。
聞言，魏寶山腳步一頓，眼神似乎有些游移。
片刻後，他才勉強松動了唇角，不自然地勾起一抹淺笑，答道：“今日宮中會送來本月份額的金絲布匹與蟒緞，奴才已經差人在前院候著了，還有公主前幾日交代下的茶籠與鹽臺，都已配齊。另外，教訓那幫狗東西的事，奴才就不來擾公主清凈了，除此之外，府中其他事務皆已打點完善，奴才不記得有什麽遺漏。”
曲湘月望著他，沈默。
“對了，倒還真有一事。”魏寶山像是忽的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到她面前，“昨日奴才收到一封書信。”
她沒有去接那封信，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
“是從奴才老家寄來的。”魏寶山有些無奈地笑笑，“家中有人病故，特此來信望奴才回去做白事。奴才原是打算後日再來向公主告假的，但仔細想來，不該隱瞞公主，故還望公主應允。”
緊緊攥在秋千繩上的手指驀地松開，心口的巨石卻沒有落下，仍堵在她胸口，不上不下的，讓她說不清這感覺。
魏寶山笑得和藹、敦厚，緩聲細語地同她說著家中的難處，似乎沒摻半分假，滿是肺腑之言。
半晌，曲湘月笑笑，“無妨，近來府中並無要事。”
“謝公主體諒。奴才告退。”
“等等。”
魏寶山回眸。
“……魏管事，今日有人在後院撿到一枚玉扳指，是你丟的嗎？”
話落，魏寶山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下意識將兩手交疊在一起，遮住，笑笑，“不是。奴才那枚是公主送的，平日珍惜的很，從不離身，只是昨夜睡前摘下來放在床頭，今日忘了帶而已，奴才這就回去帶上。”
“那就好。”曲湘月緩緩點頭，“那扳指玉質很好，我也十分喜歡，所以魏管事也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萬不可因一時疏忽而傷了它。要知道，貼身的好玉是最能吸附雜塵的，若有濁，發現的早，還尚可挽回。”
她頓了頓，“可濁漬若是沾染久了，那便只有碎玉保命的份兒了。”
魏寶山表情僵了僵，但仍是擠著笑容，揚聲應下。
轉身離開後，目光卻忽的陰鷙下來。
公主，我已經停不了手了。
很多時候，何嘗不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呢。
*
因著魏寶山這事，曲湘月心中郁悶得緊。
對於魏寶山說的話，她將信將疑。
疑，是因為她親眼看見的那一幕和親耳聽見的那番話，信呢，則是因為她不想就這樣懷疑他。
魏寶山跟了她十多年，若要說是對她、對燕楚有所圖，合該在她幼時剛出宮的時候就做些手腳的，但他卻從未對她不忠不敬，所以曲湘月真的很難就這麽改變對他的看法。
她長出一口氣，決定還是再等等看。
就像曲聽澤從前同她說過的，刑部抓人都是要講證據的，沒有證據，那就是無端的猜忌，是對人不公，是該疑罪從無。
而她對於魏寶山的所作所為，還沒有拿到十足的證據，昨夜的密謀有大半內容她都不曾聽見，甚至那封信上寫了什麽她也沒有看清一字，若真如他所言，是家中來信，豈不是平白讓二人之間生了嫌隙……
曲湘月從秋千上起身，打算換件事情做做，好轉移下註意力。
於是她來到書房，蜷身坐到木椅中，調整著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後，便從書堆中抽出本小書來。
“……她垂眸看了看被軟繩綁緊的手腳，發覺自己竟真的被人綁了來。她驚慌失措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巨大的恐懼之下，她簡直要被嚇瘋了，只能焦急道：‘你、你要什麽，我夫君他都可以給你的，只求你別傷我，求你！’……”
“……男人蒙著面，一張純金面具嚴嚴實實地罩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口唇全都遮了起來，她根本就認不出他是誰，無法確認他究竟是為了取她性命還是要她錢財，若搞不清這一點，她便不知道該如何向夫君求援……”
