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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炸鍋:她吃不了這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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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炸鍋:她吃不了這個苦!

夜色深沈,海風從甬江入海口卷來,帶著潮腥氣,裹著海水一陣一陣拍在堤上。

新修的那一段堤壩在月光下泛著冷白,濕土未幹,像一截剛縫好的傷口。

壩基下的水沒過小腿,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躬身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海浪的動靜將細碎的聲響都掩個嚴嚴實實。

摸到新修的那段堤壩,那人停住了,蹲下來,細細摸索。

只要將新修的這段堤壩給弄塌了,新知府戴上“勞民傷財、辦事不利”的帽子,就沒辦法在明州再待下去了。

摸到了,將細細的引線從石縫中扯出來。

風忽然大了一瞬,他猛地一縮脖子,心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遠處,堤上有巡夜的火把晃了一下,是看守堤壩的衛所兵在走動。

上面人說了,衛所已經被打過招呼了,不會多管閑事。

但他還是緊緊貼在堤壩底下,一動也不敢動,人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真大咧咧叫人發現那還是要被抓的。

等腳步聲遠了,他又等了等,徹底沒了動靜,再從懷中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氣,吹了吹。

“嚓。”

一點火星亮起,又被風壓得一暗。他用袖子擋著,湊近,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對準。

終於,火星碰上引線。

“嗤——”細細一聲,像蛇吐信。

火線迅速往裏竄。

那人頭皮一緊,成了!

本能地轉身就跑,跑出十來步。

背後發出“轟”得一聲響。

小個子男人驚愕回頭,上面人不是說只埋了一點火藥,想偽造成新建的堤壩自然坍塌,怎會有這樣大的動靜!

土石猛地掀起,濕泥、碎石、木樁一齊飛起,帶著水汽砸下來,震得他耳中一片嗡鳴。

定睛一瞧,新建的堤壩還好好的,可對著謝家田的那段豁了個大口子。

這竟還不是終點,緊接著傳來第二聲第三聲悶響。

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串雷火,沿著海塘一路炸開。

小個子男人腿一下就軟了,方家人是被豬油蒙了心嗎?他們到底埋了多少火藥,鬧這麽大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死嗎!

不管怎麽說,先跑掉還有活命的可能,想通這一點,他咬牙想接著跑,可下一瞬,有人從黑暗中撲出。

“大壩坍塌,此人形跡可疑,行為鬼祟,拿下!”

一聲令下,數道身影一擁而上,那人還沒反應過來,肩膀已被死死按住,臉被按進濕泥裏,海水灌入口鼻。

海水澀得他只流淚,可他還是掙紮著擡眼,飛魚服,繡春刀,是大乾的錦衣衛。

閉了閉眼,放棄掙紮——

這下完了,全完了。

***

明州府衙內宅,天色還暗著。正值五月下旬,天氣悶熱,屋裏放著冰桶,寒氣絲絲縷縷地漫開。

淺青色的紗帳朦朦朧朧,顧令儀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這幾晚她都睡得不太踏實。

她仿佛身處一個陰暗,四處都是灰塵的地方。越往裏走,黴味兒越重,等瞧見了鐵柵欄,顧令儀意識到自己是在牢房裏。

擡擡胳膊,手上拿著食盒,她好像是進來送飯的。

眼前牢房蔽塞昏暗,只有墻上高處開了一個小口,允許一點天光透進來。

牢房角落蹲著一個人,他埋著頭,囚服皺巴巴的,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

是崔熠。

一向光鮮亮麗的崔熠變得灰頭土臉,他瘦了許多,嘴角似乎還有傷?

有人打他了?

顧令儀感覺自己鼻腔發酸。

都這個時候,崔熠看見他,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他兩步挪到鐵欄旁,手指把著門,可憐巴巴地說:“皎皎,你來看我了。”

顧令儀眼眶發脹,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碰到他臉上的傷,

“這地方冷,”他聲音輕輕的,“你別多待。”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竟有些輕快的樣子:“我有點想你,所以你來看我,我很高興。”

一句話讓顧令儀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淚眼朦朧中,她看了一眼那道鐵柵,又看看崔熠。

遲疑了一瞬。

“那……”她慢慢開口,“我進去陪陪你?”

話音剛落,那扇鐵門“吱呀”一聲,竟真的開了。

顧令儀邁開腳步,往裏走去,卻猛得一頓。

等等——

她在做什麽?

她要和崔熠一起蹲大牢?

心下一跳,顧令儀猛得睜開眼,眼前是淺青色的紗幔,夜裏窗戶開了一點,風吹進來,薄紗如一汪湖水,先是皺了皺,隨後漾開。

偏了偏頭,瞧見緊貼床沿睡得正香的崔熠,天氣熱起來,昨晚睡前她勒令崔熠離自己遠一點,挨太近熱得慌。

只是噩夢而已,顧令儀松了一口氣,夢都是反的。

就是,她怎麽可能陪崔熠一起坐牢呢?