純金面具……
曲湘月覺得自己真是中毒了，現在只要一看見“面具”這兩個字，她都會想到元紹景。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讀。
“……沒想到這時，男人刻意壓低聲音，開了口：‘你夫君不會再管你了，現在你只能乖乖聽我的，陪我做完這場戲。’……”
“……她緊張地吞咽了下，雖然心中並不認可他說的那話，且堅信夫君一定在來救自己的路上了，但她還是顫著聲音問：‘做、做什麽戲？’……”
“……男人不語，大手一伸，直接將她提起來丟在床上。這一下根本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可言，讓她痛到掉下了眼淚，又驚又怒間，她剛要出聲質問，面前的男人突然用一塊布條將她眼睛蒙上，解開了她腳上的軟繩，緊接著便褪去衣衫……”
“……失去視覺後，她能明顯感覺到一具溫熱的軀體壓了下來。她扭動著身子推拒著來自男人的侵犯，奈何雙手仍被束縛，而雙腿又被他緊緊壓著，根本敵不過男人的力道。眼淚奪眶而出，她心心念念地想著她的夫君，但現下只有她一人，她必須靠自己逃脫……”
看到這裏，曲湘月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充滿了對女主的憐憫，同時也咬緊牙關期待她能靠自己逃出生天。
“……她強忍下胸口作嘔的欲望，冷靜下來，想著以經驗來說，在這種事情上，只需要將男人們伺弄舒服了，他們的攻擊性便會弱下一些，甚至還有機會討成個要求，於是她努力起來……”
“……男人欲生欲死，在她的動作下，竟忍不住幫她解開了手上的束縛，想著不會出什麽事情，只要她還蒙著布條……”
“……她拼盡全身力氣，盡量把控住理智，悄悄將蒙在眼睛上的布條拉起一點點，足以讓她恢覆視覺，而後，趁他情動，她抓住機會，飛速解下了男人的面具……”
“……面具滑落，一張熟悉的俊臉露了出來……”
“……她動作陡然停住，腦中混沌，無力地張了張嘴，喃喃道：‘夫、夫君？’……”
曲湘月倒抽一口涼氣，完全被劇情震撼到。
這蒙面男人害了女主全家，還將她這般強勢綁來利用，沒曾想面具摘下後竟是女主最心心念念、一心愛慕著的夫君男主！
原來這人一直有雙重身份，接近女主、獲得女主青睞都是他的策略，只為步步為營將女主攻略，趁她淪陷，而後借機屠她滿門來覆仇。
曲湘月被這劇情氣到不行，也不管後面的內容有多少肉了，直接將書一扔，卻不想剛好砸到了推門進來的那人腿上。
元紹景被砸了也沒吭聲，只是彎腰將書拾起來。
有過前幾次的經驗後，他知道曲湘月不樂意他看這些書的內容，所以他便不看，只是順了順書頁，就合起來放到了桌上。
因著昨夜的事情，他也一直在擔心她的狀況。
他猜，公主一定會難過的，說不定又會遇到夢魘，肯定休息不好，或許不能按時起床了，於是用過早膳後，他如坐針氈地強制自己又等了許久才過來找她。
自從獲得了隨意出入公主書房的特權後，婢女們看見他便也覺得見怪不怪了，未在寢殿找到她，婢女們便自然地告訴他公主去了書房。
於是元紹景找到書房來，開門後就遇上了這樣一幕。
“公主，昨晚有沒有睡好，可還有夢魘？”他湊到她身邊，柔聲問道。
曲湘月還沈浸在那爛糟的劇情中，壓根沒想過他會來，眼眸向他瞥去——見他今日一襲白衣，猶如清冷謫仙，長發高高豎起，幹凈利索，口唇薄紅，像是偷點了胭脂，說話的時候一張一合的，看向她的眸子裏還透著滿滿的擔憂……
只是，他也帶著一副面具。
就像書中的男主角一樣。
用一張面具就能遮掩起身份，就可以潛伏在女主身邊，偽裝、做作，裝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將她玩弄、拿捏於鼓掌之間。
曲湘月想起曾經要摘他面具卻被他躲開的那次，不禁暗暗攥緊了拳頭。
這兩日，她疑心重得很。
魏寶山那事就已經讓她很是懷疑了，心中一直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在作祟。
但就算是懷疑魏寶山，她也想等找到了證據再說，但是懷疑元紹景就不一樣了——
他是她的所有物，是她的狗。
主人說的話，他該只有唯命是從的份兒。
曲湘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看，元紹景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乖乖地坐在那裏任她看著。
“元紹景，摘掉面具。”
說完，他怔了下。
“公主……”他喃喃了聲，不知該如何拒絕。
他做不到，做不到摘下面具——摘下他的遮羞布。
臉上那塊傷疤，很是難看。
他不想被她看見，擔心她看見後就會離自己遠遠地，會嫌棄他。
“公主，不好看的，那裏真的不好看。”
元紹景聲音有些顫抖了。
初初相遇時，他無欲無求，在她身邊過活也只當作是消磨時光，像行屍走肉一般，若是哪日不小心丟了這條命，他也並不在意，所以他敢躲、敢拒絕。
可現在不同了，他也有了想要的東西，有了想要緊緊抓住的情感，在這方面他容不得有一絲其他的可能。
他再不敢賭了，再不能不管不顧。
“公主……”
他無力地喚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曲湘月蜷坐在椅上，視線直勾勾的。
她知道，元紹景的面具遮住的是塊醜陋的傷疤，他很在意那裏。
可她想看的並不是那傷疤，她只是想看看完整的他。
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坦誠。
元紹景仍想推拒，曲湘月忽的意識到直接要他摘掉面具這法子是行不通的，搞不好還會將他激怒，以後便不會再這般順從。
她眼眸一動，瞥見桌上剛剛被他拾起的那本小書。
看來，她需要效仿一下書中的女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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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小曲，她，要學，小的女主了，OMG
接招吧小元！
猜猜看這次能不能順利摘掉面具呢！
小元真身快快顯露！
PS.曲湘月看的書中的內容不代表作者三觀！切勿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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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越是這般, 曲湘月就越是難以接受。
聽見墻外那腳步聲漸漸遠去，元紹景松下口氣, 小心翼翼地將她從肩頭扶下來。
“公主。”他輕聲喚道。
顯然, 他聽見了剛剛的對話。
先說話的那人因著刻意壓低了嗓音, 所以聽不出原本的聲音來, 似乎很是謹慎的, 但另一人並非如此, 聲線實在太過明顯, 甚至就連他都能聽得出，那曲湘月一定……
元紹景擔憂地看向她, 卻又不敢貿然過問太多。
曲湘月則很久很久沒有做聲, 眉眼間神色覆雜, 似有繁星破碎。
春夜乍變微涼, 她鼻尖一酸, 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一滴眼淚倏地拍落下來。
見狀, 元紹景直接傻掉了。
她的眼淚就是對他最有威懾力的武器。
小珍珠“啪嗒”“啪嗒”地落下, 讓他心中揪緊得厲害，怔怔的不知該如何安撫, 正當他想要擡手撫去那晶瑩時，卻恍然聽見她哽咽出聲道：“元紹景，送我回去吧。”
手掌停在半空, 他默了默，隨後點點頭，與她一同往回走去。
……
烏鴉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後重新落回枝頭。
他習慣性地轉動著拇指上那枚碩大的玉扳指，重新返回先前短暫停留過的墻根。
剛剛他總覺得有陣窸窣響動與他一墻之隔，所以離開後心中仍覺得不很安寧，這才重新返回來查看，而眼下卻是什麽都沒有的。