絕無可能!她吃不了這個苦!

瞧向崔熠,他緊挨著床沿,閉著眼睛,呼吸淺淺。

那日得知謝方兩家要弄塌他修好的堤壩,崔熠說他要將計就計。

“只炸我那一塊怎麽合適?要炸就來個大的,當場抓住謝方兩家的把柄,而且這堤壩真豁了大口子,百姓也沒法僥幸地覺得這破爛土壩還能用,破釜沈舟之下,沒人再敢推三阻四,齊心協力也得趕在八月前把這壩給修好了。”

顧令儀問人家火藥都準備放了,他哪裏臨時弄火藥?

崔熠卻說:“那也是趕巧了,我本來就嫌手動拆壩太慢,正配了火藥準備用它來清原來的土壩。”

“放心,我有分寸,我只將謝家田那邊的壩給炸塌,讓他們自食惡果,其餘地方火藥量少一些,將結構炸松一點,之後拆的時候容易些罷了,不會一下全塌的。”

“這招數確實不夠光明正大,本來我也沒想著這般激進,準備先好言相勸的,但八月大潮在即,謝方兩家三番四次阻撓,若不能一下子將他們按趴下,後面還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到時候土壩對大潮,那整個明州城都要遭殃。”

縱使最後崔熠說他害怕,顧令儀還安慰了一會兒他,但她為崔熠的計策而心驚。

顧令儀是當日才告知他明州八月大潮的事,距離下值只有幾個時辰,就在這一段時間裏,崔熠考慮了他手頭能調動的人手和資源,很快想好了對策,甚至一下值還面不改色地先去做了頓飯,吃飯時才和她說這事。

他這點臨危不懼、聰明機智怕不是都用在陰謀詭計上了!

更可惡的是,她不過是聽了崔熠要做的事,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接連幾日都沒太睡好,崔熠怎麽能睡得跟豬一樣?

而且方才在夢裏,崔熠都不攔攔她嗎?還由著她一起進牢房?

做噩夢醒了就沒睡著,再瞧見睫毛低斂,睡得恬靜的崔熠,顧令儀越看越來氣,擡起手正要將崔熠拍醒。

“篤篤篤。”外面傳來敲門聲。

隨後是觀棋的聲音:“主子,甬江入海口的堤壩被炸了,錦衣衛派人遞信來,人贓並獲,說馬上押賊人來府衙了。”

聽見動靜,崔熠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顧令儀巴掌懸在他腦袋邊上。

胳膊肘撐著床,微微仰頭,頭頂蹭蹭顧令儀:“皎皎你是要叫醒我嗎?”

顧令儀:“……”

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顧令儀沒忍住揉了兩把。

輕咳一聲,收回了手:“你就當是吧。”

時間緊急,崔熠也沒耽誤,很快起身穿衣,準備出去,回頭瞧見顧令儀仰著腦袋正望著他,水剪雙眸,玉貌輕盈。

“我要出去了,皎皎你再睡一會兒。”崔熠走回床邊,俯身同顧令儀告別。

顧令儀擡手,抓住他的衣袖:“崔熠,你當心一些。”

“嗯,”崔熠低頭,在顧令儀額頭輕啄一口,安撫她,“你別擔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之前說得對,在這件事上,該害怕的是他們。”

***

明州府衙大堂啟用,那個叫炸壩的賊人一開始還在嘴硬,說他只是夜裏睡不著路過,然後錦衣衛便將一旁放風的,以及事後接應的兩人也五花大綁地送上來。

崔熠挑眉:“真巧,你們三個在夜裏都睡不著。”

還在負隅抵抗,崔熠幹脆將三人分開關押,錦衣衛千戶鄭成梁說要動刑,崔熠讓他們先等等。

崔熠先去看了那個放風的,道:“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個火折子,都是一樣制式,是你們上面人發的吧?你知道方才抓你的人是誰嗎?那是錦衣衛,他們的名聲你們聽過吧,那可是無孔不入,順著這個火折子,將你們翻出個底朝天遲早的事,更別說還有石頭縫裏的火藥,這炸毀一整條堤壩的罪過可不輕,若是你們自己招了,我考慮給你們減一減罪,若是最後是被查出來,那就要從重了。”

鄭成梁在一旁聽著,眉心動了動,這位陛下的外甥倒是會唬人,他們錦衣衛又不是三頭六臂,這火折子一天也不知賣出多少,如何查得出來?

但錦衣衛名聲在外,而且靠著提前埋伏,將他們三個都抓個正著,在他們這裏錦衣衛已然妖魔化了。

鄭成梁就聽見這位崔知府一樣的話問三遍,第一個人即使害怕也還是嘴硬,第二個人猶豫但沒說,輪到第三人崔熠便又多加了一句“你是馬升吧?他們倆都招了,說你是主謀,火折子是你發給他們的,點火也是你做的。”

“那可是一整條堤壩啊,你這是與整個明州的百姓作對,怕是要遺臭萬年了,你家裏還有人嗎?此事定了罪,你全家在整個明州府應該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崔熠見馬升沒有開口的意思,轉身就要走,同錦衣衛千戶鄭成梁說:“都人贓並獲了,那就這麽定罪吧,我也方便些,查來查去怪累的。”

“一整條堤壩”、“定罪”、“遺臭萬年”……馬升渾身發抖,他只收了五十兩,這是他的買命錢,這條命賠了他認了,可遺臭萬年不是這個價錢!