他沈著步子，順著那堵矮墻向空寂的院子中走去。
沒有梆子響聲，沒有瞧見燈籠的火光。
他擰緊眉心，慎之又慎地摸黑向前走去。
沒曾想，腳尖忽然踢到了什麽。
他心中一驚，迅速彈開半步，向下看去——竟是值夜用的梆子。
怎會掉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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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湘月一夜無眠。
那枚玉色扳指一直縈繞在她腦海中。
她怎麽也想不通，她這般信任於他，甚至將他視作至親之人，可他為何要那樣對自己，為何要那樣對燕楚。
難道她對他還不夠好嗎？
“公主，早膳已經布置好了，快些來吃吧。”佩蘭指揮著婢女們將餐食布置好後便走了過來，見曲湘月臉色並不怎麽好看，眼下還現出點點烏青，有些疑惑，“公主昨夜沒有睡好？”
見她不應，佩蘭伸手探上她額頭，試著並無發熱的跡象，又問：“難不成昨夜公主又著了夢魘？”
曲湘月點點頭，認下這個借口。
“看來改日是得找人來驅一驅這邪祟。”佩蘭面色凝重，似乎已經開始考慮是找西街的王婆子還是東街的李老頭了。
曲湘月心裏本就躁得慌，聽見這鬼啊怪啊的更是厭煩，於是直接揮揮手讓佩蘭出去了，自己則坐到桌邊端起一碗濃稠的蓮子羹，心不在焉地舀起一勺送入嘴中，卻沒想到這溫度還沒降下來，將她燙得一個激靈，碗也一不小心從手裏墜了下去。
“啪——”的一聲。
一只完整的碗碎成了好幾片。
曲湘月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還在冒熱氣的羹湯，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佩蘭急慌慌地推門進來。
瞧見這幕，她擔心公主會心慌，於是輕聲安撫道：“公主，歲歲平安。”
從她幼時起，佩蘭便是這樣安撫她的。
“我沒事，差人將這裏收拾了吧，早膳也一並撤了。”曲湘月起身向外走去，拒絕了佩蘭跟過來的意思，想了想又說，“去將魏管事喊來，我有事要問他。”
說罷，她出了屋子徑直坐到秋千上，腳尖點地，微微用了點力氣，秋千就晃動起來。因著蓮心對這秋千很是上心，盯著繩上盤繞的花朵開了又敗、敗了又換，這才保證公主每次看見的都是那開得最盛、最好的花。
花香被風吹起，縈繞在她周圍，曲湘月仰起臉，望著天空，任憑刮起的疾風沖向面頰、吹亂她額邊的長發，她也不甚在意，因為好似只有這樣做才能緩解了在胸口淤堵整晚的窒息感。
沒一會兒，魏寶山匆匆趕來。
他面色如常，腳步穩健，停在晃動的秋千旁，喚了聲“公主”。
但曲湘月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秋千並未有停下的意思。
揚起的風聲呼嘯，連帶著魏寶山的衣擺也在亂晃。
像是他那與面色極度不符的心——或許早已亂了陣腳。
他垂著眼眸，念及公主的反常，擰眉思索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平日公主對他很是信任，後院的事情幾乎全權交由他去打理，幾乎不曾過問。但他並未恃寵而驕，也從未辜負公主對他的信任，各項瑣碎事物都被打點妥當，待人接物也從不徇私、一視同仁，所有事情該怎樣就怎樣。
可單單有一件事，他出了紕漏——便是關於那質子的。
想必，今日公主將他喊來為的便是這事。
魏寶山斂下眼睫，語氣仍是鎮定，“公主，奴才知錯。”
曲湘月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竟不打自招了。
秋千沒停，但稍稍放緩了速度。
“魏管事，何錯之有？”
他咬咬牙，縱然心中不願，但在公主面前，他態度必然卑微。
“公主，是奴才管教無方。後院那群狗東西們實在是欠收拾了，吃了兩天飽飯就記不得自己姓甚名誰了，且奴才無能，未破流言，致使無人可用。但值夜這等要事不可一日無人，奴才當真是沒有別的法子了才想出讓元公子臨時頂替一晚。”
魏寶山承認，自己對元紹景就是打心底裏的不喜歡，於是在他初來乍到之時常在暗處給他使絆子、穿小鞋，卻是沒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混成公主眼中的紅人，並且花期還這般長，饒是半年過去，公主非但沒膩味，反倒對他越來越上心，竟容不得他多受一點磨難。
說著，秋千緩緩停了下來。
曲湘月靜靜地看著魏寶山一改常態，頗有些低眉順眼地杵在跟前。
“公主放心，今夜前奴才定會將此事處理妥當。”
今日起，他不再使喚元紹景就是了。
曲湘月“嗯”了聲，說：“魏管事，元紹景他再怎麽說也是中晉來的質子，與其他小廝們是不一樣的。況且從一開始本宮就說過，他是我的陪侍，只聽候我差遣，其他的活計都不必差使他。”
她說得已經算是很委婉了，畢竟這事兒若擱在其他人身上，還保不齊她會發多大一通脾氣呢。
魏寶山應下，徹底明白了公主的態度。
其實曲湘月很早就看出他並不認可元紹景了，但念及與他恩情，她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值夜的事情她也不會太過苛責於他，將他喊來，不過是因為昨夜……
“你……還有別的事要同我說嗎？”曲湘月問。
聞言，魏寶山腳步一頓，眼神似乎有些游移。
片刻後，他才勉強松動了唇角，不自然地勾起一抹淺笑，答道：“今日宮中會送來本月份額的金絲布匹與蟒緞，奴才已經差人在前院候著了，還有公主前幾日交代下的茶籠與鹽臺，都已配齊。另外，教訓那幫狗東西的事，奴才就不來擾公主清凈了，除此之外，府中其他事務皆已打點完善，奴才不記得有什麽遺漏。”
曲湘月望著他，沈默。
“對了，倒還真有一事。”魏寶山像是忽的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到她面前，“昨日奴才收到一封書信。”
她沒有去接那封信，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
“是從奴才老家寄來的。”魏寶山有些無奈地笑笑，“家中有人病故，特此來信望奴才回去做白事。奴才原是打算後日再來向公主告假的，但仔細想來，不該隱瞞公主，故還望公主應允。”
緊緊攥在秋千繩上的手指驀地松開，心口的巨石卻沒有落下，仍堵在她胸口，不上不下的，讓她說不清這感覺。
魏寶山笑得和藹、敦厚，緩聲細語地同她說著家中的難處，似乎沒摻半分假，滿是肺腑之言。
半晌，曲湘月笑笑，“無妨，近來府中並無要事。”
“謝公主體諒。奴才告退。”
“等等。”
魏寶山回眸。
“……魏管事，今日有人在後院撿到一枚玉扳指，是你丟的嗎？”
話落，魏寶山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下意識將兩手交疊在一起，遮住，笑笑，“不是。奴才那枚是公主送的，平日珍惜的很，從不離身，只是昨夜睡前摘下來放在床頭，今日忘了帶而已，奴才這就回去帶上。”
“那就好。”曲湘月緩緩點頭，“那扳指玉質很好，我也十分喜歡，所以魏管事也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萬不可因一時疏忽而傷了它。要知道，貼身的好玉是最能吸附雜塵的，若有濁，發現的早，還尚可挽回。”
她頓了頓，“可濁漬若是沾染久了，那便只有碎玉保命的份兒了。”
魏寶山表情僵了僵，但仍是擠著笑容，揚聲應下。
轉身離開後，目光卻忽的陰鷙下來。
公主，我已經停不了手了。
很多時候，何嘗不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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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魏寶山這事，曲湘月心中郁悶得緊。
對於魏寶山說的話，她將信將疑。