他驚呼:“大人!大人我說!是方家讓我幹的!方家管事來找的我!他說只是讓壩塌一個小口子,他騙了我,我不知道會這樣!”

很快方家的管事被抓來,崔熠懶得和老油條周旋,直接交給錦衣衛來審,酷刑之下撬開了嘴,供出了方二爺,直接將方二爺暫時關押,與此同時,崔熠派人去查方家染坊、皮貨鋪、爆竹作坊和冰鋪。

火藥可不能憑空出現,爆竹作坊和火藥關系一目了然,許是不會這麽明顯,皮貨鞣制和染料生產需要大量的硫磺,而制冰需要大量硝石,查一查賬就知道了。

這些世家,光有人證怕是還想著折騰,等物證一到才能老實。

這邊進展良好,崔熠下午去了一趟定海縣,瞧見了他被炸得歪歪扭扭、卻只在謝家田旁邊破大口子的堤壩,痛心不已。

他可不愧是在肅州試過那麽多次炸藥的優秀實踐選手,這劑量把握得多精準啊!

目露愁緒,當眾發表完他的憂國憂民之後,崔熠去見了駐守在此的衛所指揮同知劉桓。

如今堤壩在衛所眼皮子底下都快被炸穿了,又是埋火藥又是引爆,硬是沒被阻止,最後人還是錦衣衛抓到的。

崔熠也沒廢話,先拿出一疊文書,推到劉桓面前。

“這是修壩剛開始的時候,我當初發到衛所的公文留底。”崔熠說,“巡邏、交接、記錄,一條條都寫得清清楚楚,連時辰都標了,衛所也給了我批覆,說你們會支持。”

為了避免事後扯皮推諉,崔熠做事可都是留痕的。

劉桓面色難看,這些他自然都看過,當時只當新知府事多,跟著走了個過場,如今卻都成了甩不掉的鍋。

“劉同知,這事難辦,若是這麽報上去,你我都要擔責啊。”崔熠痛心疾首。

劉桓默了默,最後道:“事到如今,分清對錯倒是次要,最要緊的事是將壩修好,我衛所兵士將全力以赴。”

“此刻確實需要衛所的鼎力相助了,不過也不能耽誤了海防巡邏啊。”崔熠達成目的,掩下笑意,故作擔憂道。

劉桓點頭,咬著後槽牙道:“自然。”

***

衛所的勞力抓到了,方家和謝家那邊的反應還是要等一等證據,急不得。

申時過半,崔熠快馬回了府衙。到了後宅發現顧令儀還沒回來,崔熠換了身常服,往陰陽官署走,可以接顧令儀下值。

走進去正要喚人,卻見顧令儀正和一個穿錦白袍子的年輕男子說話,有說有笑的樣子。

那人背對著門,看不清臉,但身量頎長,側影瞧著挺括。

不是,之前來陰陽官署見過這人嗎?

快步往裏走,瞧見正臉了,雖然差他許多,但也有幾分姿色。

都是最近忙於公務,夙興夜寐的,上班實在耽誤事!

崔熠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去。

顧令儀聽見腳步聲擡頭,神色有些不自然,還順手把桌上的稿紙攏了攏,不想讓他瞧的樣子。

“崔大人,你怎麽來了?”

“已經下值了,我不是大人了,”走到她身邊,崔熠糾正道,“夫人,我是來接你下值的。”

崔熠將那個“夫人”咬了重音,務必讓這屋裏每一個人都聽到——

雖然這屋裏目前就三個人。

顧令儀:“……”

崔熠又發的什麽瘋,他們官衙和內宅挨著,不是走兩步就到家了嗎?這需要接送什麽?

外面人面前,給崔熠留點面子,她勉強配合道:“那多謝你來接我,對了,這位是李同知找的明州府擅長數算之人,傅九章。”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巧的是,他是傅世叔的兒子,從前他家也在南直隸待過,我們三個小時候都見過的。”

崔熠越聽越不對勁兒,不是?怎麽又來一個青梅竹馬!

這人是舊相識,還會數算,有共同語言……

不行,他怎麽還叫九章,顧令儀可喜歡九章算術了!

傅九章拱手:“崔大人,幸會。”

崔熠心中警鈴大作,笑容卻已經掛上臉,熱情道:“傅兄,許久不見,我都有些想你了!”

傅九章楞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顧令儀。

顧令儀:“……”

崔熠明明方才連人都沒認出來,果然他最近是忙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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