疑，是因為她親眼看見的那一幕和親耳聽見的那番話，信呢，則是因為她不想就這樣懷疑他。
魏寶山跟了她十多年，若要說是對她、對燕楚有所圖，合該在她幼時剛出宮的時候就做些手腳的，但他卻從未對她不忠不敬，所以曲湘月真的很難就這麽改變對他的看法。
她長出一口氣，決定還是再等等看。
就像曲聽澤從前同她說過的，刑部抓人都是要講證據的，沒有證據，那就是無端的猜忌，是對人不公，是該疑罪從無。
而她對於魏寶山的所作所為，還沒有拿到十足的證據，昨夜的密謀有大半內容她都不曾聽見，甚至那封信上寫了什麽她也沒有看清一字，若真如他所言，是家中來信，豈不是平白讓二人之間生了嫌隙……
曲湘月從秋千上起身，打算換件事情做做，好轉移下註意力。
於是她來到書房，蜷身坐到木椅中，調整著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後，便從書堆中抽出本小書來。
“……她垂眸看了看被軟繩綁緊的手腳，發覺自己竟真的被人綁了來。她驚慌失措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巨大的恐懼之下，她簡直要被嚇瘋了，只能焦急道：‘你、你要什麽，我夫君他都可以給你的，只求你別傷我，求你！’……”
“……男人蒙著面，一張純金面具嚴嚴實實地罩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口唇全都遮了起來，她根本就認不出他是誰，無法確認他究竟是為了取她性命還是要她錢財，若搞不清這一點，她便不知道該如何向夫君求援……”
純金面具……
曲湘月覺得自己真是中毒了，現在只要一看見“面具”這兩個字，她都會想到元紹景。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讀。
“……沒想到這時，男人刻意壓低聲音，開了口：‘你夫君不會再管你了，現在你只能乖乖聽我的，陪我做完這場戲。’……”
“……她緊張地吞咽了下，雖然心中並不認可他說的那話，且堅信夫君一定在來救自己的路上了，但她還是顫著聲音問：‘做、做什麽戲？’……”
“……男人不語，大手一伸，直接將她提起來丟在床上。這一下根本沒有半分憐香惜玉可言，讓她痛到掉下了眼淚，又驚又怒間，她剛要出聲質問，面前的男人突然用一塊布條將她眼睛蒙上，解開了她腳上的軟繩，緊接著便褪去衣衫……”
“……失去視覺後，她能明顯感覺到一具溫熱的軀體壓了下來。她扭動著身子推拒著來自男人的侵犯，奈何雙手仍被束縛，而雙腿又被他緊緊壓著，根本敵不過男人的力道。眼淚奪眶而出，她心心念念地想著她的夫君，但現下只有她一人，她必須靠自己逃脫……”
看到這裏，曲湘月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充滿了對女主的憐憫，同時也咬緊牙關期待她能靠自己逃出生天。
“……她強忍下胸口作嘔的欲望，冷靜下來，想著以經驗來說，在這種事情上，只需要將男人們伺弄舒服了，他們的攻擊性便會弱下一些，甚至還有機會討成個要求，於是她努力起來……”
“……男人欲生欲死，在她的動作下，竟忍不住幫她解開了手上的束縛，想著不會出什麽事情，只要她還蒙著布條……”
“……她拼盡全身力氣，盡量把控住理智，悄悄將蒙在眼睛上的布條拉起一點點，足以讓她恢覆視覺，而後，趁他情動，她抓住機會，飛速解下了男人的面具……”
“……面具滑落，一張熟悉的俊臉露了出來……”
“……她動作陡然停住，腦中混沌，無力地張了張嘴，喃喃道：‘夫、夫君？’……”
曲湘月倒抽一口涼氣，完全被劇情震撼到。
這蒙面男人害了女主全家，還將她這般強勢綁來利用，沒曾想面具摘下後竟是女主最心心念念、一心愛慕著的夫君男主！
原來這人一直有雙重身份，接近女主、獲得女主青睞都是他的策略，只為步步為營將女主攻略，趁她淪陷，而後借機屠她滿門來覆仇。
曲湘月被這劇情氣到不行，也不管後面的內容有多少肉了，直接將書一扔，卻不想剛好砸到了推門進來的那人腿上。
元紹景被砸了也沒吭聲，只是彎腰將書拾起來。
有過前幾次的經驗後，他知道曲湘月不樂意他看這些書的內容，所以他便不看，只是順了順書頁，就合起來放到了桌上。
因著昨夜的事情，他也一直在擔心她的狀況。
他猜，公主一定會難過的，說不定又會遇到夢魘，肯定休息不好，或許不能按時起床了，於是用過早膳後，他如坐針氈地強制自己又等了許久才過來找她。
自從獲得了隨意出入公主書房的特權後，婢女們看見他便也覺得見怪不怪了，未在寢殿找到她，婢女們便自然地告訴他公主去了書房。
於是元紹景找到書房來，開門後就遇上了這樣一幕。
“公主，昨晚有沒有睡好，可還有夢魘？”他湊到她身邊，柔聲問道。
曲湘月還沈浸在那爛糟的劇情中，壓根沒想過他會來，眼眸向他瞥去——見他今日一襲白衣，猶如清冷謫仙，長發高高豎起，幹凈利索，口唇薄紅，像是偷點了胭脂，說話的時候一張一合的，看向她的眸子裏還透著滿滿的擔憂……
只是，他也帶著一副面具。
就像書中的男主角一樣。
用一張面具就能遮掩起身份，就可以潛伏在女主身邊，偽裝、做作，裝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將她玩弄、拿捏於鼓掌之間。
曲湘月想起曾經要摘他面具卻被他躲開的那次，不禁暗暗攥緊了拳頭。
這兩日，她疑心重得很。
魏寶山那事就已經讓她很是懷疑了，心中一直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情緒在作祟。
但就算是懷疑魏寶山，她也想等找到了證據再說，但是懷疑元紹景就不一樣了——
他是她的所有物，是她的狗。
主人說的話，他該只有唯命是從的份兒。
曲湘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看，元紹景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乖乖地坐在那裏任她看著。
“元紹景，摘掉面具。”
說完，他怔了下。
“公主……”他喃喃了聲，不知該如何拒絕。
他做不到，做不到摘下面具——摘下他的遮羞布。
臉上那塊傷疤，很是難看。
他不想被她看見，擔心她看見後就會離自己遠遠地，會嫌棄他。
“公主，不好看的，那裏真的不好看。”
元紹景聲音有些顫抖了。
初初相遇時，他無欲無求，在她身邊過活也只當作是消磨時光，像行屍走肉一般，若是哪日不小心丟了這條命，他也並不在意，所以他敢躲、敢拒絕。
可現在不同了，他也有了想要的東西，有了想要緊緊抓住的情感，在這方面他容不得有一絲其他的可能。
他再不敢賭了，再不能不管不顧。
“公主……”
他無力地喚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曲湘月蜷坐在椅上，視線直勾勾的。
她知道，元紹景的面具遮住的是塊醜陋的傷疤，他很在意那裏。
可她想看的並不是那傷疤，她只是想看看完整的他。
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坦誠。
元紹景仍想推拒，曲湘月忽的意識到直接要他摘掉面具這法子是行不通的，搞不好還會將他激怒，以後便不會再這般順從。
她眼眸一動，瞥見桌上剛剛被他拾起的那本小書。
看來，她需要效仿一下書中的女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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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哈哈哈小曲，她，要學，小的女主了，OMG
接招吧小元！
猜猜看這次能不能順利摘掉面具呢！
小元真身快快顯露！
PS.曲湘月看的書中的內容不代表作者三觀！切勿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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